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铁轨
铁轨在晨雾里泛着冷光,像两条永远平行的银线,从南边来,往北边去。老陈蹲在道口旁,数着枕木上的裂纹,这是他守了三十七年的地方。
“陈师傅,早啊。”邮递员小李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叮当响。
老陈点点头,没说话。他看见小李车筐里那叠信,最上面一封的地址写着“铁道路口看守房”。那是他儿子从省城寄来的,第三封了。前两封他都没拆,压在枕头底下,和妻子的照片放在一起。
雾散了些,第一趟列车从南边驶来。老陈站起身,举起黄色信号旗。列车呼啸而过,车窗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他记得每一趟车的时间,记得哪趟车会在星期三多挂一节车厢,记得哪趟车的司机喜欢在经过时短促地鸣笛。
就像记得儿子小时候,总爱蹲在这里数火车。
“爸,为什么铁轨是两条?”六岁的儿子问。
“因为一条不够用。”老陈说。
“那为什么它们总是一起走?”
老陈想了想:“因为它们要去同一个地方。”
儿子歪着头:“可是它们永远碰不到一起。”
老陈愣住了。那天晚上,他在值班日志上多写了一行字:“儿子问了个好问题。”
第二趟列车从北边来。这是趟慢车,绿皮车厢,窗户能打开。老陈看见有个女人探出头,长发在风里飘。她扔下一张纸,纸片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铁轨旁。
列车远去后,老陈走过去捡起来。是张车票,从省城到这个小站,日期是昨天。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我走了,别找我。”
老陈把车票对折,放进口袋。他见过太多从车上扔下的东西:烟盒、糖纸、撕碎的信,还有一次,一只小孩的鞋子。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段故事的开头或结尾,落在他的道口,然后被下一趟列车带来的风吹走。
中午,老陈回看守房热饭。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煤炉。墙上挂着妻子年轻时的照片,笑得很浅,像怕惊动什么。她走的那年,儿子十岁。肺癌,从查出到走,三个月。最后那段时间,她总说听见火车声。
“不是火车,”老陈告诉她,“是风。”
“是火车,”她坚持,“我听见它停下了。”
老陈没再争。他知道她说的是哪趟车——那趟永远不会在这个小站停靠的快车。她想去省城看看,说了二十年,直到再也去不了。
饭热好了,白菜炖粉条。老陈刚拿起筷子,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个年轻人,背着登山包,站在道口东张西望。
“不能过去,”老陈端着碗走出去,“等下午两点那趟车过了。”
年轻人转过头,脸上有晒伤的痕迹:“我就看看。”
“看什么?”
“看铁轨。”年轻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冰凉的钢轨,“我在走全国所有的铁路线。”
老陈扒了口饭:“为什么?”
“不知道。”年轻人笑了,“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他们蹲在道口边。年轻人说他从海南来,沿着铁路走了七个月,睡过车站候车室,也睡过道口看守房。“每个道口都不一样,”他说,“有的看守人凶,有的给饭吃。铁轨也不一样,有的直,有的弯,有的穿过城市,有的埋在荒草里。”
“都是铁轨。”老陈说。
“但每一条路都是独特的风景。”年轻人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就像每一个人都是唯一的存在。”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饭粒掉在地上。
下午两点,列车准时经过。年轻人已经走了,往北,沿着铁轨。老陈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想起儿子。儿子最后一次在这里,是十八岁,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们吵了一架,为什么吵,老陈记不清了。只记得儿子说:“你守了一辈子这两条铁轨,它们带走了妈,现在也要带走我。”
“铁轨不带人,”老陈说,“是人自己要上车。”
儿子走的那天,老陈当班。他举着信号旗,看着儿子背着包走过道口,上了那趟开往省城的慢车。儿子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傍晚,老陈拆开了第一封信。
“爸,我结婚了。她叫小雅,是同事。本来想带她回去看你,但她怀孕了,不方便坐长途车。等孩子生了,我们一定回去。”
老陈把信纸抚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三十七本值班日志,每年一本。他翻到儿子出生那年,找到那一页:“凌晨三点二十,儿子出生。四点十分,K234次列车晚点八分钟通过。妻子说,孩子的哭声像火车汽笛。”
第二封信是一个月后到的。
“爸,是个男孩,六斤四两。小雅说眼睛像我。你当爷爷了。”
老陈翻到儿子十岁那年的日志。那一页很皱,有水渍。“妻子凌晨四点十七分去世。五点零二分,T89次列车通过时,鸣笛三声。儿子问,是不是妈妈上车了。我说,是。”
第三封信是昨天到的,就是小李车筐里最上面那封。
“爸,孩子满月了。我们给他起了个小名,叫路路。小雅问,为什么叫这个。我说,因为我是在道口长大的,那里有两条永远平行的铁轨。她笑了,说那该叫铁铁才对。爸,回来看看吧,看看路路。”
老陈合上铁盒。窗外,最后一趟列车正从南边驶来。这是一趟货车,车厢很长,装满了木材。车灯切开暮色,照亮了道口,照亮了看守房斑驳的墙,照亮了老陈脸上深深的皱纹。
他举起信号旗,忽然想起年轻人说的话。
每一条路都是独特的风景。
这条铁轨,他守了三十七年。他记得每一处弯道的弧度,记得哪里的枕木需要更换,记得春天铁轨旁会开紫色的小花,记得冬天第一场雪落在钢轨上多久会融化。他记得妻子最后一次在这里看火车,记得儿子第一次在这里数车厢。他记得无数张从车窗里一闪而过的脸,记得那些被扔下的纸片和物品。
这条铁轨是他的路,唯一的,独特的。它带走了妻子,带走了儿子,现在,该带他走了。
列车呼啸而过。老陈放下信号旗,回到看守房。他收拾了一个小包:三封信,妻子的照片,最旧的那本值班日志。然后他坐下来,写今天的日志。
“2023年10月27日,晴。K441次列车晚点三分钟。下午有年轻人经过,说每一条路都是独特的风景。他说得对。明天开始,小王接替我。三十七年零四个月又十八天,一切正常。”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要去省城看孙子了。他叫路路。”
写完,老陈锁上门,把钥匙放在窗台上。最后一班车已经过了,道口安静下来。铁轨在月光下延伸,一条往南,一条往北,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它们似乎终于交汇在一起。
老陈背着小包,走过道口。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风吹过,值班日志摊开的那一页轻轻翻动,露出另一行字,是很久以前写的,墨水已经褪色:
“儿子今天问,为什么铁轨是两条。我说,因为一条不够用。其实我想说,因为人生需要选择,而每条路,都是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