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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赵树根

赵树根在渠边蹲着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右手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眼睛看着脚边的草。草叶上挂着水珠子。不是雨,是露水。他每天三点半起床,四点到渠边,那时候露水就已经在了。夏天露水重些,秋天少些,冬天渠边什么也没有,草枯了,剩下一层白霜。

他蹲在那里,听见身后村子里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接下来是水的声音。渠水从南往北淌,撞在闸门上,闷闷地响。这声音他听了二十三年。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赵树根拎起放在脚边的铁锹,开始沿渠往南走。铁锹的木把磨得发亮,手握的那一截比其他地方细了一圈,颜色发黑。他走过第一道闸门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水位。水面上飘着几片草叶子,正慢慢地打着转。他用锹把在水里搅了搅,觉得没什么问题,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三根电线杆的时候,他停下来。这里有一段渠帮矮了一截,上次下雨冲出了一个小豁口。他用锹从旁边铲了些土,拍在豁口上,踩实了。土是湿的,踩上去发出噗噗的声音。

这时候东边的天空已经有了一点灰白色。他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四点半的时候,他听见了摩托车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李建设来了。李建设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每天这个点去县城进货,摩托车声音突突突地从渠边那条土路上过去。李建设经过的时候按了一声喇叭,赵树根抬了一下手,没回头。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赵树根继续往南走。渠边的草越来越密,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穿的是那种蓝色的卡其布裤子,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裤子湿到小腿肚子的时候,他停下来,甩了甩脚上的泥。布鞋也湿了,鞋底粘了厚厚一层泥。

走到渠的最南头,天已经大亮了。他看见太阳从东边的杨树林后面升起来,光线斜斜地射过来,照在渠边的草叶上。那些露水珠子在这一刻突然亮起来,亮得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转身开始往回走。

回到那棵歪脖子柳树旁边的时候,他看见树底下蹲了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王长贵。王长贵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早。”赵树根说。

“早。”王长贵说。

两个人蹲在树底下,各自抽了根烟。烟雾在早晨的阳光下慢慢散开,飘到渠水面上,跟水汽混在一起。赵树根看着自己手里的烟,看着烟灰掉在鞋面上,没有弹。

“水位怎么样。”王长贵问。

“老样子。”赵树根说。

“这个月该清淤了。”

“嗯。”

两个人又把烟抽了一会儿。王长贵站起来,把烟头丢进渠里,看着它在水面上漂了一小段,然后往村子里走了。赵树根也站起来,继续蹲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回到渠口那间小屋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煤炉,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他拿起缸子看了看,缸沿上有一个豁口,里面还剩半缸子凉水。他端着缸子走到渠边,弯腰舀了些渠水,把缸子放回桌上。

煤炉子已经灭了,他用火柴重新点着,搁上一只铝锅。锅里是昨天晚上剩的稀饭,凉了之后凝固成一块一块的。他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等稀饭热了,他就着咸菜疙瘩吃。咸菜疙瘩是上个月他女人带来的,装在塑料袋里,吃了还剩下半块。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一口稀饭。

吃完早饭,他拿起铁锹又出了门。已经是上午了,太阳光照在身上有点热。渠边的露水早就没有了,草叶干巴巴地站在那里。

赵树根继续沿着渠走。他每天走六个来回,上午三个,下午三个。这条渠从头到尾三里半地,六个来回就是二十一里地。他走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不是从今年开始算的。是从哪一年开始算的他也记不太清了,反正那年村里分地,他分到渠边这七分地,就开始看渠。后来地包给人家种了,他还在看渠。后来渠也包给人家管了,他还在看渠。人家问他你咋还看,他说看了这么多年了。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他女人来了,骑着一辆三轮车。三轮车上拉着两袋子面,还有一小桶菜籽油。她骑着三轮车从村子里出来,沿着渠边的土路往小屋这边来。远远地,赵树根就看见车把晃来晃去的。

他走过去接过车子,推到小屋门口。

他女人从车上下来,先喘了口气。她胖,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额头上全是汗。她撩起衣襟擦了擦脸,把面袋子抱进屋,又把油桶拎进去。

“还剩下半块咸菜疙瘩。”赵树根说。

“够不够吃。”她说。

“够了。”

她从三轮车前面的筐子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她把馒头放在桌上,又摸出一罐头瓶子辣椒酱。

“你吃吧。”她说。

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往中间抹了些辣椒酱,咬了一口。馒头太硬,嚼起来费劲,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她坐在床上,眼睛四下看了看。屋里没有什么好看的,四面墙,一张床,一个炉子,一张桌子。墙上有水渍,夏天返潮的时候渗出来的,现在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一圈黄褐色的印子。她看了一会儿,又看窗外。窗户外头就是渠,渠水哗哗地淌着。

“这水声你能睡得着。”她说。

“睡得着。”他说。

“我是睡不着。”

“你是你。”

她不说话了,站起来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拿起来看了看,看见缸沿上那个豁口,拿手摸了摸。她把缸子搁回去,走到煤炉前,用火钳子捅了捅炉灰。

“我走了。”她说。

“嗯。”

她出了门,骑上三轮车。赵树根站在小屋门口,看见她用力蹬了几下,三轮车轮子在土路上碾出一条新印子。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背上,衣服上有一块汗渍,深色的那一块格外扎眼。三轮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他回屋,看见桌上还剩下一个馒头,用塑料袋重新包好,放进碗柜里。

傍晚的时候他又走了一遍渠。这时候草叶上又开始有湿气了,但还没有结成露水。太阳落到杨树林后面去了,天边红了一大片,然后红色慢慢变成暗蓝色,最后黑了。渠水在夜里流得声音更大,赵树根拎着手电筒走了一趟,手电筒的光照在水面上,水是黑的。

回到小屋,他坐在床上,把鞋脱了。布鞋的底子磨得快穿了,鞋垫抽出来,潮乎乎的。他把鞋垫放在煤炉边上烘着,点了一根烟。

那年他巡渠的时候,在第三根电线杆那个位置,看到过他的儿子。儿子蹲在渠边,往水里扔石子。那会儿儿子才八岁,现在儿子三十一了,在深圳打工。今年过年说回来,又说买不到票了。他女人打电话的时候跟他说的,说的时候她的眼睛往旁边看了看。

赵树根把烟抽完,站起来把挂在墙上的电话拿下来看了看。电话是那种老式的座机,黑色的,上面一层灰。他用手抹了抹,又挂了回去。电话这个星期没响过。

他刷了牙,洗脸,把洗脚水倒进渠里。然后躺在床上,耳朵里全是水声。水声二十三年没有停过,他早就听不到了。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没有水声反而睡不着。

但今天也许是喝了凉水,肚子不舒服。半夜里他醒了一次,睁开眼睛,看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地上那两块砖之间的缝隙里长着一棵草。草很小,从砖缝里挤出来的,月光把它照得发白。他盯着那棵草看了一会儿,又不舒服了,起身披了件衣服出去。

出门左拐十几步,有一丛矮灌木,他走到后面解开裤子。蹲下来的时候看见草叶上已经挂满了露水,在月光下白花花的,像女人的碎头发。风吹过来,草动了一下,露水珠子颤了颤,没有掉下去。

他蹲在那里,听见远处什么地方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回到屋里,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重新躺在床上。这次肚子不疼了。他闭上眼睛,想起刚才看见的草叶上的露水,想起那些露水明天太阳一出来就都会没了。但他想,没了就没了,明天晚上还会有的。他守了这么多年渠,天天早上都看见露水,从来没想过露水有什么稀罕的。它们自己挂上去,自己掉下来,没有人看,也没有人管。

想到这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赵树根还是三点半起床。

他穿上衣服,把布鞋蹬上,鞋垫已经烘干了,硬邦邦的。他拿起铁锹走出小屋的时候,看了一眼天。天上还有星星,但东边已经有一道极淡的青光。他在渠边蹲下来,点了今天的第一根烟。

草叶上的露水比昨晚蹲在那丛灌木后面时看见的还要密,几乎每片叶子上都挂着,有的草叶被露水压得微微弯着。他伸手碰了一下旁边的草,指头上沾了一片凉意。他把手在身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

膝盖又响了一下。

他拎起铁锹,开始往南走。

2003年夏天涨水那次,渠水漫过了渠帮,淹了旁边的二十几亩玉米地。那天半夜他起来撒尿,看见水从渠里漫出来了,立马扛着铁锹冲出去,摸黑挖开了一道排水沟。天上打着雷,雨水浇在他身上,他把铁锹抡起来一下一下地挖,泥点子溅了一脸。等他挖通了排水沟,水顺着沟流回去了,他才发现脚上的鞋被泥吸掉了一只。天亮之后他打着赤脚去找到了那只鞋,鞋陷在泥里,鞋口上积了一汪雨水。

那年村里给他发了五百块钱,还给他发了一张奖状。他把奖状贴在小屋墙上,后来有一年墙上渗水,奖状糊掉了,字也看不清了。他给撕了。

走了三里多地,他觉得自己今天脚步有点沉。不是累了,是腿关节里头发涩,像生了锈的铁轴。以前不是这样的,四年前开始觉得腿不利索了,去年冬天摔过一跤,摔在渠帮上的冰面上,磕了膝盖。他爬起来,觉不出疼来,又继续走。但打那次起膝盖到了阴天就疼。

今天天气好,膝盖应该不疼。可是还是发沉。他甩了甩右腿,不管用,继续走。

走到第五根电线杆那儿,他看见一只死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进水渠里淹死的,天亮的时候水把它冲到渠帮边上,卡在石头缝里。猫是黑灰色的,毛贴在身上,肚子涨得鼓鼓的。赵树根用锹把把它拨了一下,猫顺着水流往下游冲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猫漂了一会,看不见了,又往前走了。

六点半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等他走到最南头再走回来,太阳光已经把渠照得亮堂堂的。那些露水开始一点一点地没了。先是大片的草叶上的没了,然后那些藏在草窝深处的小颗的也没了。赵树根走过的地方,裤腿还是会沾湿,但现在湿得快干得也快。

他回到小屋的时候,王长贵又蹲在歪脖子柳树底下。看见赵树根走过来,王长贵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泥。

“今天你那头咋样。”王长贵说。

“死了一只猫。”赵树根说。

“野猫?”

“花猫。不是村里谁家的。”赵树根说。

“猫老死也是常事。”王长贵又蹲下去了。

赵树根没进屋,也跟着蹲了下来。两个老头蹲在柳树底下,各自抽着烟。王长贵的烟是自己卷的,烟丝装在一只铁盒子里,铁盒子磨得露出了铁本色。他掏出来,抽出张纸,捏了点烟丝按在上面,用手指头一抹,舌头一舔,卷好了。再用火柴点上抽。

赵树根喜欢抽这种卷烟的味儿。他抽的纸烟是整盒买的,三块五一盒。他接过王长贵递过来的卷烟抽了一口,烟味更辣,像有什么烧着了喉咙,但又觉得舒坦。

“这几天你那边渠帮有个地方松了。”王长贵说。

“我知道。第二根电线杆底下。”赵树根说。

“得补。”

“嗯。”

抽完烟王长贵站起来,把烟头往渠里一弹,走了。赵树根照旧蹲了一会儿,也想弹烟头,手指头一松却掉在了脚边。他用鞋踩了踩,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下。

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那电话是老式的座机,铃声是机械的铃声,叮铃铃叮铃铃,响得很急。赵树根一愣,手里的铁锹倚在门框上,紧走两步进屋。

拿起电话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他从来没抖过。

“喂。”

是他女人的声音。女人在电话里说,儿子打电话回来说买到票了,这个星期三到家。问她生日是哪天,说想把去年没寄的生日礼物补上。

赵树根拿着电话,嗯了一声。

“星期三。”他重复了一遍。

“对。他说上午十一点到镇上。”她声音很干,像走了很远的路才说话。

“知道了。”

“你那天也得回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屋里,还是拿着电话不放。等他把电话放回去,手也没有抖。但它确实没有抖。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日历翻到的是上个月的,他伸手撕掉一张,露出这个月的日子。他用手指数了数,今天是星期日,星期三还有三天。

他在灶台上把剩饭热了,又吃一顿,和昨天一样就咸菜疙瘩。吃完饭他又拿起铁锹出了门。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得水面明晃晃的,他眯着眼睛走。那条三里半地的渠,今天上午他已经走了一遍了,下午还要再走两遍。

走到第三根电线杆的时候他又检查了那一块新补的渠帮。昨天踩瓷实的那块土,已经干了,上面裂了几条小缝。他用锹背拍了几下,把缝拍合了。

星期三下午四点钟,赵树根回到村里。

他家在村子的最西头,三间砖房,院子不大。院子里没有种花也没有种菜,地面被踩得光溜溜的,只靠墙角堆了些劈柴。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劈柴上有两只麻雀蹲着,见了人扑棱棱飞走了。

他女人站在堂屋里,看见他进来,把手里的抹布放在桌上,用手理了理头发。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褂子,脖子上的扣子系错了位,领子斜着。

“儿子呢。”赵树根说。

“在里屋睡着。”

“白天也睡。”

“坐了两天火车,累了。”

赵树根没再说什么,走到里屋门口。门的合页松了,推的时候吱扭一声。屋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裹着一条毛巾被,蜷着身子,脸冲着墙。他看见那床头上放着一双旅游鞋,白色的,鞋帮上蹭了些脏,还没擦。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又把门关上了。

晚饭的时候儿子醒了,从里屋走出来。他瘦了,比上次走的时候。头发长了,瘦脸,嘴上冒出青胡茬。他穿着背心,胳膊上有两道新晒的印子,上半截白,下半截黑。

“爸。”他叫了一声。

“嗯。”赵树根说。

一家三口坐在堂屋吃饭。桌子上摆着一碗炖排骨,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花生米。他女人给赵树根和儿子一人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儿子端起酒来喝了一口,说还是老家的酒实在。赵树根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说话。排骨炖得烂,夹在筷子上就散开了。

“那边活儿怎么样。”赵树根问。

“还那样。”

“加班多不多。”

“有时候加。”

儿子嚼着排骨,把骨头吐在桌上,用筷子拨了拨,又夹起一块。

“深圳一年到头热,不好熬。”他女人说。

儿子看了看她,又低头吃。

赵树根把一块排骨上的肉咬下来,嚼了,咽下去。他伸手去够咸菜碟子的时候,袖子把酒杯刮倒了,酒洒在桌上,顺着桌缝流到地上。他女人赶紧站起来找抹布,儿子拿了块纸巾擦,赵树根单把歪倒的杯子扶正了,又提起酒瓶,把杯子重新倒满。

吃完饭,女儿打电话来了。他女人把电话接起来,先说了几句,然后把听筒交给赵树根。

“爸,吃饭没。”

“吃了。”

“我本来也想回去来着,”女儿说,“婆婆这边住院走不开。等过了这段我再回。”

“回不回都行。”赵树根说。

“你身体咋样。”

“还行。”

“膝盖还疼不。”

赵树根没说话,他在想刚才扶酒杯时洒出来的那点酒,酒液蔓延的样子有点像渠里涨水时漫出来的水。只是范围小。他回过神来,想起电话还没讲完。

“不疼。”

女儿又说了些话,然后把电话挂了。赵树根把听筒放回去,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地上已经抹了层夜的凉气。他站在那堆劈柴旁边,抬起脚,膝盖又响了一下。他闻见劈柴那股子松木的味道,又干又涩。月光撒在院子里,石板上那几条裂缝清清楚楚。

儿子走出来,站在他边上。高高的个儿,比赵树根高出一个头。

“爸,我给你拿回来些膏药,治关节炎的。”

“搁屋里吧。”

儿子从裤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支给赵树根,又给他点上火。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各自抽着。烟头的红色在夜里很显眼。

“渠还好看吗。”儿子问。

“老样子。”

“你还准备看多久。”

赵树根没搭腔。他把烟叼在嘴里,弯腰把一根劈柴转了个方向,把它重新倚好,又直起身来。

那天晚上赵树根没在村里睡,他女人说他老不习惯睡床垫了,睡了腰疼。他是知道的,但他没说腰疼,只是说该回渠上了。儿子送他到大门口,看着他拎着铁锹沿着村里的路往渠边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铁锹在他肩上扛着,那黑影也跟着拉长。

走了三里多地,回到了渠边。露水又来了,他借着月光看见草叶上密密的,一层,薄薄的白色覆在上面。渠水在夜里哗哗地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味,是水草的味道。

他走进小屋,脱了鞋,把鞋放在煤炉边。炉子早就凉了,他没有去点。他就着凉水洗了脸,洗得脸皮发紧。他拿毛巾擦了擦,然后坐在床沿上,把袜子脱了。脚指甲又厚又黄,该剪了,他到床头摸了一把指甲刀,就着月光把脚指甲剪了,指甲屑掉在地上。

不管明天露水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他都会在三点半起来,他会裹上那件旧军大衣,穿上鞋,拿起铁锹。他会再打开门,再蹲在渠边,再点一根烟。他会再沿着那条走了二十三年的渠,再走六个来回。不管那天太阳升起来是什么样,他用铁锹铲土、拍土、踩实所有松动的渠帮。那声音会噌噌地响,闷在渠水的哗哗声里。远处的杨树顶会慢慢亮起来,接着太阳会从那些枝杈间把最后的几滴露珠照得消失,就和他活了这六十三年来看过的一万多个早晨一样。

他躺下,把薄被子拉到胸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上。缸子边上的水珠子反射着一点点月光,亮晶晶的,像早晨草叶尖上悬的露水。

赵树根闭上眼睛。水声充满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