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脑记
李红旗第一次听见那句话,是在县城新华书店门口的电线杆喇叭里。那天他正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蚂蚁搬家。
“改变你的想法,你就改变了你的世界。”
喇叭吱吱啦啦地响,女播音员的声音像掺了沙子。李红旗咂摸着这句话,觉得比数学题还难懂。他今年十六岁,在县城二中读高一,成绩总在倒数几名徘徊。
“想啥呢?”王胖子从后面拍他肩膀。
李红旗指着喇叭:“刚才说,改变想法就能改变世界。”
王胖子咧嘴笑了:“那我想天天吃红烧肉,世界能给我变出红烧肉来?”
“可能不是这个意思。”
“管他啥意思,走走走,上课去。”
李红旗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个子高,瘦得像根竹竿,走起路来微微驼背。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太大了,太复杂了。物理课上的小球永远不按他想的轨迹滚动,化学方程式像天书,最要命的是作文,老师总说他的文章像白开水,没滋味。
回到家,父亲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吐了口烟圈:“月考成绩出来没?”
李红旗低下头:“出来了。”
“第几名?”
“三十八。”
父亲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全班四十五个人,你考三十八。我天天在建筑队搬砖,搬出你这么个货色。”
母亲在灶台前炒菜,头也不回:“行了,吃饭。”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李红旗看着碗里的清汤挂面,几片白菜叶子飘在上面。他突然想,如果改变想法真能改变世界,他第一个想改变的就是这碗面——要有肉,大块的五花肉,炖得烂烂的,油光发亮。
“发什么呆?吃完写作业去。”父亲敲敲碗边。
李红旗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课本和练习册。他翻开物理练习册,第一题就不会。窗外,隔壁家的电视正在放《水浒传》,武松打虎的声响传进来。他真想变成武松,一拳把物理题打趴下。
第二天语文课,老师布置作文:《我的理想》。
李红旗咬着笔杆,看着作文纸发呆。前桌赵小梅已经写满半页纸了,她的理想是当医生。王胖子想当厨师,连最调皮的李建军都写了想当兵。
李红旗什么理想都没有。他只知道要考大学,因为父母这么说,老师这么说,所有人都这么说。但考上大学之后呢?他不知道。
晚上回到家,他对着作文本坐了两个小时,一个字没写。
父亲推门进来:“作业写完了?”
“还没。”
“磨蹭什么?又不会写?”
李红旗低下头。
父亲拿起作文本看了看题目,又扔回桌上:“写想当科学家,多有面子。”
“我不想当科学家。”
“那你想当什么?”
“我不知道。”
父亲哼了一声:“不知道就写科学家,总比交白纸强。”
父亲走后,李红旗继续对着作文本发呆。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夏天在院子里乘凉,奶奶指着月亮说,那上面住着嫦娥和玉兔。他那时真想飞到月亮上去看看。
现在他知道月亮上没有嫦娥,只有坑坑洼洼的环形山。知识把 magic 都赶走了。
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真的飞到了月亮上,发现那里其实真有嫦娥,只是嫦娥改行开了面馆,卖红烧肉面。
醒来时,口水把作文本浸湿了一小块。他看着那块水渍,突然有了主意。
他写道:“我的理想是开一家面馆,卖最好吃的红烧肉面。我要研究出一种独家配方,让每个吃过的人都忘不了。我的面馆要干净明亮,墙上挂满画,播好听的音乐。忙完午市,我就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他写满了整整两页纸。
作文发下来那天,李红旗不敢看。他偷偷翻开最后一页,鲜红的“78分”跳进眼里。下面还有一行评语:“虽然理想平凡,但描写生动真实,感情真挚。”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上高中以来,语文作文第一次及格。
放学后,语文老师叫住他:“李红旗,你这篇作文写得不错。”
李红旗脸红到了脖子根。
“特别是红烧肉面那段,看得我都饿了。”老师笑了,“继续努力,写作就是要写自己真正了解、真正感受的东西。”
那天晚上,李红旗把作文本放在饭桌最显眼的位置。父亲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母亲问:“写的啥?”
“他的理想是开面馆。”父亲说。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敢情好,以后咱们吃面不花钱了。”
李红旗等着父亲骂他没出息,但父亲只是把作文本放回桌上,说了句:“快吃饭。”
周末,李红旗去了县图书馆。他想找食谱,看看红烧肉到底怎么做。在图书馆角落,他发现了一本发黄的《中华面点大全》。
他借了这本书回家,一页页地翻看。原来做面条有这么多讲究,和面、揉面、擀面、切面,每一步都有窍门。红烧肉要选五花三层,炒糖色是关键...
他开始用零花钱买小本子,记录各种食谱。他发现自己对这件事特别有兴趣,一点都不觉得枯燥。他甚至开始研究食材的来源,什么样的面粉最适合做面条,什么样的猪肉最香。
有一次,他为了一块合适的五花肉,骑车跑了三个菜市场。母亲笑话他:“这么认真,真打算开面馆啊?”
李红旗没回答,但他心里想:万一呢?
高二文理分科,李红旗想选文科。父亲坚决反对:“文科有什么用?将来找工作都难。必须选理科!”
李红旗第一次顶嘴:“我物理化学都不及格,选理科也考不上好大学。”
“那也不能选文科!”
那天晚上,李红旗没吃饭。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墙上贴的面条食谱。他突然想起两年前喇叭里那句话:“改变你的想法,你就改变了你的世界。”
如果他的世界注定是父亲说了算,那他永远只能是那个考三十八名的李红旗。但如果他敢改变想法呢?
他打开门,走到客厅。父亲正在看电视,母亲在织毛衣。
“爸,妈,我想好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我要选文科。”
父亲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要选文科。我查过了,文科也能考好大学。而且...”他深吸一口气,“我想学烹饪,将来开自己的餐馆。”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计,惊讶地看着他。
父亲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要选文科。”李红旗重复道,声音更稳了,“我知道您为我好,但这是我的人生。我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接下来的沉默长得可怕。李红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终于,父亲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随你便。考不上大学别怪我。”
李红旗选文科的消息在班里引起了小小的轰动。王胖子拍着他的肩膀:“行啊红旗,敢跟你爹叫板了。”
赵小梅则说:“我觉得你做得对,人应该做自己擅长的事。”
文科的课程对李红旗来说轻松多了。历史、地理、政治,这些他都能理解,都能记住。他的成绩慢慢往上爬,从三十八名到三十名,再到二十五名。
他仍然研究食谱,开始尝试自己做红烧肉。第一次做得太咸,第二次烧糊了,第三次终于像点样子。他端给父母尝,父亲吃了一口,没评价,但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高三那年,李红旗的成绩已经稳定在班级中上游。老师说他努努力,能考上二本。
高考前一个月,父亲在工地上摔伤了腿。李红旗去医院照顾他,顺便带了自己做的葱油拌面。
父亲吃着面,突然说:“比你妈做得好吃。”
李红旗笑了。
“那个...”父亲犹豫了一下,“你真想开餐馆?”
“嗯。”
“开餐馆不容易。”
“我知道。”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我有个老战友,在省城开饭店,生意不错。等你考上大学,我带你去见见他,取取经。”
李红旗愣住了。这是父亲第一次支持他的“不务正业”。
高考结束,李红旗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学中文。虽然不是顶尖大学,但已经是超常发挥。
大学期间,他在学校后门的小餐馆打工,从洗盘子到切菜,慢慢学到掌勺。大二那年,他和同学合伙在美食街开了个小摊位,专门卖面条。
他研究出的红烧肉面很快成了招牌,每天能卖出去两百多碗。
毕业时,同学都去找教师工作,李红旗却决定全职经营自己的面馆。这次,父亲没反对,反而把积蓄拿出来,帮他租了个店面。
“红旗面馆”开张那天,父亲来了,默默地坐在角落,吃了一碗红烧肉面。吃完后,他走到李红旗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吃。”
就这两个字,李红旗差点哭出来。
如今,“红旗面馆”在省城已经有了三家分店。美食杂志来采访,问他的成功秘诀。
李红旗想起很多年前,县城新华书店门口那个吱吱啦啦的喇叭。
“改变你的想法,你就改变了你的世界。”他说。
记者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再认真不过。
下午两点,午市结束。李红旗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晒太阳,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就像他十六岁时在作文里写的那样。
王胖子现在是他店里的厨师长,挺着比以前更大的肚子走出来,递给他一根烟。
“想啥呢?”王胖子问。
李红旗接过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想红烧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