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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片 ​

1987年秋天,韩有福在村东头老赵家吹了三天唢呐。

老赵家死的是老太太,八十三岁,在炕上瘫了两年,算是喜丧。头两天吹细乐,第三天出殡吹开路调。老韩坐在灵棚底下,唢呐的铜碗朝天,腮帮子鼓一阵瘪一阵,吹到晌午嘴唇上裂了一道口子,用袖子擦一擦,接着吹。

主家给了十五块钱,管三顿饭,另外塞了一包大前门。老韩把烟揣进兜里,钱数了两遍,卷起来塞进袜筒里,骑上他那辆二八车子回了家。

到家天已经黑透了。他灶上烧了锅开水,下了半把挂面,卧了个鸡蛋,就着咸菜吃了。碗搁在锅台上没洗。

院门口站着个小孩,老韩认得是村西头李老三家的小子,叫栓柱,九岁,没上学。李老三在窑上脱坯,家里五个孩子,管不过来。栓柱站在门槛外面,不进来,也不走。

老韩把碗刷了,刷碗水泼在院子里。他把唢呐从布套里抽出来,倒着控了控水汽,又放回去了。然后他卷开铺盖,脱了鞋,躺下了。

栓柱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清早老韩起来扫院子,栓柱又来了,蹲在门口那棵枣树底下。老韩扫完院子,劈了几根柴,钻进灶屋做饭。他添了把火,锅开了,掰了三个馒头放篦子上熥。栓柱在门外抽了抽鼻子。

老韩说,吃了吗。

栓柱说,吃了。

老韩说,吃的啥。

栓柱说,红薯。

老韩没再问。馒头熥好了,他拿了一个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栓柱走过来接了,站在锅台边吃了,吃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蹲回枣树底下。

老韩吃了一个半馒头,喝了半碗白水,把碗往锅里一搁,出门下地去了。栓柱跟到院门口就不跟了。

日子就这么过。老韩在村里不算个人物。他会吹唢呐,可吹唢呐这门手艺在八十年代的皖北乡下算不上正经行当。谁家不死人,谁家不娶亲,用得着的时候了,用不着的时候了,跟剃头匠、扎纸活的差不多。他五十多岁了,牙掉了三颗,左边槽牙还肿着,说话有点漏风。地有三亩,收成够吃不够卖,秋天卖了玉米换点油盐钱。唢呐的进项不固定,有时一个月连着出三场丧事能攒四五十块,有时两个月没动静,他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把烟叶子搓碎了卷,粗一根细一根。

栓柱还是常来。来了就在枣树底下蹲着,看老韩修东西。老韩修过门板,修过锄头,把一把散了箍的铁锨重新砸紧了。栓柱不吭声。老韩也不跟他说话。有时候栓柱来晚了,老韩已经吃过饭刷了碗,栓柱站一会儿就走了。

冬天老韩的活儿多。冬天老人熬不过去的多,丧事一场接一场,有时候一天赶两个村。他天不亮骑车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后座上绑着唢呐,车把上挂着主家塞的馒头或者一包烟。栓柱等不着人,就不等了。

腊月里老韩连出了三场丧事,挣了四十六块。他老婆刘氏那阵子咳得厉害,老韩带她去乡卫生所看了,开了两瓶甘草片和一瓶复方新诺明,花了六块八。回来的路上刘氏坐在车后座上,说,别看了,熬着就行。老韩没搭话,把车推得稳当了些。

开春有一家娶媳妇的请老韩去吹喜调,在邻村。栓柱跟在后头跑,跑了一身汗,鞋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捡。到了地方主家摆开桌子上了八个凉菜,老韩坐边角上吃,栓柱站在院墙外面不敢进来。老韩吃了半盘花生米,拿了个白面馒头掰开夹了两片条子肉,走到院门口递出去。栓柱三两口吃了,把手指头挨个舔了一遍。

主家出来看见,说,老韩你带的徒弟啊。

老韩说,不是,邻居家孩子,跟着玩的。

主家说,你也不收个徒弟,哪天你吹不动了,咱村这摊事找谁去。

老韩说,找谁算谁。

主家说,你这人,油瓶倒了都不扶。

席上有人接了话茬,说,老韩你这手艺,点一根蜡烛也是点,点两根也是点,自己又不短一截。

老韩说,我这是唢呐,不是蜡烛。

那人说,一个意思。

老韩没再接。下午吹喜调的时候吹得格外响,唢呐的铜碗冲着天,半个村都听得见。栓柱坐在院墙外的石头上,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

1988年夏天,老韩在地里给玉米追肥,栓柱跑来喊,说韩婶咳血了。老韩把尿素袋子往地头一扔,跑回家。刘氏靠在灶屋门框上,嘴角挂着血丝,地上吐了一小摊,颜色发暗。老韩用架子车拉到乡卫生所,卫生所说看不了,得去县医院。

老韩借了邻居的三轮车,蹬了二十里地到县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是肺上的毛病,已经晚了,拉回去养着吧,想吃啥给吃啥。

回来的路上刘氏坐在车斗里裹着薄被,问,大夫咋说。老韩说,说是炎症,吃吃药就好。刘氏不说话了。蹬了一段路,刘氏说,我听见了。老韩把车蹬歪了一下,没接话。

刘氏又撑了四个月。头两个月还能下炕,后来就不行了,吃喝拉撒都在炕上。老韩给她熬粥、喂药、擦身子,端便盆。地里的活也撂了。栓柱来过几回,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屋。老韩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说,回去吧。栓柱就走了。

入冬以后刘氏不太认人了。有一回把老韩认成她娘家兄弟,问他啥时候来的。老韩说,刚到。刘氏说,你坐,我给你倒水。老韩说,你躺着,我自己倒。

腊月十九早上,老韩起来烧炕,叫了刘氏两声没应。他伸手在她鼻子底下试了试,又摸了摸她的手背。然后他出去劈了几根柴,把炕烧上,到邻居家叫人。

丧事办得简单。村里人凑份子买了口薄棺,吹唢呐的是邻村两个吹手。老韩自己没吹。出殡那天跟着走了二里地,到坟地就回来了。到家把刘氏的衣裳归拢归拢,抱到院外烧了。锅台上还搁着半瓶甘草片,老韩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灶膛。

栓柱那天站在枣树底下。等人都走了,他进灶屋烧了壶水,端到堂屋桌上。老韩坐在地上靠着墙,两条腿伸着,嘴里嚼着一根干烟叶。栓柱倒了一碗水放在他手边。老韩看了一眼,没端。

栓柱站了一会儿,走了。

1989年开春,老韩把三亩地让给邻居种,一年给他两百斤麦子。他重新接活。唢呐拿出来的时候,哨片干裂了,他修了一片新的芦苇哨,调了调音,试了试,还能用。

栓柱还是跟着。老韩骑车他就跟在后面跑,老韩也不等他。栓柱跑得喘了,老韩就骑慢一点,但不停下来。

1990年栓柱十二岁。个子还是瘦小,但腿脚利索,跑一天不喊累。老韩有时候把唢呐交给他背着,栓柱挎在肩上,两只手扶着布套,跟在后头。

有一回在老岗集吹丧事,歇晌的时候老韩坐在树底下抽烟。栓柱把唢呐从布套里抽出来翻来覆去看,手指头按在音孔上比划。老韩看见了没说话。栓柱把唢呐嘴子凑到嘴上想吹,老韩把烟掐了,说,别对着嘴吹。

栓柱把唢呐放下了。

老韩在鞋底上按灭烟头,从兜里摸出一片备用的芦苇哨递给栓柱。栓柱接过来捏在手里不知道怎么弄。老韩把自己的唢呐拿过来,哨片取下来,比划着说,这个面朝上,含在嘴里抿着吹,别咬。

栓柱试了一下,出来的声音像放屁。

老韩说,气别撒,用肚子。

栓柱又试了一次,这回出来一个响,尖得刺耳朵。

老韩把哨片拿回来揣进兜里,说,行了。

1993年夏天栓柱十五岁。个子蹿了一截,嘴唇上起了一层绒毛。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旧唢呐,杆子裂了一条缝,用铁丝缠着,铜碗瘪了一块。拿来给老韩看。老韩接过去瞧了瞧,说,废物。

栓柱说,能修不。

老韩找了把锉刀把裂口锉了锉,填了点木胶,用细铁丝重新缠了一遍,第二天试了试音,吹了两句,递给栓柱说,凑合能响。

栓柱就拿着这把破唢呐开始练。每天早上在自家院里吹,吹得他娘骂他,说大清早嚎什么丧。他不在家吹了,跑到村后河沿上去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调,吹到后来河沿上的草都踩平了一条路。

老韩从来不说他吹得好还是不好。有时候栓柱在河沿上吹,老韩在地里干活,隔着不远能听见。他听一会儿,弯下腰接着拔草。只有一回栓柱吹《百鸟朝凤》里的花舌,吹得磕磕巴巴,老韩在地头停下来说了一嗓子,舌头别卷太紧,松着点。栓柱又试了一遍,这回顺了。老韩已经蹲下去接着干活了。

到了秋天,老韩接了个活,邻县一个村子办丧事。老韩把栓柱带上了。主事的问,这小孩是谁。老韩说,帮着拿东西的。栓柱站在老韩身后递水递烟看东西。吹到半下午老韩嘴唇肿了,喝水的时候栓柱把唢呐接过去吹了一段坐帐调,吹得不算好,但调子对。

吹笙的看了老韩一眼说,行啊老韩,偷着带徒弟。

老韩说,没带,他自己跟着看的。

吹笙的说,你这跟带有啥区别。

老韩说,区别大了,我没教他啥。

主家出来听见了,说加个人,多给五块。老韩说不用,他就是替个手。主家还是给了五块。回来的路上栓柱把五块钱递过来,老韩没接,说你拿着吧,你吹的。栓柱揣兜里了。路过集镇老韩停下买了一斤油条,用报纸包着,递给栓柱一半。两个人站在路边吃完了,又骑上车走。

1997年香港回归那年村里家家扯了电线,有几家买了电视。老韩没买,把钱攒着翻修了东屋的房顶,换了新瓦。这年他六十三了,牙掉了七颗,说话漏风更厉害。手也有点抖,吹长音撑不住,得换着气吹。

他不再接大活,只在近处村子吹。远的让栓柱去。栓柱十九岁了,自己单独接活,也成了家,娶的是邻村姓王的姑娘,彩礼三千六,老韩添了二百。结婚那天老韩没吹,坐了席吃了两碗肉。回来在院子里坐了半宿,把唢呐从墙上取下来擦了一遍,又挂回去了。

那年冬天老韩的唢呐坏了。杆子从中间裂开,找不着好木料换。他找了根枣木棍自己削,削了三天,安上去试了试,声音发闷,跟从前不一样了。他把枣木杆子扔进灶膛烧了。旧杆子用铁丝箍着挂在墙上。

栓柱说给他买把新的。老韩说,不吹了。

从那以后老韩就不吹了。有人来请他,他说吹不动了,让人去找栓柱。他在家种了点菜,喂了三只羊,每天赶到河沿上去放。河沿上就是栓柱当年练唢呐的地方,草踩平了又长起来,看不太出来了。

2001年冬天老韩在羊圈里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栓柱用三轮车拉到乡卫生所,卫生所说年纪大了接不上,养着吧。栓柱把他拉回自己家住,让媳妇照看。老韩不肯,非要回自己屋。栓柱拗不过,每天晚上过去送饭。

老韩在炕上躺了一个冬天,开春能下地了,拄着一根枣木棍在院子里慢慢走。走到墙角看见那把唢呐还挂在墙上,杆子上的铁丝锈了,铜碗落了一层灰。他伸手摸了摸,没取下来。

到了夏天老韩又不行了。吃不下东西,喝口水都往下堵。栓柱要拉他去医院,老韩说,别折腾了。

那天后半晌栓柱端了半碗米汤进屋。老韩靠在被子上,眼睛半睁着。栓柱叫了一声,他应了。栓柱把米汤递过去,他没接,说,唢呐你拿走吧。

栓柱说,你那把坏了。

老韩说,坏了也是唢呐。

栓柱没再说话。老韩喝了两口米汤躺下了。那天夜里走的。

丧事是栓柱操办的,按老韩生前说的,一切从简。棺材料子用的是杨木板,漆都没漆。出殡来了二十几个人。吹唢呐的是栓柱和另外两个吹手。栓柱站在灵前吹的是老韩当年在村东头老赵家丧事上吹的那支开路调,吹到高音的地方换了口气,稳稳顶上去了。

三通吹完起棺。栓柱把唢呐别在腰里跟着抬棺的走到坟地。

埋完了回来吃席。栓柱坐了一桌,吃了半碗粉条炖肉,喝了二两酒。吃完把唢呐擦干净装进布套里。有人问他,老韩那手艺你算是接上了。栓柱说,我自个儿瞎吹的。

他把老韩那把坏唢呐从墙上摘下来拿回了家。花了一下午修好了,换了块枣木杆子,这片削得细了点,安上去吹了吹,声音还是闷,但能听出是那把唢呐的声。

他把它搁在自己那把旁边。

开春以后老韩家的院子空了。枣树没人管,照旧发芽结果。栓柱路过的时候进去摘了一兜枣,拿到集上卖了八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