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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坐一会儿》

杨树根七十二了。他自己不觉得老,但腿已经知道了。天一阴,膝盖就疼。这疼跟了他好几年,像影子一样甩不掉。他每天五点多就醒,醒了不在床上赖着。他起来,叠被子。叠得很慢,弯着腰,把被子两边往中间折,再对折,拍两下,推到床角。

叠好被子,他去厨房。炉子昨天晚上封了,他把炉门打开,捅了捅,火苗蹿上来。坐上水壶。水壶是铝的,底上黑了一圈。水开了,他泡了一杯茶,粗茶叶,十块钱一包的。他端着茶缸子,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有碗。他拿出一个大碗,盛了锅里的剩饭,用开水泡了,就着咸菜吃。吃了两口,觉得没味。他又夹了一筷头咸菜,塞到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早饭吃完,他把碗洗了,放到柜子里。他关上柜门的时候,看见里面那只缺了口的碗。他看了两秒钟,把柜门关上。

他换了件外衣,出门。八月的早晨,太阳出来得早,已经照到街对面的屋顶上了。阳光是黄的,黄里带白,还带着一点潮气。空气里有一股夏天末了的气味,像晒过头的草,干巴巴的。

他沿着街往东走。街还是那条街。老镇上的街,宽不过三丈,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的,有些已经旧得不像样。他走得慢。走到邮局门口,他在报栏前面站住,看报纸。报纸换过了。他认字不多,看到一些认识的:天、人、大、下。他慢慢看,也不急。看完了标题,他又看了一会儿照片。照片上是一些人站在田地里,一片绿油油。他看了看,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走到菜市场,他进去转了一圈。卖菜的老婆子看见他,喊:“老杨,买啥?”他说:“看看。”老婆子说:“今天的茄子嫩。”他看了看茄子,说:“多少钱?”老婆子说:“一块五。”他摇摇头:“贵了。”老婆子说:“不贵了,明年更贵。”他没再说话,走出来。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感觉背上有点热。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继续走。

到自家门口,他站住。门口的石墩在阳光下晒着。他看了一眼,没有坐。他推开半掩的门,进去了。

中午他做饭。从柜子里拿出面条,下到锅里。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他放了一点盐,几片白菜叶子。他端着碗坐到桌边,吃。吃得很慢。面条有点烂,他嚼也不怎么嚼就咽下去了。他想起秀兰做的面,那个味道……他放下筷子,停了停。然后又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

午觉没睡多久。他躺了大概半个钟头就醒了。醒了躺不住,他起来,走到院子里。太阳正盛,热白热白的。他蹲下来,看地上的白菜。白菜长得还行。他摘了两片黄叶子,丢到墙根。又看了看葱。葱也还行。他站起来,洗了手,又进屋。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他走到大门口,看看天。

太阳正西斜。还没有到四点钟。但他还是走到了石墩旁,坐下来。

石墩是前年儿子建军开车拉回来的。一个水泥墩子,大概四十公分高,表面粗粝。那天建军开着个小货车回来,从车斗里搬下这个墩子,放在门口。建军说:“爸,你坐这个。原来那个马扎,腿都歪了。”杨树根说:“马扎还能用。”建军说:“能用啥能用,一坐就塌。”杨树根没再说啥。后来马扎被他收进屋里,放在床底下。他没扔。水泥墩子就一直放在门口,成了他的座位。

石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热乎乎的。他坐好了,把手搭在膝盖上,朝对面理发店看。

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他看了这个灯,看了几十年了。那时候赵二宝还是年轻的小伙子,刚学理发,到处跟人借凳子。秀兰说,二宝这孩子手巧,以后能成。果然,赵二宝干了理发一辈子,养大了两个孩子。现在换了儿媳妇接手。人跟人不一样,但日子都是这么过下来的。

“杨叔,坐了?”

刘理发从店里出来,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喝。太阳照着她,她眯着眼。

杨树根说:“坐了。”

刘理发说:“这么热的天,你不进屋待着?”

杨树根说:“屋里有啥待头。”

刘理发笑了一声,喝了一口水。她问:“你晚上做啥饭?”

杨树根说:“面条。”

刘理发说:“你天天吃面条,也不换个样。”

杨树根说:“面条好做。”

刘理发“嗯”了一声,没再说。她回了店里。转灯还在转。

杨树根在石墩上坐了一会儿。阳光照着他的左脸。他想起秀兰说过的一句话。秀兰说那句话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太阳在天上,天很蓝,有几片云。她和杨树根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她端着一碗粥,他端着一碗粥。她忽然说:“今天太阳咋还不下去,像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太阳还在那儿,红彤彤的,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说:“停住了就停住了呗。”秀兰说:“停住了也好。”他说:“好啥?”秀兰说:“停住了,咱就能多坐一会儿。”他没说话。后来太阳还是落下去了。粥早就喝完了。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天黑了,秀兰站起来,说:“进去吧,外面的蚊子多。”他就跟着进去了。

现在秀兰走了,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太阳也是这么慢慢往下落。他想,秀兰说停住了也好。他没觉得好,也没觉得不好。他只是坐着。

他点了一根烟。刚抽了一口,就咳嗽。他咳了两声,把烟从嘴边拿开,看了看。他又抽了一口。还是咳。他就让烟自己燃着,夹在指头上。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安安跑过来了。

“杨爷爷!杨爷爷!”安安一路跑一路喊,声音脆亮亮。

杨树根说:“咋了?”

安安跑到他面前,站定,大口喘着气,说:“杨爷爷,我摸到小鱼了!”

杨树根说:“啥鱼?”

安安说:“河里的鱼!好多!我摸到一条!”

杨树根说:“鱼呢?”

安安张开手,掌心里空空的,只有水渍。他说:“跑了。”

杨树根说:“跑了你还说。”

安安说:“它滑溜,抓不住。下回我抓给你看。”

杨树根说:“好。”

安安又站了一会儿。他看见杨树根手里的烟,说:“杨爷爷,你又抽烟。抽烟不好。”

杨树根说:“我知道。”

安安说:“你知道为啥还抽?”

杨树根说:“没事干。”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他忽然指着天上的云说:“杨爷爷,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条狗?”

杨树根抬起头,看见西边天上有一朵云,被太阳染成橘红色,拖着一尾巴,确实像一条狗。他说:“像。”

安安说:“像咱家那条狗。”

杨树根说:“你家狗不是黑狗吗?”

安安说:“是黑狗,可是云是橘色的。”

杨树根说:“云是橘色的。黑狗是黑狗。”

安安说:“嗯。但是像。”

他没再跟安安争。他说:“嗯,像。”

安安高高兴兴地跑走了。他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杨爷爷,明天我给你带个炒栗子!”

杨树根说:“不早了。”

安安说:“买的到!”

他跑远了。杨树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安安今年六岁,过了这个暑假就上学了。他想,再过几年,安安就不会这样跑着来找他说话了。孩子大了,主意多了,就不会围着老人转了。建军小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建军顶黏他。他去哪儿都跟着。后来大了,不跟了。再后来,一年也见不上一面。

他想起建军上一次打电话来,是一个月前。建军说:“爸,我这边厂里忙,八月可能回不去。国庆回去吧。”杨树根说:“忙就忙吧。”建军说:“你注意身体,别舍不得买吃的。”杨树根说:“我知道。”建军说:“那就这样,有事给我打电话。”杨树根说:“嗯。”

电话挂了。他在电话机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话筒放回去,又坐到了石墩上。

他想起更早以前的事。建军五六岁的时候,暑假。那时候杨树根还在水泥厂上班。有天中午,建军非得跟着他去厂里。厂里破,水泥灰满天飞。建军不去,说屋里热。杨树根说,热也得待着。建军就撅着嘴,站在门口不动。他没办法,把建军抱上自行车后座,骑到厂里。建军在厂门口蹲了一下午,拿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下班的时候,杨树根出来,看见建军蹲在地上睡着了。脸上全是水泥灰,跟花猫似的。他把他抱起来,放到自行车大梁上,骑回家。到家门口,秀兰问:“娃咋睡着啦?”他说:“在厂里玩累了。”秀兰说:“你就知道让人家娃在厂里灰里蹲着。”他说:“那他能去哪里。”秀兰把建军接过去,抱在怀里,说:“明天不让你爸带你去了,妈带你到河滩上玩。”

建军在秀兰怀里睡着,张着嘴。秀兰低头看着他,轻轻晃了晃。

那年夏天也是八月。太阳很大。回家的路上,杨树根骑车,秀兰坐在后座,抱着建军。阳光照在他们的后背上,热热的。

杨树根坐在石墩上,想起这些。他不觉得难过。他只是想起它们,像翻旧皮夹里的老照片,翻到了,看一眼,又合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斑。那些斑是这几年长出来的,褐色,一块一块,像干涸的泥点。他把手翻过来,手心里的老茧还在。这双手干了一辈子活,现在没活了,就放在膝盖上,像两件没有用处的东西。

他想起秀兰走的那天。那天早上,他叫她起床吃饭。秀兰没有应。他走过去,推了推她的肩膀。一推,他就感觉不对。他摸了一下她的脸,凉的。他又摸了一下她的手腕,也没了脉。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外间,拿起电话,给建军打。电话通了,他说:“建军,你妈没了。”建军在那边沉默了很久,说:“我明天回来。”他挂了电话,回到里屋,把秀兰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脸。他不想让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天也是八月,阳光很亮,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床上的位置。

他坐在床边,一直坐到中午。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床被子。

太阳又落下一截。影子长了。他把烟头按灭在石墩边上,没有扔掉,放在那里。他又坐了一会儿。

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街上的风开始凉了。阳光从白色变成黄色,黄色变成橘色。杨树根看着街上,一个人走过去,一个人走回来。大家都不急,慢慢走。

赵二宝推着轮椅出来了。他腿不好,平时不出来。今天可能是太阳好,他让儿媳妇把轮椅推到门口。他坐在轮椅上,在门口晒太阳。杨树根看着他,他看见杨树根,说:“老杨,你还在坐?”

杨树根说:“在坐。”

赵二宝说:“你坐了半天了。”

杨树根说:“没看你出来。”

赵二宝说:“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两个老人,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坐在石墩上,隔着一条街。

赵二宝说:“今年的八月,好像比往年长。”

杨树根说:“没觉着。”

赵二宝说:“往年这时候,天气该凉了。今年还热着。”

杨树根说:“热。”

赵二宝说:“热也好。省得换厚衣裳。”

杨树根没说话。

赵二宝又坐了一会儿,说:“我回去了。外面凉了。”他把轮椅转过去,进了屋里。

杨树根继续坐着。他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落到屋顶后面去了,只露半边。光变成了橘红色,像一层油,铺在街面上。他感到胳膊上最后一缕暖意,像水一样,慢慢地流走了。

他想,秀兰说太阳停住了。他不知道太阳有没有停住。但今天,他觉得太阳走得慢,比昨天慢。也许是他坐得久了,觉得时间长了。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腿又麻了。他扶着墙,等麻劲过去。站了一会儿,麻劲过去了,他转身,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进了屋。

屋里暗。他没有开灯。他走进厨房,把水龙头拧开,洗了洗手。然后他打开灶,坐上一锅水。水开了,他又下了一把面条。放了几片白菜叶子,放了一点盐,一点酱油。他把面盛到碗里。

他端着碗,坐在桌边吃。面条还是那样,烂的。他吃了一口,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他看见那只缺口的碗。他伸手拿了出来,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条倒进缺口碗里。他端着这个碗,回到桌边坐下,继续吃。

缺口碗的边缘有些毛糙,碰到嘴唇,有一点扎。他不觉得扎嘴。他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他没有放回原来的地方,把它放在大碗旁边。

他知道这只碗是怎么回事。秀兰还在的时候,有天傍晚,她端着碗碟往厨房走,手忽然抖了一下,碗从手里滑落,磕在灶台的边角,崩了一个口。秀兰蹲下来捡,说:“该买新碗了。”他说:“凑合用吧。”秀兰说:“这碗缺了口,扎嘴。”他说:“扎不着你,你又不喝汤用小碗。”

那之后没半个月,秀兰就住院了。肺上的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走的时候,这只缺口的碗还在柜子里。

五年了。杨树根一直用这只碗吃饭。他没觉得扎嘴。

他走出厨房,站在堂屋中央。他没有开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看见外面最后一抹亮光。天边还有一小片橙色的带子,细细的,像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他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消失。

然后他说:“秀兰,天黑了。”

他说完,没有听到回答。屋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这个钟是结婚的时候买的,挂了几十年了,还走。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滴答声,然后走去把灯开了。

他坐在床沿上,脱了鞋,又脱了袜子。他躺下来。他没有拉灯,就让灯亮着。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灯拉了,屋里一下黑了。

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他侧过身,看着那块光亮。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合上。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墙上。他起来,叠被,烧水,泡饭。吃过饭,他换了件外套,出门。

他走到邮局门口,在报栏前站住。报纸换过新的了。他看到“九”字,看到“热”字。他又看了一会儿照片,然后往回走。

走到自家门口,门口的石墩还在那里。太阳照在石墩上,石墩的表面有些发亮。他看了一眼石墩,没有坐。他进了屋。

中午他还是吃面条。吃了面,睡午觉。醒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进屋。下午三点多,他走出来。太阳还没有低。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

安安放学了。他远远地跑过来。今天他没有背书包,书包放在家里。他手里攥着一把东西,跑到杨树根跟前,摊开手:“杨爷爷,给你!”

是几颗炒栗子。小小的,油亮亮的。

杨树根说:“哪来的?”

安安说:“我妈买的。我分你一半。”

杨树根说:“我不要,你吃吧。”

安安说:“我有。”他硬把栗子塞到杨树根的手里。栗子还有点热。杨树根看了看手里的栗子,三颗,圆滚滚的。

他说:“好,我收下了。”

安安笑了。他问:“杨爷爷,你今天怎么不坐呀?”

杨树根说:“还没到时候。”

安安说:“现在不是四点了?”

杨树根说:“四点了?”

安安说:“你手表呢?”

杨树根掏出怀表看了一下,四点多一分。他说:“哦。该坐了。”

他走到石墩旁,坐下来。石墩还是热的。他把三颗栗子放进兜里,手搭在膝盖上,坐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已经是九月了。九月的阳光,不像八月那么烫。但在他坐下来的那一刻,阳光从云层后面照出来,照在他身上,暖了一下。

安安说:“杨爷爷,我走了。”

杨树根说:“走吧。”

安安跑走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杨树根坐在石墩上,看着安安跑远。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三颗栗子。他没有拿出来吃。他坐在那里,把手放在栗子上,坐了很久。

阳光慢慢地移过来,又慢慢地移开。他坐在那里,像昨天一样。街上的风一茬一茬地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竖起来又倒下。对面的理发店换了卷帘门,刘理发探出头,喊了声:“杨叔,降温了,回去加件衣裳。”

他应了一声。他没有回去。他坐在石墩上,眼睛望着西边的天。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有几条长条的云,横在那里,被风推着,缓缓地挪。

他想起秀兰说的那句话,太阳像停住了,不急着走。他想,今天太阳也没有急着走。它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它今天不会落下去了。

但它还是落下去了。西边的云烧了一阵,暗了。天灰下来。

杨树根坐在石墩上,看着天黑。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坐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一直到路灯亮了,他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麻劲才过去。

他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天。天边已经完全黑了。有一颗星星亮着,很小,像是刚挂上去的。

他转身进了屋。他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钟的滴答声。

他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拉出那把小马扎。马扎的腿歪了,他用铁丝捆过一道。他把马扎放在床边,坐了上去。马扎歪了一下,但没有塌。

他坐在马扎上,在黑暗里,伸手摸到兜里那三颗栗子。他拿了一颗,剥开。栗子已经凉了,但还软。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然后又剥了一颗。然后又剥了一颗。三颗栗子吃完,他把壳放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壳扔进灶台边的灰斗里。

他又走回床边,躺下。他没有拉灯。

他躺在那里,听着钟的滴答声。滴答,滴答。他想,明天下午四点,他还去坐。石墩还在门口,太阳还会出来。八月过去了,九月来了,再往后是十月。天会一天一天地凉下去,石墩会一天一天地凉下去。但他还会坐。

他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一夜没有做梦。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窗户来,照在他的被子上,他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起来。他叠好被子,推开屋门。太阳已经老高了,照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昨天晚上落在石墩上的露水照干了。

他在石墩上坐了一会儿。石墩还是热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吹过他这边时,像被什么绊了一下,停住一小会儿,然后又吹走了。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推开半掩的门,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