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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扫霜 ​

霜是后半夜来的。老宋不知道它具体什么时辰来的,只知道自己四点二十起床的时候,院子里那口倒扣的铁锅已经白了。铁锅底朝天,靠把手的地方结了一层薄霜,像是谁用指甲刮上去的。老宋蹲下去看了一眼。铁锅是上月从废品站捡的,锅底有个砂眼,漏,就拿来扣在院里,下雨天不积水。霜落在上面,白得匀,只有砂眼那一圈还是黑的。

老宋把锅翻过来,倒扣在地上,霜就被压在了底下。他回屋穿了工作服,橘红色的,左胸口印着“环卫”两个白字,洗了太多次,已经起毛边了。他拿了扫帚,一把竹扫帚,用了快三个月,竹梢磨秃了,扫起来有点吃力。他掂了掂,还是拿上了。

五点差十分,老宋到了民主路。从邮局门口到老棉纺厂大门,三百来米,是他负责的路段。他先站在邮局门口看了一眼,整条路白茫茫的,像撒了一层细盐。走路的人还没有几个,只有路口卖豆腐脑的老赵已经支起了棚子,棚子顶上也白了。

老宋把扫帚往地上一放,竹齿刚碰到地面,霜就碎了,噗地一声,声音很轻。他开始扫,从邮局门口往棉纺厂方向推,扫帚推着霜往前走,霜化了,变成一道湿印子。刚扫完一段,回头一看,后面那段又有点发白。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照着地面上的湿印子反光。老宋不管,继续往前扫。

扫到棉纺厂门口的时候,老赵喊他:“宋师父,来碗豆腐脑不?”

老宋说:“还没扫完。”

老赵说:“扫完再来。”

老宋把扫帚放下,坐在老赵棚子底下的条凳上。凳子凉。老赵给他盛了一碗豆腐脑,浇了点酱油,撒了一把葱花。老宋用勺子搅了搅,吃了一口。豆腐脑烫,他嘴张着哈气。老赵说:“今早霜大。”

老宋说:“嗯。”

老赵说:“我三点起来磨豆子的时候还没下,四点多一出锅,全白了。”

老宋说:“嗯。”

老赵说:“去年这时候还没下这么大的霜。”

老宋说:“嗯。”

吃完了,老宋把碗放下,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压在碗底下。老赵说:“记账上。”

老宋站起来,扛上扫帚,又回去了。他从棉纺厂门口往回扫,扫到邮局门口,再扫一趟回来。两趟扫完,天亮了,路上的白没了,只剩满地湿印子,行人多起来了。他把扫帚立在墙根,从兜里摸出烟盒,剩三根。他点了一根,蹲在马路牙子上抽。抽完了,把烟屁股摁灭在墙根,扛起扫帚往家走。

到家六点半。女人已经起来了,在灶上熬粥。老宋把扫帚靠在门背后,进了灶房。女人说:“霜大不大?”

老宋说:“大。”

女人说:“那今天我得晚点去菜场。”

老宋说:“咋?”

女人说:“菜冻了不好卖。”

老宋没说话,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把脚上的解放鞋脱了。鞋面上有霜,已经化了,洇湿了鞋帮。他把鞋翻过来在灶台上磕了磕,磕出一些碎土渣。

女人说:“你那鞋不行了。”

老宋说:“还能穿。”

女人说:“鞋底都磨平了,下雪要滑的。”

老宋把鞋穿上,说:“还没到雪天。”

粥好了。两人盛了粥,就着腌萝卜吃。吃完了,女人拎着菜篮子出了门。老宋收拾了碗筷,坐在门槛上卷烟叶。卷了两根,用纸包了,揣在兜里。他把工作服脱了,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换上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毛边,棉花从里面钻出来一小撮,白的,沾了霜。

他出门,去了二老周家。

二老周是他表弟,在城东菜市场杀鸡。老宋每月帮他两回忙,挣点零花。到了菜市场,二老周已经在忙了,地上堆了一堆鸡毛,混着血水,淌得到处都是。二老周说:“哥来了。”

老宋说:“嗯。”

二老周说:“今天霜大,鸡死得少。”

老宋说:“嗯。”

二老周说:“昨天死了四只,今早才一只。”

老宋说:“嗯。”

他蹲下去开始拔鸡毛,两只手在热水盆里泡着,烫得发红。拔完了,把鸡挂上铁钩子,拿铡刀切块。二老周的媳妇在旁边招呼客人,嘴里喊:“活鸡现杀,八块一斤。”有人停下来看看又走了,有人指着笼子说这个。老宋去抓,鸡在笼子里扑腾,翅膀扇起来一股混着鸡粪味的热气。他一把按住鸡头,鸡不叫了,只蹬腿。他把鸡提到案板上,一刀下去,血溅到白瓷碗里,鸡还在动。他等着,等血流干了,把碗挪开,鸡也不动了。

一个上午杀了二十来只。

中午二老周留他吃饭,炒了一个鸡杂,切了一盘卤肉,焖了一锅米饭。老宋吃了两碗。吃完了,从二老周那儿拿了十五块钱。二老周说:“哥,下周还来不?”

老宋说:“来。”

回了家,女人还没回来。老宋把棉袄脱了,躺在炕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女人已经回来了,在院子里洗菜。老宋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天阴着,阴沉沉的,但不下雪。女人说:“卖了大半,剩一斤多菠菜,咱晚上吃了。”

老宋说:“嗯。”

晚上吃了菠菜打卤面。吃完饭,女人在灯下补袜子,老宋坐在炕头卷烟叶。电视没开,收音机也没开,屋里只有针穿过袜子的声音。女人说:“你今天扫了几趟?”

老宋说:“两趟。”

女人说:“霜大两趟扫不干净。”

老宋说:“扫干净了。”

女人说:“明天还下不?”

老宋说:“看天。”

女人说:“要是天天这么下霜,你那扫帚吃不消。”

老宋说:“嗯。”

第二天,霜没来。天阴着,气温高了,早上起来院子里那口铁锅是干的。老宋照常去扫街,路上只有些纸屑和落叶,扫起来轻飘飘的。扫完回来,女人说:“今天没霜。”

老宋说:“嗯。”

女人说:“没霜菜就好卖。”

老宋说:“嗯。”

第三天,霜又来了。老宋四点二十起来,铁锅又白了。他这回没细看,直接拿了扫帚出门。扫到老赵的棚子那儿,老赵说:“又霜上了。”

老宋说:“嗯。”

老赵说:“再这么下,豆腐冻里了不好卖。”

老宋说:“嗯。”

日子就这么过。有霜的日子老宋多扫一趟,没霜的日子少扫一趟。从十一月扫到十二月,从十二月扫到一月。过年前,老宋去了一趟邮局,给在深圳的闺女汇了三百块钱。邮局柜台后面的姑娘说:“写附言不?”

老宋说:“不用。”

姑娘说:“那你签个字。”

老宋在单子上按了个手印。

出了邮局,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路上的霜早没了,地面是干的,有些地方结了一层薄冰,在树根底下。他看了看,扛着扫帚往回走。

年三十那天下了雪,没下霜。老宋扫了雪。雪比霜重,扫起来费劲,竹扫帚推不动,得用铁锹先铲,再用扫帚扫。铲到中午才铲完三百米。回到家,女人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两人吃了一锅,还剩一锅,女人说留着初一吃。

初一没出门。初二老宋去了一趟二老周家,二老周给了他半只鸡,说是过年杀的。老宋拿回家,女人炖了一锅鸡汤,放了干蘑菇。两人吃了三天。

初五,霜又来了。老宋照常出门扫。路上的行人比年前少了,店铺也关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开着。扫到棉纺厂门口,看见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是初八开工。老宋看了一眼,继续扫。

二月底,女人开始咳嗽。起初是早上咳几声,后来晚上也咳。老宋说:“去医院看看。”

女人说:“不碍事,春天就这样,暖和了就好。”

老宋说:“嗯。”

三月,霜不来了。地里的草开始冒绿芽。老宋的路段多了些从树上掉下来的干枝,扫起来沙沙响。女人还在咳,咳得厉害了就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老宋说:“去医院看看。”

女人说:“等把这一批菜卖了再去。”

老宋说:“嗯。”

四月,女人咳出了血。老宋带她去了县医院。医生看了片子,说是肺上的毛病,得住院。老宋问:“得住多久?”

医生说:“先住半个月看看。”

老宋去交了钱,三百八。女人住进去了。老宋每天扫完街去医院送饭,从家里做好用保温桶提着。女人吃得不多,半碗粥,几口菜。老宋坐在床边,看着女人吃。女人吃完了,他把保温桶收起来,拿到水房去洗。

住了十八天,钱花了一千二。女人说:“回家吧。”

老宋说:“医生说再住几天。”

女人说:“不住,回家养着。”

老宋去办了出院。医生嘱咐了一堆话,什么别受累,别受凉,按时吃药。老宋站在那儿听,手揣在兜里捏着几张票子。出了医院,女人说:“你明天还扫街不?”

老宋说:“扫。”

女人说:“那正常扫,别耽误。”

老宋说:“嗯。”

五月,女人的病没好也没坏,就是咳,人瘦了一圈。老宋照常扫街,照常去二老周那儿帮忙,只是每天中午回家给女人做顿饭。菜市场的摊子不去了,让隔壁摊的老刘帮着看着,一个月给老刘一百块钱。老刘说:“嫂子那摊子位置好,好多人问。”

老宋说:“先看着吧。”

六月,老宋的扫帚换了第三把。这把是街道上发的新扫帚,塑料丝的,比竹扫帚轻,但扫不干净细土。老宋用不惯,还是拿自己买的那把竹扫帚。队长说:“老宋你那扫帚该换了。”

老宋说:“还能用。”

队长说:“新的不用白不用。”

老宋把新扫帚搁在墙根,继续用旧的。

七月最热的那几天,女人咳得喘不上气。老宋半夜起来给她倒水,女人喝了水还是咳。老宋坐在床边,拿手掌给她拍背,拍了一会儿,女人咳得轻了,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老宋没动,坐到天蒙蒙亮,才把女人放平了,起来去扫街。那天早上他没扫完,扫到一半就回去了。女人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说:“你咋回来了?”

老宋说:“今天不扫了。”

女人说:“别耽误。”

老宋说:“不耽误。”

第二天,老宋去街道上请了三天假。队长说:“老宋你头一回请假。”

老宋说:“家里有事。”

队长说:“行,我找人替。”

老宋说:“嗯。”

三天没出门,在家守着女人。女人说:“你出去转转,别老在家里闷着。”

老宋说:“嗯。”

没动。

女人说:“你那扫帚呢?”

老宋说:“墙根立着。”

女人说:“你去看看霜。”

老宋说:“七月哪有霜。”

女人说:“那你看看雨。”

老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天晴着,没有云。他回来说:“没雨。”

女人说:“那你去把院子扫扫。”

老宋去院子扫了一圈,把几片干叶子扫到墙角。回来的时候女人睡着了。

八月,女人没了。走的那天晚上,老宋给她喂了半碗米汤,女人喝了两口就推开了。老宋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女人说:“你把那碗米汤喝了吧,别浪费。”

老宋端起来喝了。

女人说:“你明天扫街不?”

老宋说:“扫。”

女人说:“那你睡吧。”

老宋说:“嗯。”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再醒的时候,女人的手已经凉了。

老宋找了几个人帮忙,三天后把女人埋在了城西的坡地上。坟头朝东,能看见早上的太阳。闺女从深圳回来待了五天,走的时候塞给老宋一千块钱。老宋说:“留着你自己花。”

闺女说:“爸你拿着。”

老宋收下了,压在枕头底下。

女人走后第十天,老宋又去扫街了。队长说:“老宋你多歇几天。”

老宋说:“歇够了。”

队长说:“那你扫半段吧,上半天班。”

老宋说:“嗯。”

他扛着扫帚去了民主路。正是八月末,路上没有霜,只有些烂菜叶子和塑料袋。他扫了一趟,坐在老赵的棚子底下歇着。老赵说:“宋师父,好些了没?”

老宋说:“好了。”

老赵说:“来碗豆腐脑。”

老宋说:“嗯。”

老赵端来豆腐脑,老宋吃了两口,放下了。老赵说:“咋了?”

老宋说:“不饿。”

老赵说:“那你带回去晚上吃。”

老宋说:“嗯。”

九月,天开始凉了。老宋把女人的衣服收进柜子里,用一块旧包袱皮裹好,压在箱底。自己的一件夹袄找出来穿上,袖口有点短。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十月,霜又来了。最初几天是薄霜,落在铁锅上像是撒了一层粉。老宋照旧四点二十起来,拿上扫帚出门。民主路还是那条路,三百来米,从邮局到棉纺厂。老宋扫着扫着,觉得扫帚比去年沉了。他停下来看了看,扫帚齿又磨秃了。他拿回家用剪刀修了修,手艺不行,修得参差不齐。第二天扫起来更费劲。他只好去买了把新的,十五块钱,竹扫帚,和原来那把一模一样。

十一月的一个早上,霜特别厚。老宋扫到棉纺厂门口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混着化了的霜水往下淌。他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站起来接着扫。扫完了回家,女人不在了,他自己弄了盆热水洗了洗膝盖,找了块干净布包上。

第二天膝盖肿了。他去药店买了一瓶红花油,每天抹两回。抹了十来天,肿消了,但走路有点瘸。队长说:“老宋你腿咋了?”

老宋说:“没事,磕了一下。”

队长说:“这路段给你调一段平的。”

老宋说:“不用,惯了。”

十二月,霜越来越重。老宋每天多扫一趟,有时候两趟不够,得三趟。他的腿瘸着,扫得慢。有时候扫到中午才扫完。他也不急,扫完了就坐在老赵的棚子底下喝碗豆腐脑。老赵的闺女接了老赵的摊子,老赵回去看孙子了。老赵闺女说:“宋叔,豆腐脑要不要多放点酱?”

老宋说:“跟以前一样就行。”

元旦那天没霜。老宋歇了一天,在家把煤炉子捅开了,烧了一壶水,灌了三个暖壶。他坐在炕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唱秦腔,他听不太懂,但听着热闹。听到中午,自己下了把挂面,搁了点猪油和酱油,拌了拌吃了。

一月,霜又来了。老宋四点半起来,天还黑着。他看了一眼院里的铁锅,白了。他把锅翻过来扣上,拿了扫帚出门。走到民主路,路灯还没灭。他开始扫。扫到一半,觉着喘不上气,靠着路边的树干站了一会儿。树上也白了,枝条上一道一道的,像是刷了一层白漆。他伸手摸了一把,凉的。他把手揣回兜里,接着扫。

扫到棉纺厂门口,扫完了。他站在门口喘气。厂子早倒闭了,大门锁着,里面长满了荒草,荒草上也白了。老宋看了两眼,扛着扫帚往回走。走到邮局门口,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台阶上也白了,坐下去凉。他没有站起来。坐了一会儿,天亮了。路上有骑车子的人开始过了,车轱辘碾过霜地,咯吱咯吱响。老宋看着那些人过去,眼皮沉。他闭上眼睛歇了歇。

老赵的闺女出来倒水,看见老宋坐在台阶上,走过去说:“宋叔,你咋坐这儿?”

老宋睁开眼说:“歇歇。”

老赵闺女说:“进来坐,外头凉。”

老宋站起来,跟着她进了棚子。老赵闺女给他盛了碗豆腐脑,老宋吃了半碗,说:“不吃了。”

老赵闺女说:“宋叔你脸咋这么白?”

老宋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老赵闺女给她爸打了电话。老赵来了,看了看老宋,说:“哥,我送你回去。”

老宋说:“扫帚。”

老赵把扫帚拿上,扶着老宋回了家。到家老宋躺在炕上,老赵给他倒了杯热水。老宋说:“你回去吧,我睡一觉。”

老赵说:“那我下午再来。”

老宋说:“嗯。”

老赵下午来的时候,老宋已经没了。炕上的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一只手里还攥着那瓶红花油。脸朝着窗户,窗玻璃上结了霜,白花花的一片。

老赵找了人,把老宋埋在了城西坡地上,挨着他女人。两座坟头一前一后,朝东,能看见早上的太阳。老宋的扫帚立在坟头旁边,竹梢上沾了土。

开春化了冻,街道上招了个新人扫民主路。新人姓李,四十来岁,从乡下来的。第一天上班,队长把老宋留下的扫帚给他,说:“拿这把扫吧,竹的,比塑料的好使。”

小李接过来看了看,说:“这扫帚秃了。”

队长说:“秃了也能扫。”

小李扛着扫帚去了民主路。他站在邮局门口看了看,三百来米的路,干干净净的。他扫了一趟,什么也没扫着,收了扫帚坐在台阶上歇着。老赵的闺女出来倒水,说:“你是新来的?”

小李说:“嗯。”

老赵闺女说:“宋叔的扫帚。”

小李说:“嗯,队长给的。”

老赵闺女说:“那你好好扫。”

小李说:“嗯。”

第二天早上,霜来了。小李五点到了民主路,从邮局门口开始扫。他扫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后面那段又白了。他接着扫,扫完了一趟,又扫了一趟。扫完了,他把扫帚立在墙根,蹲在路边抽了根烟。抽完了,扛着扫帚回去,路过老赵的棚子,老赵闺女喊他:“师父,来碗豆腐脑。”

小李说:“不了,回去吃。”

他走远了。老赵闺女把棚子上的帘子拉开,太阳照进去,棚顶上的霜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她拿抹布擦了擦案子,开始磨豆子。磨盘转起来,豆浆顺着石槽流进桶里,热气腾腾的。

老宋院里的铁锅还扣在地上。锅底的霜化了一半,砂眼那儿滴下一点水珠子,落在砖地上,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