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的梦
铁匠李大山这辈子只做过一个梦，就是开一家自己的铁匠铺。
这个梦是从他十二岁开始的。那时他还是个学徒，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生火，给师傅打下手。师傅的铁匠铺在镇子东头，三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可李大山的眼里，那不是苦，那是火苗在跳舞。
“师傅，等我有了自己的铺子，我要打全县最好的锄头。”李大山一边拉风箱一边说。
师傅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头也不抬：“做梦。”
李大山不说话了。他知道师傅说得对。一个穷学徒，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开铺子？
十八岁那年，师傅病倒了。临终前，他把李大山叫到床前：“大山啊，这铺子，你接手吧。”
李大山愣住了：“师傅，我哪有钱……”
“欠着。”师傅咳嗽着，“等你挣了钱再还我家里人。”
就这样，李大山有了自己的铁匠铺。虽然还是那个三面透风的破屋子，虽然每天醒来都欠着债，但他终于可以打自己想要的锄头了。
他打的锄头确实好。锄刃薄而韧，锄身轻而硬，一锄下去，土块自然分开，不沾泥。渐渐地，远近的农民都来找他打锄头。
“李师傅，你这锄头怎么打的？这么好用？”有人问。
李大山擦擦汗：“用心打的。”
他真的用心。每一把锄头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烧红的铁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锤子落下时，他能听见铁在唱歌。
二十五岁，他还清了师傅家的债。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铁匠铺里，看着那堆火，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开始存钱。他要盖一间真正的铁匠铺，砖墙瓦顶，冬暖夏凉。
这个目标，他用了十年。
三十五岁那年，新铁匠铺落成了。青砖灰瓦，宽敞明亮。搬家那天，全镇的人都来看热闹。
“李师傅，你这下可算圆梦了。”邻居老王说。
李大山摇摇头：“这才刚开始。”
他在新铺子里挂了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大山铁铺。
他的锄头越打越好，名声越传越远。连县太爷都派人来订做农具。
四十岁，他娶了媳妇。是隔壁布店的女儿，叫秀英。秀英问他：“你都这个年纪了，怎么才成家？”
李大山说：“以前忙着打铁，没空想这个。”
秀英笑了：“那你现在怎么想了？”
李大山也笑了：“铁铺稳定了，该想想别的了。”
四十五岁，秀英给他生了个儿子。接生婆把孩子抱给他看时，他正在打一把新锄头。他放下锤子，洗了三遍手，才敢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给他取个名吧。”秀英虚弱地说。
李大山看着窗外的铁匠铺，又看看怀里的孩子：“叫铁生吧。”
铁生慢慢长大，却对打铁毫无兴趣。他喜欢读书，整天捧着书本念念有词。
“爹，我要去考秀才。”铁生十六岁那年说。
李大山看着儿子单薄的身板，点了点头：“去吧。”
秀英不理解：“咱家世代打铁，你怎么让他去读书？”
李大山说：“他有他的梦。”
铁生果然考上了秀才，后来又中了举人。县里要给他安排官职，他却拒绝了。
“爹，我想开个学堂，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铁生说。
李大山沉默了三天。第四天，他拿出全部积蓄，在铁匠铺旁边盖了三间瓦房。
“这是你的学堂。”他对儿子说。
铁生哭了：“爹，这是您一辈子的积蓄啊。”
李大山摆摆手：“钱没了还能挣。梦不做，就真的没了。”
铁生的学堂开起来了。二十个穷孩子，免费读书。铁生教他们识字，算数，还有做人的道理。
李大山六十五岁那年，铁匠铺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新任的知县。知县不是来订农具的，他是铁生以前的学生。
“李老先生，我是来感谢您的。”知县说，“要不是您支持铁生老师办学，我可能一辈子都不识字。”
李大山正在打一把锄头，火光照得他的脸通红：“我只是打了个铁。”
知县看着满墙的农具，忽然问：“您这一生，可有什么遗憾？”
李大山停下锤子，想了想：“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李大山说，“我想做的事，都做了。”
知县走后，秀英问他：“你真的没有遗憾？”
李大山笑了：“有梦想不难，难的是把梦想一个一个变成真的。我做到了。”
七十岁，李大山打不动铁了。他把铁匠铺交给了徒弟，自己每天坐在学堂门口，听孩子们读书。
有一天，铁生问他：“爹，您这一生最骄傲的是什么？”
李大山说：“不是打了多少好锄头，不是盖了多好的铺子，是看着你实现了你的梦，又帮那么多孩子实现了他们的梦。”
铁生若有所思。
李大山望着远处的山，慢慢地说：“人啊，不要梦想你的生活，而要实现你的梦想。梦想不是用来想的，是用来做的。”
那年冬天，李大山走了。走得很安详。
铁生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上面是李大山歪歪扭扭的字：
“我这一生，打了三万二千把锄头，盖了一间铁匠铺，帮儿子开了一所学堂，供出了八个秀才。我的梦，都成了。”
葬礼那天，全县的人都来了。农民们拿着他打的锄头，学生们捧着他资助的书本。
铁生站在父亲的坟前，没有哭。他知道，父亲这一生，值了。
回到铁匠铺，铁生看见徒弟正在教新来的学徒打铁。火红的铁块在锤击下迸出火星，就像多年前一样。
“师兄，师傅总说不要梦想你的生活，而要实现你的梦想，是什么意思？”小学徒问。
徒弟想了想，说：“师傅的意思是，梦不是放在脑子里想的，是放在手里做的。”
铁生站在门外，笑了。父亲的话，有人记住了。
这时，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铁生知道，又有一批孩子，正在走向他们的梦想。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十二岁男孩，在破旧铁匠铺里生起的火。那火，至今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