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起,看雪落
一
李老头死的那天,风特别大。
风从北边来,翻过村后的山梁,把老槐树的枯枝刮得呜呜响,像谁在哭。王寡妇第一个发现的,她早起去井边打水,看见李老头屋门大敞着,人歪在门槛上,一只手伸向门外,手指头冻得发紫。
“死了。”王寡妇说。
她没喊,也没哭,就站在井边说了这么一句。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到村东头,吹到村西头。村里人陆续来了,围在门口,谁也不进去。风还在刮,刮得人脸上生疼。
村主任老张来了,蹲下看了看,伸手探了探鼻息,摇摇头。
“七十三了,”老张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该走了。”
李老头没儿没女,老伴十年前就走了。他一个人住在这三间土坯房里,种着两亩薄田,养着一只瘸腿的狗。狗也老了,趴在灶台边,听见人来,抬了抬头,又趴下了。
“后事咋办?”有人问。
老张想了想:“村里出钱,埋了。”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天上飞。人们散了,各回各家。王寡妇最后走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进屋给李老头合上了眼。
“风起了,”她自言自语,“该走了。”
二
李老头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
村里最老的赵奶奶还记得,李老头二十岁那年,是村里第一个去县城读书的。他背着蓝布包袱,穿着新做的布鞋,走在村口的土路上,腰杆挺得笔直。
“我要当老师,”他说,“教孩子们识字。”
那是1952年,新中国刚成立不久。李老头在县城师范读了两年书,回来真的当了老师。村小学就一间破庙,三个年级挤在一起,他一个人教。孩子们叫他“李老师”,他应得响亮。
他娶了媳妇,是邻村的姑娘,叫秀兰。秀兰识字不多,但手巧,会绣花,会做鞋。李老头教她认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晚上,油灯下,两个人头碰头,一个教,一个学。
“这个字念‘风’,”李老头说,“风吹麦浪的风。”
秀兰跟着念:“风。”
“这个字念‘雪’,”李老头又说,“冬天下雪,万物都白了。”
秀兰跟着念:“雪。”
那时候日子苦,但李老头觉得有盼头。他教孩子们念“春风又绿江南岸”,教他们写“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秀兰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学文”,希望他好好读书。
风起了,又停了。雪下了,又化了。
三
1966年,风又起了。
这次的风不一样,它从四面八方来,带着口号,带着标语,带着红袖章。李老头不再是“李老师”,成了“臭老九”。他的书被烧了,黑板被砸了,破庙小学关了门。
红卫兵让他站在台上,低头认罪。
“你教了什么?”他们问。
“教孩子们识字。”李老头说。
“识什么字?封资修的字!”
李老头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布鞋,鞋是秀兰做的,针脚密密的。秀兰在台下站着,抱着三岁的学文,学文在哭。
风刮了一整天,刮得人心里发慌。
晚上回家,秀兰给他打水洗脚。水是温的,她的手是抖的。
“要不,咱不教了?”秀兰说。
李老头摇摇头:“孩子们得识字。”
“可他们说你……”
“让他们说去。”
秀兰哭了,眼泪滴进洗脚盆里,一圈一圈的涟漪。李老头伸手摸摸她的头,像摸孩子。
风还在刮,刮了一夜。
四
学文七岁那年,秀兰病了。
病来得突然,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起不来了。赤脚医生来看,摇摇头:“送县医院吧。”
李老头借了辆板车,拉着秀兰往县城走。三十里路,他走了一天一夜。风从背后推着他,推得他踉踉跄跄。秀兰躺在板车上,盖着薄被,脸色白得像纸。
“学文他爹,”秀兰说,“我要是走了,你好好带学文。”
“别胡说。”
“我没胡说,”秀兰笑了,笑得很轻,“我听风起了,该走了。”
县医院的医生说,是急性肺炎,来得太晚了。秀兰在病房里躺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拉着李老头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雪了。”
窗外真的下雪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飘飘扬扬,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屋顶上。秀兰看着窗外,眼睛慢慢闭上了。
李老头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直到手凉了,硬了。
风停了,雪还在下。
五
学文十八岁那年,要进城打工。
“爹,村里没出路,”学文说,“我去南方,挣钱。”
李老头没拦他。他给学文收拾行李,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叠,叠得整整齐齐。秀兰要是还在,会往行李里塞几个煮鸡蛋,塞一双新做的鞋。可秀兰不在了,李老头只会叠衣服。
“到了写信。”李老头说。
“嗯。”
“注意身体。”
“嗯。”
学文走了,背着行李,走在村口的土路上。李老头站在门口看,看儿子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起了,卷起尘土,迷了眼睛。
学文第一年还写信,说在工厂干活,说南方热,说想家。第二年信少了,第三年就没信了。村里去南方打工的人回来说,学文跟人去了更远的地方,可能出国了。
“去哪了?”李老头问。
“说不清,反正远了。”
李老头不再问了。他每天还是下地,除草,施肥,收割。瘸腿的狗跟着他,一瘸一拐的。有时候他坐在地头,看着远方的山,一看就是半天。
风起了,麦浪翻滚。风停了,麦子黄了。
六
李老头七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年轻人。
年轻人开着小汽车,穿着西装,戴着眼镜。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李老头家门口。
“请问,李建国是住这儿吗?”
李老头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声音抬起头:“我是。”
年轻人打量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哭了。
“爷爷,”年轻人说,“我是您孙子。”
李老头手里的斧头掉了,砸在脚边。他眯着眼看,看年轻人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的鼻子。像,真像,像学文年轻时候。
“学文呢?”李老头问。
年轻人低下头:“我爸……去年走了。癌症。”
风起了,刮得院里的老槐树哗哗响。李老头站了很久,慢慢蹲下,捡起斧头,继续劈柴。一斧,一斧,木屑飞溅。
“你叫什么?”李老头问。
“李念文,”年轻人说,“我爸取的,念着文化,念着您。”
李老头点点头,劈完最后一块柴,直起腰。
“进屋吧。”
七
李念文在村里住了三天。
他给李老头看照片,看学文在国外的照片。学文在建筑工地干活,晒得黝黑;学文结婚了,新娘是当地人;学文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笑得很开心。
“我爸一直想回来,”李念文说,“可总说没挣够钱,没脸回来。”
李老头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仔细。看完,他把照片整整齐齐摞好,放在桌上。
“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就好。”
第三天,李念文要走了。他留了一笔钱,李老头不要。
“我用不着,”李老头说,“你留着,好好过日子。”
“爷爷,您跟我走吧,”李念文说,“城里条件好。”
李老头摇摇头:“我哪儿也不去,这儿挺好。”
李念文走了,还是开着小汽车。李老头站在门口送他,就像当年送学文一样。车开远了,看不见了,他还站着。
瘸腿的狗蹭蹭他的腿,他弯腰摸摸狗头。
“就咱俩了,”他说,“就咱俩了。”
风起了,云来了,要下雪了。
八
李老头死前那个晚上,做了个梦。
他梦见秀兰了,秀兰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蓝布褂子,扎着两条辫子。她站在麦田里,朝他招手。
“学文他爹,来呀。”
李老头朝她走去,走着走着,发现自己也变年轻了,穿着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他走到秀兰身边,秀兰指着远方。
“你看。”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看见学文了。学文还是十八岁的样子,背着行李,朝他们挥手。学文身后,是李念文,李念文也挥手。
“他们都好好的,”秀兰说,“咱们走吧。”
李老头点点头,牵起秀兰的手。他们往前走,走过麦田,走过小河,走过山梁。风轻轻地吹,吹起秀兰的辫子,吹起李老头的衣角。
走着走着,下雪了。雪花飘飘扬扬,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落在茫茫大地上。
“下雪了,”秀兰说,“万物都白了。”
“嗯,”李老头说,“万物都白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雪里,走进风里,走进一片白茫茫中。远处有光,温暖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九
李老头下葬那天,真的下雪了。
雪从早上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村里人都来了,抬着棺材,往村后的坟地走。王寡妇走在最前面,撒着纸钱。纸钱在空中飘,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纸钱,哪是雪花。
老张主持的仪式,很简单,几句话。
“李建国,一辈子教书,一辈子种地,一辈子做人。今天走了,入土为安。”
棺材放进坑里,土一锹一锹地填。雪落在新土上,很快就化了。填平了,堆起坟头,插上幡。人们站了一会儿,陆续散了。
王寡妇最后走的,她在坟前站了很久。
“风起了,雪落了,”她自言自语,“你也走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坟头孤零零的,幡在风里飘,雪还在下,越下越大,盖住了新土,盖住了脚印,盖住了整个坟地。
万物都白了。
十
第二年春天,李念文回来了。
他在李老头的坟前种了一棵松树,小小的,还不到一人高。他又去了村小学,现在的小学是新盖的,两层楼,有操场,有国旗。
校长听说他是李老师的孙子,很热情。
“李老师是我们的老前辈,”校长说,“我们档案室里还有他当年的教案呢。”
校长带他去档案室,翻出一个旧木箱。箱子里是发黄的纸,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字,工工整整。李念文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听风起,看雪落,万物自有其时。”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得清。李念文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我爷爷写的?”他问。
“应该是,”校长说,“听老辈人说,李老师常跟孩子们说这句话。”
李念文小心地把这一页纸折好,放进怀里。他走出档案室,走到操场上。孩子们正在上课,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清脆响亮。
风起了,春风,暖暖的,柔柔的。操场上旗杆上的国旗,在风里飘扬,哗啦啦地响。
李念文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山梁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青青的颜色。田里的麦子绿了,风一吹,泛起一层层的浪。
他想起父亲,想起爷爷,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奶奶。他们都走了,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可风还在吹,雪还在下,麦子还在长,孩子们还在读书。
万物自有其时。
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春天的味道。他转身朝村外走去,脚步很轻,很稳。
风跟着他,轻轻地吹,吹起他的衣角,吹起他的头发。他走远了,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还在吹,柔柔的,暖暖的,吹过田野,吹过村庄,吹过老槐树的新芽,吹过坟前那棵小松树。松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晃着晃着,又长高了一点点。
万物都在长,按照自己的时节,自己的方式。
听风起,看雪落,万物自有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