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页

李老头醒来时，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他躺在床上数着天花板上游移的光斑，那是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七十三岁了，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计数方式——不是用日历，而是用落叶。

他慢慢坐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踩断枯枝的声响。那时他还是个光着脚丫在秋收后的田地里奔跑的孩子，如今却成了这个老旧小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退休门卫。

厨房的水龙头滴着水，那是他故意没拧紧的。滴答，滴答，像极了秋雨敲打屋檐的声音。他泡了一壶廉价的茉莉花茶，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等待着什么。

门铃在上午九点准时响起。

“李爷爷，我来收这个月的物业费。”门外站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收据本。

李老头慢慢起身，从抽屉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钱。崭新的钞票，他特意去银行换的。

“您点点。”年轻人接过钱，熟练地数着。

“不用点，银行刚取的。”李老头说，眼睛却盯着年轻人的手指。那双手很年轻，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还是点一点好。”年轻人笑着，手指灵活地翻动钞票，“这是规矩。”

李老头点点头。他喜欢看年轻人点钱的样子，那手指的动作让他想起另一个人，另一个同样有着灵巧手指的人。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送走物业收费员，李老头继续坐在藤椅上。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又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他记得这棵树是他搬来时种下的，那时它还不及窗台高。如今已长到四层楼高了。

四十年前，他也是个年轻人，有着灵巧的手指和敏锐的眼睛。那时他在纺织厂当会计，每天经手大量现金。他的手指在钞票间翻飞，从不出错。直到那个秋天。

“李师傅，厂里要买新设备，你去银行取三万块钱。”厂长对他说。

那是1982年的秋天，梧桐叶正黄。他骑着自行车去银行，把钱装进帆布包，小心翼翼地绑在车后座上。回厂的路上，他停下来买了一包烟。就那五分钟，帆布包不见了。

他发疯似的在街上寻找，问每一个路过的人。没有人看见他的帆布包。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冷得很。

三天后，公安在一条水沟里找到了空帆布包。厂里没有开除他，但他自己辞了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会计工作，去了一个小区的门卫室，一干就是三十五年。

妻子是在那之后第五年去世的。不是因为他丢了工作，是癌症。她走的那天也是秋天，病房窗外有一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别总想着那件事了，”她临终前说，“每一天都是秋天故事里崭新的一页。”

他当时不懂这句话。他只觉得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像秋叶一样，落了又落，毫无新意。

门铃又响了。李老头从回忆中惊醒，慢慢走到门前。

门外站着个小姑娘，约莫七八岁，手里捧着一本作业本。

“李爷爷，老师让我们听老人讲故事，写在作文里。”小姑娘怯生生地说，“您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李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让小姑娘进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讲什么故事呢？”他问。

“什么都行，您经历过的事。”小姑娘翻开作业本，拿出铅笔，准备记录。

李老头看着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他想了想，开始讲述那个他四十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详细说过的故事。

“那是1982年的秋天...”他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随着叙述的继续，渐渐平稳下来。

他讲述了那天的一切细节：银行柜台后的女职员如何慢条斯理地数钱，路边小贩如何吆喝着卖烤红薯，买烟时烟店老板如何找给他一张破旧的五毛钱钞票，以及他发现帆布包不见后的恐慌和绝望。

“后来呢？”小姑娘听得入神，铅笔停在纸面上。

“后来...”李老头停顿了一下，“后来我明白了，丢了钱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让那一刻定义了我的一生。”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作业本上写着什么。

“您后悔吗？”她问。

李老头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了。那件事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我。要是不丢那笔钱，我可能不会去当门卫，不会认识小区里那么多可爱的人，包括你这个小姑娘。”

小姑娘笑了，继续写她的作文。

送走小姑娘后，李老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他突然发现，今天的落叶与昨天的并无不同，但看落叶的人却已经不同了。他终于明白了妻子那句话的意思。

每一天都是秋天故事里崭新的一页。不是因为日子本身是新的，而是因为读日子的人每天都在变化。就像同样的落叶，看在七十三岁的他眼里，与看在三十三岁的他眼里，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纺织厂老厂长的号码。这些年来，他们偶尔还有联系，但李老头从未主动提起过那件事。

“厂长，是我，李卫国。”他说，“我想跟您说声对不起，为了四十年前那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老厂长的笑声：“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着？早该翻篇了。”

“是啊，该翻篇了。”李老头也笑了。

挂掉电话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了下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傍晚时分，他又泡了一壶茉莉花茶。茶香氤氲中，他拿出那本尘封多年的相册，一页页翻看。里面有他年轻时的照片，有他和妻子的合影，有他当门卫时和小区居民的合照。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秋天的故事，而今天的他，正为这些故事添上新的一页。

小姑娘第二天又来了，带着写好的作文。作文的最后一句话是：“李爷爷告诉我，生命就像秋天的树，叶子会落，但树还会继续生长。”

李老头读完作文，眼睛有些湿润。他摸摸小姑娘的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送给她。

“这是什么？”小姑娘问。

“一本关于树木的书，”李老头说，“教你认识各种树，包括窗外的这棵梧桐。”

小姑娘高兴地接过书，道谢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李老头回到窗前，看着那棵梧桐。夕阳的余晖照在树干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又一片叶子落下，这次他没有计数，只是静静地看着它旋转、飘落，最终轻轻地躺在那堆早已落下的叶子上。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妻子在银杏树下说过的一句话：“叶子落下了，不是结束，是为了明年新芽的生长。”

那时的他不明白，现在的他，终于懂了。

每一天都是秋天故事里崭新的一页。不是因为落叶是新的，而是因为看落叶的人，每天都在成为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