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陈德顺在堂屋里坐了有半个钟头,眼睛看着门槛外头的太阳。太阳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青石板缝里的草已经枯了,黄焦焦的。他的手里捏着一根篾条,篾条的另一头搭在膝盖上。膝盖上的裤子磨得发白,布料薄得透光,能看见里头一层补丁。
他没想什么。太阳照在脸上,脸上的皮肤紧了紧。眼眶位置的褶皱里夹着些灰,他也不擦。
门槛外头有脚步声。没进来,只是在门口顿了顿,又走了。那是租他西厢房的女人,叫什么来着,他没记。三十来岁,带个孩子,在镇上的服装厂干活。每月初五交房租,从不拖欠,也从不说话。早上出去,天黑回来,回来就闩门,闩门的声音每次都响三下——铁栓子磕在木头上的第一下总是轻的,像是怕惊着谁,后两下才用上力。
陈德顺把篾条弯过来,弯过去。篾条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折了有小半个钟头了。他不做竹器已经三年,手艺废了,手还在。手指头记着竹子的韧劲,没事的时候就得捏点什么,捏什么都行。以前捏竹篾,后来捏稻草,现在捏什么都无所谓了,手上没个东西就觉得空。空了也不叫难受,就是空。
他抬头看了看天井上头的天。天灰蒙蒙的,说不上时辰。后屋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响。他没动。水烧开了一阵,咕嘟声小了,他才站起来,膝盖骨喀嗒响了一声。他走进灶房,把水壶从煤炉上拎下来。煤炉的火已经快熄了,煤眼儿里的火苗是蓝的,缩成一丁点。他往壶里又续了一瓢凉水,把壶搁回去,火苗晃了晃,没灭。
这是陈德顺的一天。每一天都这样。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煤炉捅开,烧水。水烧开了灌进暖瓶,再烧一壶。然后是扫地,堂屋、灶房、天井,三间屋子轮着扫。扫完地坐在堂屋里,坐到中午。中午热一碗剩饭,或者下把挂面。下午再坐一会儿,有时候编点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编。天黑做饭,吃了睡。第二天还是这样。
他这么过了有十一年了。从他老伴去世那年算起。老伴是秋天走的,走后第二天,他还是五点起来捅煤炉,烧水,扫地。有人在背后说他心硬,他也不辩。他从不辩什么。有人当面安慰他,说节哀顺变,他嗯一声,手上接着干自己的事。
他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回来也就是坐一坐,说几句话,放下点钱,又走了。儿子说的话他多半不接,儿子问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问钱够不够用,他说够。问还做不做竹器,他说不做了。儿子走后,他把钱收进床底下的铁盒子里,该烧水烧水,该扫地扫地。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没声响。
1987年的时候,陈德顺三十九岁。镇上办了个竹器厂,他是第一批进去的工人。那时他手劲好,一天能劈三百根竹篾,根根匀称,拉出去能照见人影。竹器厂干了六年,厂子倒了。他把厂里剩的竹子买回来,在自家堂屋里接着做。竹椅、竹篮、竹筛、竹帘,逢三六九赶集去卖。卖到1995年,批发的塑料制品把价钱压到竹子钱都不够。他不做了,去工地上搬砖,搬了三年,腰坏了,回来种菜。种了两年,地被征了,他又回去做竹器。这回是给县城里一家工艺品店供货。竹子得劈得比头发丝还细,编成巴掌大的小篮子、小篓子,外地人买去摆在柜子上当玩意儿。价钱比从前高,但费眼睛,费手。2004年,他眼睛不行了,手也开始抖。抖得最厉害的时候,篾条都弯不过来。他停了手艺,从此靠儿子寄钱和房租过日子。
这些事情都过去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他不翻出来想。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会突然亮一下,闪过一些碎影子——竹器厂的铁皮棚子、工地上拌水泥的大铁锅、老伴蹲在天井里洗衣裳的背影。这些碎影子亮一下就灭,像火柴头划在砂纸上,擦一下,又黑了。他从来不顺着去想。影子上来了,他就翻个身。翻了身接着睡,睡不着就睁着眼等天亮。
天亮就好了。天亮了就有事做。有事做就不用想事情。
今天不太一样。
今天下午有人来。
来的是两个男人。一个穿蓝色夹克,四十来岁,提个黑色公文包。一个年轻些,穿件灰毛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们站在堂屋里,蓝夹克的男人递了根烟过来,陈德顺摆了摆手。
“大爷,我们是镇上的。”蓝夹克说,“前几次来都没见着您,今天正好您在家。”
陈德顺让他们坐。蓝夹克在长条凳上坐下来,灰毛衣还站着。陈德顺搬了张竹椅给他。竹椅上落了灰,他用袖子蹭了两把,灰毛衣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坐了。
蓝夹克说他们是为了拆迁的事来的。陈德顺听明白了。这一片要拆,盖商品房。老房子要么换楼房,要么拿钱走人。蓝夹克把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一份一份摆在桌上。陈德顺看着那些纸,没动。
“大爷,您这房子一百三十平,按政策能换一套九十平的楼房,另外再补您六万块钱。”蓝夹克说,“要不您也可以全拿钱,按评估价算,大概二十一万。”
陈德顺没说话。他看见蓝夹克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叩。
“大爷?”
“嗯。”
“您怎么看?换房还是拿钱?”
陈德顺把手里的篾条放在膝盖上。他想了想。不是想怎么选,是想他在这屋里住了多少年。他1963年搬进来的。那年他十五,跟他爹两个人把房梁架上去。房梁是杉木的,从后山运下来,他扛了一路,肩膀上磨掉一层皮。上梁那天他爹说,这房子盖好了,你以后成亲就住这儿。后来他真在这儿成的亲。再后来他爹死在这屋里,他娘死在这屋里,他老伴也死在这屋里。
他看了看房梁。房梁还在,黑漆漆的,年头久了看不出原来是杉木。
“不搬。”他说。
蓝夹克笑了笑,说这不是搬不搬的问题,是规划,规划下来了大家都得动。陈德顺又听他说了一阵,什么规划红线,什么公共利益,什么补偿方案。他听着,手里把篾条弯过来,弯过去。
蓝夹克说完了,看着他。陈德顺也看着他。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我住这儿。”陈德顺说。
“大爷,这房子得拆。”
“拆了我住哪儿。”
“刚才不是说了嘛,安置房,就在镇上,有电梯的楼房。”
陈德顺低下头,把篾条又弯了一道。篾条弯到一定程度就弯不动了,再弯就断了。他松了手,篾条弹回去,恢复原来的样子。
“我住这儿。”他又说了一遍。
蓝夹克和灰毛衣对看了一眼。蓝夹克站起来,说大爷您再考虑考虑,改天再来。他把桌上的文件收回去,留了一张放在桌上。两个人走了。
陈德顺坐在堂屋里,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脚步声没了之后,院子里又静了。他拿起桌上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字,他不看。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压在茶盘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灶房去看煤炉。煤眼里的火苗已经由蓝变黄,细细的一缕,像一根针竖在那儿。
他得续煤了。
晚上,西厢房的女人回来了。比平时晚了快一个钟头。陈德顺听见她开门,闩门,闩了三下。然后没声了。又过了一会儿,传来孩子的说话声,细细的,听不清说什么。女人的声音接了几句,也听不清。陈德顺在灶房里热饭,饭是中午剩的,加了点水煮成稀饭。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吃。稀饭烫嘴,他吹了吹,吸溜一口咽下去。食道里热乎乎的,热气从胸口往下走,走到胃里散了。
他听见西厢房的门开了。女人走出来,脚步朝灶房这边来。陈德顺没动。女人站在灶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敞着的门板。
“叔。”
陈德顺转过头看她。女人站在门口,身后是黑的天井。她穿着厂里的蓝色工装,袖口上沾着线头。脸上有些倦,眼睛下头青了一片。
“今天有人来动员拆迁了。”女人说,“他们找您没?”
“找了。”
“您怎么说?”
“不搬。”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脚尖蹭了蹭门槛。门槛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那是几十年踩出来的。
“他们给我说,下个月底前得搬走。”女人说,“不管房东搬不搬,租房户得走。”
陈德顺把碗放在灶台上。碗底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们说下个月底。”女人又说了一遍。
“嗯。”
“我得找房子。”
“嗯。”
女人又站了一会儿。她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陈德顺听见她回了西厢房,闩门,又是三下。这次第一下也是重的。
他把碗里的稀饭喝完,涮了碗,搁回碗架上。然后他走进堂屋,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堂屋里没开灯。天井里透进来一点光,是西厢房的灯光从窗子里漏出来的。那点光落在青石板上,灰白的一片。陈德顺看着那光,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在等睡觉的时间。睡觉的时间到了,他就去睡。没到,他就坐着。
坐久了,他又开始弯那根篾条。
他想起一件事。不是有意想的,是篾条弯到某个角度时,那个画面自己浮上来的。
那是1983年。他大儿子四岁,小儿子刚出生。小儿子生下来就三天两头生病,老伴抱着孩子跑镇卫生院,跑县医院,钱像流水一样泼出去。竹器卖不上价,他一天劈三百根篾条,手上全是口子,口子刚愈合又裂开,十个手指头上都缠着胶布。
那时候他晚上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医院的走廊,白墙,白炽灯,医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摇摇头。他看见那些画面,心口就缩起来。缩得紧紧的,像有只手攥着他的胃往下拽。
但白天他还是劈篾条。劈三百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有人问他担心不担心孩子的病,他说不上来。他说,得干活。
后来小儿子好了。怎么好的,谁也不知道。烧退了,能吃了,就这么过来了。但好了之后,陈德顺还是劈三百根篾条。劈完了吃饭,吃了饭接着劈。日子和从前一样。除了钱花完了,什么都没变。
小儿子七岁那年夏天,在河里淹死了。
那天下午陈德顺在竹器厂干活。有人跑来说你儿子掉河里了。他放下篾刀,跟着来人跑了三里地,跑到河边。河岸上围了一圈人。他老伴趴在河滩上,嗓子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声音。小儿子躺在河滩上,浑身湿透,脸上是青白色的。
陈德顺走过去,蹲下来。他看见小儿子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泥。他伸手把那点泥蹭掉了。然后他站起来,在河滩上站了很久。
后来有人问他,你当时想什么了。他说,他在想煤炉是不是忘了关。
这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几乎没再想起过。但今天晚上,他看着那根篾条弯过来弯过去,小儿子青白的脸突然在脑子里闪了一下。闪了一下就灭了,像从前每一次一样。他不往下想。他把篾条搁在桌上,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睡觉。
三天后,儿子打来电话。
陈德顺没有手机。电话是打到隔壁老张家的。老张在门口喊他,说德顺你儿子电话。陈德顺走过去,拿起听筒贴在耳朵上。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夹着咝咝的杂音。
“爸,听说要拆了?”
“嗯。”
“您怎么打算的?”
“不搬。”
儿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德顺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还有背后嘈杂的车喇叭声。
“爸,您那房子也太老了。换套楼房住着多好,有厕所,有暖气。”
陈德顺没说话。老张家的灶台上搁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面条已经坨了,筷子插在碗里,直直地竖着。陈德顺看着那碗面条。
“爸,您是不是舍不得?”儿子说。
陈德顺还是没说话。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舍不得,这话也对,也不对。他不是舍不得房子,房子有什么舍不得的。他是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这房子还能干什么。
在这里,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捅煤炉,烧水,扫地。在这里,他坐在堂屋里,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他就跟着太阳挪椅子。在这里,他听着西厢房的女人开门闩门,闩三下。在这里,他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没声响。如果换个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这些事来做。找不到事来做,那日子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我再住一阵。”他说。
“爸——”
“我再住一阵。”
他把电话挂了。走出老张家,回到自己屋里。堂屋里的太阳已经移到了门槛边上,薄薄的一层光铺在门槛外头的青石板上。陈德顺走到堂屋里坐下,又拿起那根篾条。
过了一会儿,老张在门口探了探头。老张和他同岁,也住这一片,也是老房子。老张进来,在长条凳上坐下,掏了根烟点上。
“你儿子说啥?”
“让我搬。”
“你搬不搬?”
“不搬。”
老张吐了口烟。烟雾在堂屋里飘了一会儿,散了。
“我也不搬。”老张说,“但他们说了,不搬也得搬。到时候推土机开过来,你不走也得走。”
陈德顺没接话。他把篾条弯到不能再弯,松手,篾条弹回去。弯,松手,弹回去。就这么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老张坐了一会儿,烟抽完了,站起来走了。
陈德顺继续弯那根篾条。弯着弯着,他忽然发现篾条上起了毛刺。那是被他反复弯折的地方,竹纤维一根一根地断了,表面上看起来还连着,其实已经不行了。他用手捋了捋那些毛刺,其中一根竹刺扎进了指腹。他低头看了看,把刺拔出来。指腹上冒出一颗血珠,圆圆的,亮晶晶的。他把血珠蹭在裤子上,继续弯篾条。
弯了几下,篾条断了。
断茬是白色的,新新的白。陈德顺看着那截断茬,把断掉的两截篾条放在桌上,并排搁好。然后他站起来,走进灶房。
该捅煤炉了。
进入十一月之后,天冷得很快。
陈德顺在堂屋里坐不住太久了。椅子搬到天井里,太阳底下,还能坐一个钟头。再久就不行了,脚趾头冻得发僵。他把棉袄翻出来穿上。棉袄是老伴活着的时候做的,面子是藏青色的卡其布,里面絮的是新棉花。穿了这么多年,棉花已经不蓬了,压得实实的,但还是暖和。袄袖口磨出了白线头,他把线头往里掖了掖。
这一片的老住户陆陆续续搬走了。老张也搬了。走的时候来跟陈德顺打招呼,说安置房在镇北,七栋三单元二零二。陈德顺点点头,说知道了。老张又说,你也早点搬吧,天冷了,这儿早晚待不住。陈德顺说,再住一阵。
老张搬走后,这一排老房子里就剩陈德顺和西厢房的女人。女人还没走。她去找了房子,没找到。镇上的房子都涨价了,拆迁户一窝蜂地找房,原来三百一个月的涨到了五百。女人跟陈德顺说,她再找找。陈德顺说嗯。
有一天傍晚,陈德顺在天井里收晾晒的衣裳。女人从外头回来,脚步匆匆的,一头扎进西厢房,连门都忘了闩。孩子在屋里哭,哭了几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女人出来,走到天井里。陈德顺正在收最后一件汗衫。汗衫冻得硬邦邦的,衣角翘起来,像一片铁皮。
“叔。”
“嗯。”
“工厂裁员了。”
陈德顺把汗衫从晾衣绳上扯下来,搭在胳膊上。他看了看女人。女人站在天井里,天已经黑了,天井里的灯没开,只能看见她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影子站得直直的,肩膀端得很平。
“没活了?”陈德顺问。
“嗯。”
“再找。”
“找着呢。”
女人说完,转身回了西厢房。这回闩门了,三下。三下都是重的。
陈德顺把衣裳抱回屋里。屋里比外头还冷。煤炉的火封着,只留一个小眼儿通气。他在炉边坐下来,把手伸到炉子上头烤。烤着烤着,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抖的抖法。他攥了攥拳头,抖停了一瞬,松开,又抖。他不再攥了。
第二天早上,陈德顺照常五点起来捅煤炉。捅完煤炉烧水,水烧开了灌进暖瓶,再烧一壶。然后他拿起扫帚扫地。堂屋扫到一半,他听见西厢房的门开了。女人走出来,孩子跟在身后。孩子背着书包,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眼屎。女人牵着孩子走到大门口,回头朝堂屋里看了一眼。陈德顺正弯着腰扫地,她看了他一眼,他就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拉着孩子走了。孩子的书包带子太长,耷拉在屁股后头,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陈德顺扫完了堂屋,扫灶房,扫天井。天井里的青石板缝里那几丛枯草还在,他扫到那儿时顿了一下。草根是扎在土里的,扎得不深,一拔就能拔出来。但他没拔。他绕过那丛草,继续扫。
上午十点多,蓝夹克又来了。这次是他一个人。他走进堂屋,看见陈德顺坐在椅子上弯篾条。那篾条是新的,陈德顺昨天从床底下翻出來的,不知道多少年了,颜色已经发黄,但韧性还在。
“大爷。”
“嗯。”
“文件下来了。”蓝夹克说,“拆迁期限到这个月底。到时候水电都得断,这一片就不好住了。”
陈德顺弯着篾条。
“大爷,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不比这儿强?安置房我去看了,亮堂着呢,有热水器,有暖气。您这一把年纪了,也该享享福了。”
陈德顺把篾条弯了个圈。圈不圆,有点歪。他又弯了一下,把接头捏在手里。
“我住这儿挺好。”他说。
蓝夹克叹了口气,但他没走。他在长条凳上坐下来,掏出烟点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屋里就剩烟在飘。烟飘到陈德顺面前,他没躲。烟散了。
“大爷,我干这工作五年了。”蓝夹克忽然说,“什么人我都见过。有哭着喊着要多赔钱的,有一句话不说就签字的,也有死犟着不走的。但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陈德顺转过头看他。蓝夹克的脸在烟雾后面模模糊糊。
“你不是犟。你是根本不在乎。”蓝夹克说,“搬不搬对你来说都一样,你就是懒得动。我说得对不对?”
陈德顺低下头,又弯他的篾条。
“对。”他说。
蓝夹克把烟灭了,站起来。
“月底之前吧,大爷,到时候我再来帮您收拾。”
他走了。
陈德顺在堂屋里接着弯篾条。篾条在他手里弯过来,弯过去,弯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他把接头使劲攥了攥,攥紧了又松开,圆框弹回来,变形了,但没断。他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它像一个不像任何东西的圈,搁在桌上,投下一个更歪的影子。
下午的时候,西厢房的东西开始往外搬。
女人一个人搬的。孩子没回来。她把衣裳、被子、锅碗瓢盆装进几个蛇皮袋里,一袋一袋扛到门口。门口停着辆电动三轮车,是借来的。她扛完最后一袋,又进屋检查了一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塑料梳子,梳齿掉了两根。她把梳子插在蛇皮袋的缝隙里。
陈德顺坐在堂屋里,看着她一趟一趟地搬。他应该出去帮个手,但他没动。他知道她不会要他帮。这个女人来这儿住了快两年,从没求过他什么事。水管子冻了,她自己烧热水去浇。灯泡坏了,她自己踮着椅子换。有一回夜里孩子发烧,她一个人背着孩子走到镇卫生院,天亮才回来。回来也不说,该上班上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人搬完了,走到堂屋门口。她站在门槛外头,陈德顺坐在门槛里头。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门槛上那道凹痕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显得更深了,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叔,我走了。”
“嗯。”
“这个月的房租,我还没——”
“不用了。”
女人低下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门槛上。是一把钥匙。西厢房的钥匙。陈德顺看着那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钥匙圈上穿着一个塑料的红辣椒,那是孩子的手工课做的。辣椒已经褪色了,粉粉的。
“厂里说,过了年可能会再招人。”女人说。
“嗯。”
“到时候我再回来租。”
陈德顺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铜钥匙凉凉的,凉意从手心传上来,沿着手腕走到胳膊肘,就停了。
“行。”他说。
女人转过身,跨上那辆电动三轮车。三轮车发动了,嗡嗡地响,慢慢地驶出了巷子。陈德顺听见三轮车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听不见了,巷子里又安静了。他坐在门槛上,把手里的篾条搁在一边,就这么坐着。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眼皮往下坠。他合上眼,打起盹来。
十二月十三号,推土机开进来了。
那是早上九点多。陈德顺刚扫完地,正坐在堂屋里喝热水。热水灌进喉咙里,热流从胸口往下走,走到半道就凉了。他听见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轰轰的,像雷声闷在地下。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一台黄色的推土机正从巷子那头开过来。推土机后面跟着几辆卡车,卡车上站着穿橘红色背心的工人。再往后,是一辆白色面包车。蓝夹克从面包车上下来,朝陈德顺走过来。
“大爷,今天正式开始拆了。”他说,“您先出来吧,东西我们帮您搬。”
陈德顺站在门槛后面。他手里的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他看着那台推土机,推土机的铲刀在太阳底下发光,亮得他眯起了眼睛。铲刀上沾着泥,是从前头那几条巷子里带来的。
“大爷?”
陈德顺转回身,走进堂屋。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铁盒子有点沉,里头装的是钱和房契。他把铁盒子夹在腋窝底下,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他想找出点什么东西带走,但看了半天,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墙上的钉子挂着一顶旧草帽。床头塞着一张老伴的身份证,过期二十年了。桌上搁着他弯的那几个篾圈。
他把篾圈拿起来,看了看。三个篾圈,一个歪的,一个圆的,一个断的。他想了想,把这三个篾圈塞进铁盒子里,和钱搁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门。门口的推土机已经熄火了,工人们站在旁边抽烟。蓝夹克迎上来,说大爷您放心,安置房的钥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先送您过去看看。
陈德顺没应声。他是回头把那扇门关好的。
门是木门。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子,一道深一道浅。门轴转的时候吱嘎响,和他搬进来那年响的一样。他把门带上,门扣扣进扣环里,没锁。
然后他跟着蓝夹克上了面包车。面包车发动了,他在座位上坐下来,铁盒子搁在膝盖上。车窗外,推土机又发动了。黑色的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顺着风往南飘。陈德顺看着那团黑烟,看着那台黄色的推土机慢慢朝他的房子开过去。铲刀抬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墙壁上。
墙壁抖了一下。
陈德顺转过头,不看了。他把手伸进铁盒子里,摸到那几个篾圈。篾圈凉凉的,滑滑的。他摸了一圈又一圈。面包车拐了个弯,推土机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安置房在镇北,七栋三单元。老张在二零二,他在三零二。
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客厅。蓝夹克领着他看了一圈,说大爷您看,热水器在这儿,暖气开关在墙上,马桶是冲水的,您会用吧?陈德顺看了看那个白瓷马桶,点了点头。
蓝夹克又交代了一些事情,水电费的缴法,物业在哪儿,楼下超市怎么走。说完了,把钥匙交到陈德顺手里,说大爷,有事情打我电话。然后就走了。
屋里就剩陈德顺一个人。
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客厅的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铺在地上明晃晃的一大片。陈德顺走到窗户边,往下看。楼下是一条新修的水泥路,路边种着胳膊粗的樟树,树冠不大,树叶倒是绿的。路上有人走过,都是生面孔。一辆电动车骑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他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窗移到了南窗。光线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稀薄的黄。他转过身,走到厨房里看了一圈。厨房里有煤气灶,有抽油烟机,台面上干净得反光。他把煤气灶的开关拧了一下,啪啪啪打火,火苗跳起来,蓝幽幽的。他把火关了,又拧开,又关。反复了几次,不玩了。
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厕所。每一扇门他都推开看一看,看完关上。最后他走到茶几前,坐下来。沙发是新的,海绵还硬着,坐着不怎么舒服。他往旁边挪了挪,又挪回来,怎么坐都不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晾衣杆倒是装好了,不锈钢的,锃亮锃亮。他摸了摸那根晾衣杆,冰凉冰凉的。
天黑了。
陈德顺回到屋里,把灯打开。灯是节能灯,白光,照得屋里像白天一样亮。这亮叫他有点不习惯。在老屋的时候,堂屋里就一盏四十瓦的灯泡,照出来昏黄昏黄的,人的影子拖在地上模模糊糊,像水里泡着的墨。
他走到厨房,想烧水。找了半天没找到水壶。他记得蓝夹克说都配齐了,但他在厨房里翻了三个柜子也没找到。没有就没有吧。他把煤气灶打开,用一个小锅子盛了水,搁在上头烧。小锅子是新的,锅底亮得照人,能看见自己的脸。他那张脸在水里晃来晃去,皱巴巴的。
水烧开了。他关了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泡冒了一阵停了。他往搪瓷缸子里倒了点热水,端着缸子走回客厅。搪瓷缸子是老屋带来的,底上有两处掉瓷,露着黑铁。
他坐在沙发上,端着搪瓷缸子。热水隔着缸壁烫着手心。他把缸子放在茶几上,人往沙发里靠了靠。
沙发太软。软得他的腰陷进去,整个人的骨架像被抽掉了一样。他换了个姿势,挺直腰杆,可过了一会儿,腰又陷下去了。他索性站了起来。
在客厅里还是像平时那样踱几步。
踱到第三圈,他站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
在老屋的时候,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热饭。煤炉的火封了一天要捅开,捅开了坐上锅,锅里的剩饭加点水,咕嘟咕嘟煮成一碗稀的。他坐在灶台边,听着锅里咕嘟的声音,等着饭热。
可是这儿没有煤炉。煤气灶上的火一拧就来,一拧就走。不用捅,不用封,不用续煤。他也不用再扫地了。水泥地面光溜溜的,扫帚扫上去没声。天井也没有了。那几丛枯在青石板缝里的草,不知道被推土机推到哪里去了。
他走到阳台上,又走回来。走到厨房,又走到厕所。走到卧室,又走到客厅。最后他停在茶几前。他打开铁盒子,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篾圈拿出来。
篾圈还是那个样子。接头处有点松了,他一掰就开。他把篾圈拆开,重新弯。弯过来,弯过去,弯成一个新的圈。新的圈比原来的圆一点,但圆不圆也无所谓。他把接头攥紧,松手,篾圈没弹开。他把它放在茶几下,又拿起来,再弯。
弯着弯着,他不弯了。
他把篾圈搁在茶几上,走到窗户边。外头的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水泥路上,路面上的裂纹一条一条地浮出来。一个老头牵着一条狗走过路灯底下,狗停下撒尿,老头站在旁边等。狗撒完了,老头又往前走,慢慢走出了路灯的光圈,走进暗里。
陈德顺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茶几前,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缸子里的热水已经不烫了。他喝了一口,温吞吞的水从嗓子眼里滑下去,滑到胸口,就没了感觉。
他又喝了一口。
窗户外头有人家在做晚饭,锅铲炒菜的声音当当当响了一阵,香味飘过来,是炒肉。陈德顺吸了吸鼻子。他不饿。他只是闻了闻那个味道。味道钻进鼻子里,温温热热的,在鼻腔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他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
厨房里的小锅子还搁在灶上,锅里的水凉了。他把锅端起来,把水倒进水池里。水池下水道咕噜响了一声。他把锅放回去,又把煤气灶擦了一遍。擦完了,再看看屋里,好像真的无事可做了。
他就这么站着。
站了一阵,他去刷了牙,洗了脸,走进卧室。卧室的床是新的,铺着白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床尾。他把被子抖开,钻进去。被子里有股新棉花的味道,还有点樟脑丸的味儿,都生。
他闭上眼睛。
闭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垫也是新的,弹簧硬,硌着肋骨。他把枕头抽出来垫在腰底下,舒服了一点。不舒服的是耳朵。这屋里太静了。老屋的夜里不这样。老屋的夜里有煤炉上水壶滋滋的声响,有老鼠在房梁上窸窸窣窣的跑动声,有风吹过瓦缝时细细的啸叫声。那些声音织成一张网,厚厚实实地罩在人的耳朵上,人就睡着了。可这儿什么都没有。隔音窗把外头的声音全挡在玻璃外面,屋里静得像一口井。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缓。这声音平时听不见,今天听见了。心跳声在黑暗里传得很远,好像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个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手按在胸口上。手心底下那个东西还在跳。咚,咚,咚。他数了。
他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听过一句话,说人一辈子心跳的次数是定好的,跳完了,人就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剩下的心跳还有多少。
他不再数了。
他把手从胸口拿开,摊平在身体两侧。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天花板在哪里他不知道,四面墙离他多远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心和脚底是凉的,胸口是热的。这就够了。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上渐渐浮出一层灰白的光。天亮了。那层光从灰白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金红。窗帘上印着的碎花图案一个一个地显现出来——是月季花,粉的,红的,开得密密麻麻。
陈德顺坐起来。
他穿上棉袄,走到客厅。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白光刺了一下眼。他把灯关了,屋子里暗了一瞬,又被窗外的晨光照亮了。他走到窗前,看向外面的晨光,开始他在这新楼里第一天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