思想

李老头死的那天，村里人都说他活该。

他死在自己的茅屋里，三天后才被邻居发现。尸体已经发臭，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村支书捏着鼻子，指挥两个年轻人把他抬出去埋了。

“这老顽固，早该死了。”有人说。

李老头不是我们村土生土长的。他是六二年从城里来的，说是下放的知识分子。那时他还年轻，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满了书。

村里人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带那么多书。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地方，书本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柴烧。

“思想决定一切。”李老头刚来时常常这么说。

村里人听了都笑。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思想能种出粮食吗？思想能让雨水按时落下吗？

李老头不管这些，他白天和村民们一起下地干活，晚上就在煤油灯下看书。他的茅屋里堆满了书，有些是他带来的，有些是他托人从城里寄来的。

“看书有什么用？”邻居王老五问他。

“思想决定一切。”李老头还是那句话。

王老五摇摇头走了。在他看来，李老头的思想既不能让他多挣工分，也不能让他少挨批斗。

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李老头被揪出来批斗，说他传播反动思想。红卫兵冲进他的茅屋，把所有的书都搬出来烧了。

那天晚上，村里人都看见李老头站在烧书的灰烬前，一动不动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照样下地干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从此以后，他不再说“思想决定一切”了。

村里人以为他认命了。可他们不知道，李老头开始在心里默诵他读过的书。每天晚上，他闭着眼睛，在脑海里一页一页地“翻阅”那些被烧掉的书。

“你在干什么？”有一次王老五看见他闭着眼睛喃喃自语，好奇地问。

“看书。”李老头说。

王老五觉得他疯了。

时间一年年过去，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改革开放了，村里年轻人一个个去了城里打工。李老头还是住在那个茅屋里，每天下地干活，晚上“看”他的书。

有人劝他回城里去，说现在知识分子吃香了。李老头摇摇头，说这里就是他的家。

九八年，村里要修路，需要征用李老头的茅屋所在地。村干部去找他谈，说会给他安排新的住处。

李老头不同意。他说他的书都在那里。

“你哪还有书？”村干部不解。

李老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王老五去看他。李老头坐在门槛上，望着满天繁星。

“你知道吗，”李老头说，“他们烧掉的只是纸和墨，烧不掉我脑子里的东西。”

王老五似懂非懂。

“思想决定一切。”李老头突然又说了这句话，距离他上次说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王老五忽然觉得，这个被人笑话了一辈子的老顽固，也许并不像大家想的那么傻。

路最后还是修了，李老头的茅屋被推倒。村里给他在村头安排了一间砖房，但他只住了一个月就死了。

有人说他是伤心死的，有人说他是老死的。

下葬那天，只有王老五和几个村干部在场。棺材入土时，王老五突然说：“等等。”

他跑回家，拿来一本小学生的作业本和一支铅笔，放进棺材里。

“李老头，”王老五对着棺材说，“到了那边，别光在脑子里看了，写下来吧。”

村里人都不明白王老五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王老五知道，李老头一辈子都在证明一件事：即使所有的书都被烧掉，即使所有人都笑话你，只要你心里还装着那些思想，就没有什么能真正夺走它们。

思想决定一切。李老头用他的一生诠释了这句话。

而王老五，也许是村里唯一听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