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丁的思绪
李老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扣子掉了两颗,他用麻绳系了个结。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像棉絮一样涌进来,湿漉漉地贴在他脸上。
院子里的菜地已经荒了三年。
三年前,老伴走了。走得很突然,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悄无声息地就落了。从那以后,李老头再没碰过锄头。菜地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南瓜藤爬满了篱笆,枯了又绿,绿了又枯。
“你的思绪是园丁,只去照料那些花朵吧。”
这句话是女儿说的。女儿在城里教书,每周末回来一次。上周回来时,她站在荒芜的菜地前,说了这么一句。李老头当时没听懂,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坐在门槛上抽烟。
烟是旱烟,自己种的,劲儿大。他抽一口,咳嗽三声。咳嗽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应和。
今天不一样。
李老头走到工具棚前,推开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锄头还在,生了一层厚厚的锈。铁锹也在,木柄已经裂了。他拿起锄头,掂了掂,很沉。
“爸,您要干什么?”儿子从屋里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儿子去年下岗了,带着媳妇和孩子搬回来住。一大家子挤在三间老屋里。
“锄地。”李老头说。
“锄地?”儿子笑了,“那地都荒三年了,锄它干啥?再说了,您这身子骨——”
“我身子骨好得很。”李老头打断他,扛起锄头就往菜地走。
儿子摇摇头,回屋继续睡觉去了。媳妇在屋里骂:“整天就知道睡!工作找不到,地也不种,一家子喝西北风啊!”
李老头没听见。他已经在菜地里了。
第一锄下去,泥土翻起来,黑乎乎的,带着潮气。杂草的根很深,盘根错节,像一张网。李老头用力一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站稳了,喘了口气。
第二锄,第三锄。汗水很快湿透了蓝布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的手臂开始发抖,腰也开始疼。老了,真的老了。三年前,这一片地,他一天就能翻完。现在,才锄了巴掌大一块,就累得直不起腰。
他停下来,坐在田埂上,又点了一袋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老伴在菜地里弯腰摘豆角。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老伴还年轻,扎着两条粗辫子,穿着碎花衬衫。豆角架上结满了豆角,一根根垂下来,绿油油的。老伴回头冲他笑:“愣着干啥?快来帮忙啊!”
他走过去,接过篮子。篮子里已经装满了豆角,还有几个西红柿,红得发亮。
“今晚吃豆角焖面。”老伴说。
“好。”他说。
烟雾散了,老伴也不见了。只有荒草,密密麻麻的荒草。
李老头掐灭烟,站起来,继续锄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背上,暖洋洋的。邻居王婶路过,站在篱笆外看:“哟,李老头,终于舍得收拾你这块地啦?”
“嗯。”李老头头也不抬。
“早该收拾了,荒着多可惜。”王婶说,“种点啥?”
“还没想好。”
“种白菜吧,好活。再种点萝卜,冬天炖汤。”王婶热心地说,“需要种子不?我家有。”
“不用,我有。”李老头说。
他有种子。三年前剩下的种子,都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床底下。老伴收的,整整齐齐,一包一包,用旧报纸包着,上面用铅笔写着字:白菜、萝卜、豆角、西红柿、黄瓜、茄子。
老伴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她很认真,每一包都包得方方正正。
李老头记得,老伴走的前一天,还去菜地里摘了一把小葱。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葱油饼。老伴烙的饼,外酥里嫩,香得很。他吃了三张,撑得睡不着。
“少吃点,年纪大了,消化不好。”老伴说。
“你烙的饼太好吃了。”他说。
老伴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第二天早上,老伴没醒来。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李老头推她,她不醒。再推,还是不醒。他慌了,大声喊她的名字。没有回应。
儿子女儿都回来了,哭成一团。李老头没哭,他只是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从那以后,他就没再进过菜地。
菜地荒了,他的心也荒了。
中午,儿子出来叫他吃饭。李老头已经锄了一小半地,手掌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
“爸,先吃饭吧。”儿子说。
李老头摇摇头:“你们先吃,我不饿。”
“您这又是何苦呢?”儿子叹了口气,“这么大年纪了,别累着。”
“累不着。”李老头说。
儿子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媳妇端着一碗面条出来,放在田埂上:“爸,吃饭。”
面条是清汤面,上面漂着几片青菜。李老头看了一眼,没动。
“您多少吃点。”媳妇说。
“放那儿吧。”李老头说。
媳妇走了。李老头继续锄地。水泡破了,流出血水,黏在锄头柄上,滑溜溜的。他不在乎,一下一下地锄着。泥土翻起来,杂草倒下去。渐渐地,荒芜的土地露出了本来的面目,黑黝黝的,散发着泥土的香气。
下午,女儿回来了。
女儿看见李老头在锄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放下包,挽起袖子,走进菜地:“爸,我帮您。”
“不用,你歇着。”李老头说。
“我不累。”女儿拿起另一把锄头,开始锄地。
父女俩并排锄地,谁也没说话。只有锄头入土的声音,噗,噗,噗,很有节奏。太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您还记得我上周说的话吗?”女儿突然问。
“哪句?”
“您的思绪是园丁,只去照料那些花朵吧。”
李老头停下来,擦了把汗:“什么意思?”
女儿也停下来,看着父亲:“意思是,人的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就像花园里有很多植物。有的念头是花,能让人开心;有的念头是草,只会让人烦恼。我们要学会选择,只去照料那些好的念头,就像园丁只照料花朵,不管杂草。”
李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懂了。”
“妈走了三年了。”女儿轻声说,“您也该走出来了。”
“我没走不出来。”李老头说,“我就是……就是觉得,这地荒着可惜。”
“是啊,可惜。”女儿说,“妈在的时候,最喜欢这块地了。”
“嗯。”李老头的声音有点哑。
父女俩继续锄地。天快黑的时候,整块地终于锄完了。新翻的泥土在暮色中泛着暗光,像一片黑色的绸缎。
“明天我来帮您播种。”女儿说。
“好。”李老头说。
晚上,李老头从床底下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包一包的种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包,是白菜种子。小小的,圆圆的,像芝麻。
他想起老伴播种的样子。她总是很小心,把种子均匀地撒在土里,然后轻轻盖上一层薄土,再浇上水。她说,种子就像孩子,要温柔对待。
“我会好好种的。”李老头对着种子说。
第二天,女儿果然来了。父女俩一起播种,白菜、萝卜、豆角、西红柿,一样一样,种得整整齐齐。女儿还在角落种了几棵向日葵,她说,等夏天来了,向日葵开了,金黄金黄的,好看。
播种完,浇水。水是从井里打的,清凉清凉的。李老头提着水桶,一瓢一瓢地浇。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像土地在喝水。
“爸,您的手。”女儿突然说。
李老头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水泡已经结了痂,黑乎乎的,像几块补丁。
“没事。”他说。
“疼吗?”
“不疼。”
是真的不疼。或者说,这种疼,让他觉得踏实。疼说明他还活着,还能干活,还能种地。疼说明,日子还在继续。
日子一天天过去。种子发芽了,先是冒出一点点绿,然后展开两片嫩叶,像婴儿的手掌。李老头每天都要去看好几次,浇水,除草,捉虫。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菜地边,一看就是大半天。
邻居王婶说:“李老头,你这菜种得真好。”
李老头笑笑:“还行。”
“比我种得好。”王婶说,“我那种的白菜,老是长虫子。”
“要勤捉虫。”李老头说。
“你捉虫?”
“嗯。”
“眼神还行?”
“还行。”
其实他的眼神不太行了,看东西有点模糊。但他还是能看见虫子,小小的,绿绿的,趴在叶子上。他小心地捏起来,扔进一个罐子里。罐子里已经装了不少虫子,密密麻麻的,看着有点瘆人。
儿子说:“爸,您别捉了,打点药就行了。”
“打药不好,有毒。”李老头说。
“那您这么捉,得捉到什么时候?”
“捉到没有为止。”
儿子摇摇头,走了。媳妇在屋里嘀咕:“老头子越来越怪了。”
李老头听见了,没说话。他继续捉虫,一只,两只,三只。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菜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他想起老伴。老伴也喜欢捉虫,不用手,用筷子。她说,手有汗,会伤了叶子。她用筷子夹虫子,又快又准,像变戏法一样。
“你教我。”李老头说。
“这有什么好教的?看着就行。”老伴说。
他看着,学会了。现在,他也用筷子捉虫。一双旧筷子,头都磨圆了,夹虫子正好。
菜越长越好。白菜包心了,圆滚滚的,像一个个小胖子。萝卜露出半个身子,白生生的,看着就脆。豆角架上挂满了豆角,一根挨着一根,挤挤挨挨的。西红柿红了,像一个个小灯笼。
李老头摘了一个西红柿,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迸出来,酸酸甜甜的,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笑了。
三年了,他第一次笑。
女儿周末回来,看见满园的蔬菜,也笑了:“爸,您真厉害。”
“是你妈留下的种子好。”李老头说。
女儿摘了一篮子菜,说要带回城里吃。李老头又摘了一些,让女儿给邻居们分分。王婶拿到菜,高兴得合不拢嘴:“李老头,你这菜种得真好,比市场上买的好吃多了。”
“自己种的,没打药。”李老头说。
“明年教教我呗?”
“行。”
秋天来了,菜地里的菜都成熟了。李老头收了一茬又一茬,吃不完,就腌起来。他腌了一缸酸菜,一缸萝卜干,还有一坛豆角。腌菜的方法是老伴教的,放多少盐,压多少石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腌菜的时候,他对着坛子说话:“今年白菜长得不错,萝卜也甜。豆角有点老,但腌着吃正好。西红柿红透了,我留了种,明年还能种。”
坛子不会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
但李老头觉得,老伴能听见。
冬天,下雪了。菜地里盖了一层厚厚的雪,白茫茫的。李老头站在屋檐下看雪,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女儿买的,说是红茶,养胃。
儿子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李老头接过,点上,抽了一口。
“爸,明年还种吗?”儿子问。
“种。”李老头说。
“种什么?”
“还种这些。白菜,萝卜,豆角,西红柿。”
“不种点别的?”
“你妈就喜欢这些。”
儿子沉默了。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像鹅毛。
“爸,”儿子突然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这三年,我没照顾好您。”
李老头摇摇头:“你也不容易。”
儿子下岗后,一直在打零工,挣得不多,还要养孩子。媳妇整天抱怨,家里气氛总是很紧张。李老头都知道,但他不说。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明年我帮您种地。”儿子说。
“好。”李老头说。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李老头眯起眼睛,看见菜地里的雪慢慢融化,露出黑色的泥土。泥土里,有他埋下的种子,正在睡觉,等着春天到来。
“你的思绪是园丁,只去照料那些花朵吧。”
李老头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人的心里有很多东西,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就像花园里,有花,也有草。你不能让草长满了,把花都挤死。你得除草,浇水,施肥,让花好好开。
老伴走了,这是草。
但老伴留下的种子,老伴教他的种地方法,老伴烙的葱油饼的味道,这些都是花。
他要照料这些花。
让它们开得好好的。
开得满满的。
开得让整个院子都香喷喷的。
春天再来的时候,李老头又要播种了。这次,儿子帮他锄地,女儿帮他播种,孙子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追蝴蝶。
李老头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们,笑了。
菜地又绿了。一年一年,永远绿下去。
他的思绪是园丁,只照料那些花朵。而那些花朵,会开在每一个春天里,开在每一片叶子上,开在每一颗果实里。
开在他心里。
永远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