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寒
气象台的数据显示,今年的初雪比往年提前了七天。
林默放下手中的报告,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秃了大半,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他记得小时候父亲说过:"冬天总是悄然来临,而寒意却骤然而至。"当时他不理解,只觉得父亲说话总爱绕弯子。如今自己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他起身走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画着什么。玻璃上的雾气很快模糊了他画出的痕迹,就像时间模糊了记忆的轮廓。五十年的人生,仿佛只是眨眼之间。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妻子还在厨房里熬着银耳羹,女儿的笑声从隔壁房间传来。而此刻,公寓里只有他一人,寂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响。
"林教授,您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助手小陈将一个信封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林默点点头,随手将信封塞进抽屉。他正忙着整理"气候变化与人类感知差异"的研究数据。数据显示,近三十年来,冬季的平均气温虽然只下降了0.7度,但人们感知到的"骤寒"事件却增加了37%。这很有趣——气候在缓慢变化,但人类对寒冷的感受却越来越突然、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昨天在超市,看见一个老人站在冷冻柜前,手指颤抖着拿起一盒牛奶,又放下,再拿起。最后他放弃了,转身离开时,林默注意到老人眼中的迷茫。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回家的路上,风比前几日更冷了。林默裹紧大衣,却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想起参考资料里看到的话:"若要安,脚要暖。脚离心脏最远,号称人体的第二心脏..."这些医学常识他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就像他从未真正留意过,妻子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为他织围巾,女儿什么时候不再分享她的生活。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这个声音曾是家的象征,如今却只是机械的声响。他打开灯,客厅里整齐得不像有人居住。茶几上放着一份未拆的离婚协议,已经在那里躺了三个月。他答应过妻子要认真考虑,却总是找借口拖延。
他走向书房,想继续工作,却在经过女儿的房间时停住了。门半开着,里面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堆满教材,墙上贴着世界地图,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泰迪熊。女儿去英国留学已经两年,视频通话越来越少,最近一次通话中,她甚至忘记了他的生日。
"爸爸,你最近还好吗?"她问。
"还好,就是工作忙。"他答。
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林默关上女儿的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抽屉里的体检报告还在那里。他终于拿起来,拆开信封。
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症状。
诊断书上的字迹清晰得刺眼。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桌子才没有摔倒。原来这就是"骤然而至的寒意"——不是气温的骤降,而是突然意识到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已经发生。
他想起气象台的数据显示,冬季的来临是一个渐进过程,但人们往往在某一天突然感到"今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就像他,婚姻的破裂、亲情的疏远、健康的衰退,都是缓慢发生的,但他一直选择忽视,直到这一刻,寒意才真正穿透了他的意识。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林默打开电脑,找到女儿的联系方式。手指在键盘上停顿许久,终于敲下一行字:"最近还好吗?爸爸想你了。"
发送后,他走到厨房,找出尘封已久的银耳,开始学着妻子的样子熬制银耳羹。水在锅中慢慢沸腾,蒸汽模糊了窗户。他想起参考资料中的话:"冬意渐浓,但生活的暖意可以更浓。在这个小小的节气里,愿你有围炉的温暖,有火锅的热气,有亲友的陪伴。"
他突然明白,冬天确实总是悄然来临——季节如此,人生亦如此。但寒意之所以"骤然而至",往往是因为我们拒绝感知那些细微的变化,直到某一天,不得不直面它们。
电话响了,是女儿。
"爸爸,"她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温度,"我下个月回国一趟。"
林默望着窗外的雪花,轻轻地说:"好,爸爸等你。"
这一刻,他终于懂得:冬天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寒冷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在寒意中寻找温暖,如何在意识到冬天已经来临时,依然相信春天终将到来。
气象数据显示,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但对林默而言,这个冬天,或许正是他新生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