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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

李建国第一次听到那句话,是在一九七八年的冬天。

那天下午,太阳苍白得像一张旧报纸,斜斜地贴在县文化馆的灰墙上。他缩着脖子,把冻僵的手揣进破棉袄袖子里,站在文化馆门口已经等了两个钟头。馆长说今天有重要通知,让所有职工都来。

“李建国,你还杵在那儿干啥?进来暖和暖和。”门房老张从传达室探出头,嘴里哈出的白气像一团雾。

李建国摇摇头:“再等等,人齐了再说。”

其实他是怕。怕进去早了,又要听那些年轻同事的闲话。四十五岁的人了,还在文化馆当个临时工,每天就是扫地、烧水、整理旧报纸。那些二十来岁的小青年背地里叫他“李老头”,虽然他头发还没全白。

人陆陆续续来了。最后到的是馆长,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姓王。王馆长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的表情李建国看不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都到齐了?”王馆长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是要传达上级的重要精神。”

文化馆的小会议室里挤了二十几个人。李建国站在最后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有人咳嗽,有人搓手,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

王馆长开始念文件。那些词句李建国大多听不懂,“拨乱反正”“解放思想”“改革开放”……但他注意到馆长的声音在发抖,拿文件的手也在发抖。

念到最后,王馆长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他看了大家一圈,说:“简单说,就是以后不一样了。文化馆要恢复功能,要真正为群众服务。我们……”他停顿了一下,“我们要打开门,让新的光芒进来。”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开门?文化馆的门不是一直开着吗?每天早上八点,他第一个来,用那把生了锈的钥匙打开大门上的挂锁,然后把两扇厚重的木门推开。下午五点,他再锁上。日复一日,十年了。

散会后,李建国照例留下来打扫。他拿起扫帚,从会议室角落开始扫起。地上有烟头、瓜子壳、揉成团的废纸。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竹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建国啊。”

李建国抬起头,看见王馆长站在门口。

“馆长。”

王馆长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另一把:“坐,咱俩聊聊。”

李建国放下扫帚,拘谨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你在文化馆干了十年了吧?”王馆长问。

“十一年零三个月。”李建国说。

“记得这么清楚。”

“我一九六七年三月来的,那天是我儿子满月。”李建国说完就后悔了。他不该提儿子。

王馆长点点头,没追问。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说:“刚才会上说的,你有什么想法?”

李建国低下头:“我听组织的。”

“不是问你这个。”王馆长把烟灰弹在地上,李建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我是问你自己,你怎么想?打开门,让新的光芒进来——这话你怎么理解?”

李建国沉默了。他盯着自己那双裂了口子的手,手上的冻疮一到冬天就犯,又痒又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馆长,文化馆的门,我每天开,每天关。但十一年了,进来的人越来越少。刚来那会儿,阅览室还能坐满,现在……”他摇摇头,“现在有时候一天就两三个人,还都是来避雨或者取暖的。”

“所以门是开了,但没光进来。”王馆长说。

李建国不说话了。这话太大,他接不住。

王馆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抹开一片霜花,看着外面:“我打算把阅览室重新整理,进一批新书。不是马列著作,是真正的书——小说、诗歌、科技、历史,什么都行。还要办讲座,请人来讲课,什么都讲。你觉得行吗?”

李建国也站起来:“馆长,这得花多少钱啊?而且……上面能让吗?”

“上面让了。”王馆长转过身,眼睛里有种李建国从未见过的光,“文件上说了,要大胆地试,大胆地闯。建国,我想让你负责阅览室。”

李建国愣住了。

“我?我不行,我初中都没毕业……”

“你认识字吧?”

“认识。”

“你爱看书吧?我常见你打扫时,拿着旧报纸能看半天。”

李建国脸红了。那是他唯一的享受,看那些过期的报纸,从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连中缝的广告都不放过。

“就这么定了。”王馆长拍拍他的肩,“下个月开始,你不是临时工了,转正。工资涨到三十八块五。”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感觉眼睛有点热,赶紧低下头。

那一晚,李建国失眠了。

他躺在文化馆后院那间八平米的小屋里——那是他的宿舍,也是他的家——睁着眼睛看黑暗。屋顶有片漏雨的地方,月光从那里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

打开门,让新的光芒进来。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儿子要是还在,今年该十一岁了。一九六九年,儿子两岁,发高烧,送到医院已经晚了。医生说要是早来两个小时……妻子哭晕过去三次,后来就疯了,整天说胡话,第二年掉进河里,没救上来。

从那以后,李建国就像一扇关死的门。他按时开门,按时关门,但门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回忆。

第二天,李建国起得特别早。

他打开文化馆的大门时,天还没亮透。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但他没像往常那样赶紧躲进屋里。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街对面是国营饭店,已经开始生火做早饭了,烟囱里冒出青烟。再往右是百货商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褪了色的衣服,摆着僵硬的姿势。左边是邮局,绿色的门紧闭着。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十年前一样。

但李建国觉得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像一潭死水,突然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虽然水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那颗石子已经沉在了水底。

他开始整理阅览室。

那是个五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靠墙摆着八个书架,大部分是空的。有书的几个架子上,落着厚厚的灰尘。李建国打来水,找来抹布,从第一个书架开始擦。

灰尘在晨光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李建国打了个喷嚏,继续擦。一本,两本,三本……他把书拿出来,擦干净,再放回去。有些书页已经粘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分开。

中午,王馆长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还没吃吧?给你带了俩包子。”王馆长把包子递给他,环视阅览室,“怎么样?”

李建国嘴里塞着包子,含糊地说:“擦了一半了。馆长,这些书……太旧了。你看这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五三年的版本,都快散架了。”

“先整理出来,看看有多少能用的。”王馆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新书我已经去订了,下个月能到一批。对了,你会写毛笔字吗?”

李建国摇头。

“我找人来写个新牌子。”王馆长说,“不叫‘阅览室’了,叫‘知识天地’,怎么样?”

李建国觉得这名字有点大,但他点点头:“好。”

一个月后,新书到了。

那天下午,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文化馆门口,司机跳下车,喊:“李建国!书到了!”

李建国跑出来,看见车上堆着几十个纸箱。他签了字,和司机一起把箱子搬进来。箱子很重,但他不觉得累。

打开第一个箱子,是新出的《人民文学》杂志,整整一百本。第二个箱子是小说,《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红岩》……第三个箱子是科普读物,《十万个为什么》《科学家谈二十一世纪》……还有诗歌、历史、美术,甚至有几本关于裁缝和木工的技术书。

李建国一本本拿出来,摩挲着崭新的封面,闻着油墨的香气。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镇上的书店,他站在柜台外,眼巴巴地看着架子上的小人书。父亲摸摸口袋,最后只买了一个作业本。那是他离书最近的一次。

现在,他有了一屋子的书。

新牌子挂上的那天,王馆长弄来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引来了不少人,街坊邻居都围在文化馆门口看热闹。

“知识天地”四个红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建国穿着他那件最干净的蓝布衫,站在门口。有人问:“李老头,这真是免费看的?”

“免费,凭身份证登记就行。”李建国说,声音比平时大。

第一天,来了十五个人。

第二天,来了二十三个。

第三天,三十八个。

阅览室的椅子不够坐了,有人就坐在地上,靠墙看。李建国每天早早开门,很晚才关。他学会了给书分类,学会了修补破损的书页,学会了轻声提醒说话大声的人。

春天来了,文化馆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王馆长又有了新主意:办讲座。

第一个来讲课的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讲《红楼梦》。那天晚上,阅览室里挤满了人,连窗外都站着人。老师讲贾宝玉和林黛玉,讲大观园的兴衰。讲到动情处,台下有人抹眼泪。

李建国站在最后面听着。他从来没读过《红楼梦》,但他听懂了那种悲伤。

讲座结束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找到他:“李师傅,能不能借纸笔?我想记点东西。”

李建国给了他纸笔。年轻人就着昏暗的灯光,飞快地写着。写完了,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李师傅,你们这儿真好。我在农机厂上班,每天就是和机器打交道,都快忘了自己还会思考了。”

那天晚上,李建国又失眠了。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陌生的充实感。

夏天,文化馆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那是个瘦小的老头,背有点驼,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每天下午准时来,总是坐在同一个角落,看同一类书——全是关于天文学和物理学的。

李建国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看书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页页翻,而是盯着某一页看很久,手指在纸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有一天,老头抬起头,正好碰上李建国的目光。他招招手。

李建国走过去。

“同志,你们这儿有最新的《天体物理学报》吗?”老头问,口音不是本地的。

李建国摇头:“没有,我们这儿都是普及读物,专业的很少。”

老头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说:“那有没有《爱因斯坦文集》?中文版的就行。”

这个有。李建国记得在新书里看到过。他找出来,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书,像接过什么珍宝。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突然哭了起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李建国慌了:“您……您怎么了?”

老头摆摆手,掏出一块手帕擦眼泪:“没事,没事。我就是……好多年没看到这本书了。”

后来李建国才知道,老头姓陈,是省城大学的教授,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这个县的农场劳动。去年刚平反,但身体垮了,退休回了老家——就是这个县城。

“我以前教物理。”陈教授说,“二十年没摸过专业书了。那天路过这儿,看见‘知识天地’四个字,我就想进来看看。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但李建国懂了。

陈教授成了文化馆的常客。后来,他主动提出要办讲座,讲“宇宙的奥秘”。海报贴出去那天,李建国有些担心:这么深奥的话题,有人听吗?

结果那天晚上,人比讲《红楼梦》时还多。

陈教授站在前面,没有讲稿,只拿着一支粉笔。他从地球讲到太阳系,从银河系讲到宇宙大爆炸。他讲得那么投入,那么生动,仿佛不是在讲课,而是在分享一个他深爱多年的秘密。

讲座结束后,一个中学生挤到前面,怯生生地问:“陈老师,您说的黑洞,真的能把光都吸进去吗?”

陈教授眼睛亮了:“问得好!来,我给你画个图……”

李建国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打开门,让新的光芒进来”是什么意思。

门一直开着,但进来的不只是人,还有光——求知的光,思考的光,被压抑多年终于得以释放的光。这些光照亮了灰尘满布的阅览室,也照亮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的眼睛。

秋天,李建国做了个决定:他要学认更多的字。

不是简单地看报纸,而是真正地读书。他从最简单的开始,读儿童读物,读拼音版的《西游记》。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记在小本子上,等陈教授来了问。

陈教授很高兴,不仅教他认字,还给他讲字后面的故事。讲“人”字为什么一撇一捺,讲“爱”字为什么有个心。

“建国啊,你知道‘光’字怎么写吗?”有一天,陈教授问他。

李建国点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光”。

“你看,”陈教授指着字说,“上面是个‘火’,下面是个‘儿’。古人认为,光就是火的儿子,是火散发出来的东西。多美的想象。”

李建国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冬天又来了。

又是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整整一年过去了。文化馆的“知识天地”成了县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不仅年轻人来,老人也来;不仅学生来,工人、农民也来。有人来读书,有人来听讲座,有人只是来坐坐,感受那种氛围。

元旦前一天,王馆长找到李建国:“建国,明年有什么打算?”

李建国正在整理新到的杂志,头也不抬地说:“想把书架重新排一下,按科目分得更细些。还有,窗户该修了,漏风。”

“还有呢?”

李建国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想办个借书证制度,让大伙能把书带回家看。不过得收押金,不然书回不来。”

王馆长笑了:“还有呢?”

李建国不明白馆长的意思。

王馆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给你的。”

李建国打开,里面是一张表格和一份文件。表格是“职工进修申请表”,文件是省文化干部培训班的招生通知。

“馆长,这……”

“我推荐你去。”王馆长说,“三个月,在省城。学图书馆管理,学文化活动组织。你去不去?”

李建国的手在抖。省城,他这辈子只去过一次,是送儿子去省医院。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我行吗?我都这把年纪了……”

“四十六岁,正当年。”王馆长说,“建国,知识天地是你一手搞起来的,你最知道大伙需要什么。去学学,回来把咱们这儿搞得更好。”

李建国看着手里的表格,那些格子小小的,白白的,等着他去填。

那天晚上,他坐在阅览室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方形的光斑。书架静静地立着,书静静地躺着,仿佛都在等待什么。

他想起一年前的今天,也是这么冷,他站在文化馆门口,等着开会。那时他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像这冬天的街道,冷清,空旷,一眼能看到头。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他每天推开的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马上关门。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街对面,国营饭店的灯还亮着,有人在吃宵夜。百货商店的橱窗换了新陈列,模特穿上了红色的羽绒服。邮局门口新装了路灯,黄色的光晕染开一小片黑暗。

远处,不知道谁家还在放收音机,隐隐约约传来歌声:“我们的明天,我们的明天,比呀比蜜甜……”

李建国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感觉肺里清清凉凉的。

他关上门,但没有上锁。明天,明天一大早,他还要来开门。

让新的光芒进来。

不止是阳光,不止是月光,是所有渴望光明的人眼里的光,是所有被翻开的知识页面上反射的光,是所有被点燃的思想发出的光。

这些光会进来,照亮这个房间,照亮这个县城,照亮每一个愿意推开那扇门的人。

李建国走回自己的小屋,拿出那张申请表。他拧亮台灯,铺开纸,拿起笔——那支陈教授送给他的钢笔。

在“姓名”一栏,他工工整整地写下:李建国。

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就像一扇终于完全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