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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日子

李福来洗脸的时候,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蹲在院子里,两手掬起水来往脸上抹了两把。水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膝盖上,裤子上印出几个深色的点子。毛巾搭在肩膀头,他没去动它,就那么让脸上的水晾着。晨光还没上来,院子里灰蒙蒙的,晾衣绳上挂着昨天洗的衣裳,被夜里落的小雨打得半湿不湿。

厨房里煤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子噗噗响。

李福来站起来,膝盖骨咔嚓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没说话,走进厨房把水壶提下来搁在地上。搪瓷缸子里有昨天剩的茶叶,他兑上热水,看着茶叶片子在水面上转了一圈,沉到底下去。

“福来。”

屋里他妈在叫。

李福来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站在门口。他妈半靠在床上,一条棉被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

“米在缸里,你记着拿。”

“知道。”

“今天二十五了。”

“知道。”

李福来喝了一口茶,太烫。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去淘米。米缸搁在灶台底下,铁皮盖子掀开,米只剩一个底儿,手掌平伸进去能摸到缸底的凉气。他舀了两碗米倒进锅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了一阵。

那是一九八〇年的秋天。

李福来二十五岁。他在街道办的纸箱厂糊纸盒子,一个月挣三十二块钱。他爸死了两年了,是肺上的毛病,从咳血到咽气前后不到半年。死的那天早上还在院子里劈柴,劈到一半咳起来,扶着斧头蹲下去,咳出来的血溅在劈好的柴火上,李福来跑过去的时候,他爸正用手掌去抹那些血,越抹面积越大,最后整个手都是红的。

李福来记得那天中午吃的面条。他爸躺到床上之后再没起来,他妈煮了一锅面条,端到他爸床头,他爸摇头。他妈就把那碗面条放在了桌上,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和李福来一起吃完了一顿饭。

面条的卤子是白菜炖豆腐,有点咸。

现在李福来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加水,盖上盖子,把煤气灶的火调到最小。蓝火苗子舔着锅底,厨房里有股子煤气味。他打开窗户,秋天早晨的风灌进来,把煤气冲散了,也把他妈屋里飘出来的药味吹了过来。

他妈吃的那副中药已经是第三个方子了。头一个方子吃了三个月,没用。第二个方子换了个大夫,吃了半年,还是没用。现在这个是城东头刘老头开的,说是祖传的功夫,一副药三块六。他妈每顿喝一碗,喝完之后把药渣子倒在窗台底下的泥地上,说是这样病气就跟药渣子一起渗进土里了。

李福来没信过这个,但他每次都把药渣子端过去倒好,把碗洗了,放回原先的位置。

锅里的粥翻滚起来,米汤往锅盖上冒。李福来拿筷子支了一下锅盖,米汤就顺着筷子淌下来,滴在灶台上,他没管它,转身去收拾今天要用的工具——一个铝盆,一桶糨糊,一把排刷,一块湿抹布。湿抹布是旧的,原先是他爸的汗衫,穿破了,他拆开改成了抹布。布面已经磨薄了,透光的地方能看见窗户外头的树影子晃来晃去。

吃早饭的时候,他妈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她的腿也开始不好了,走路时左脚往外撇得厉害,身子往右边歪,像是随时要倒下去,但每一步又偏偏都走稳了。她在桌边坐下,李福来盛一碗粥放到她面前,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粥碗旁边。

“药吃了没。”

“吃了。”

“今天去卫生所吗。”

“不去。”

“刘老头说七天换一次方子。”

“下礼拜再说。”

他妈端起粥碗,拿筷子搅了搅,热气扑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皱纹在热气的笼罩下变得模糊不清,眼窝里的皮肤松弛地搭在眼眶骨上,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了。她在喝粥之前,先把咸菜夹进粥里,和着米粒一起嚼。她嚼东西的时候不张嘴,下巴慢慢地转圈子,像是在盘算什么事情,其实什么事情也没盘算,只是在嚼东西。

李福来吃完了,把碗放进灶台的水池里,用水涮了一下。他提起铝盆和工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妈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福来。”

他回头。

“你爸那件棉袄,柜子里头那件,你穿上吧。”

“不冷。”

“早晚凉。”

“知道。”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那些半湿的衣裳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有一件他的背心,肩窝那儿破了一个洞。他看了那件背心一眼,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纸箱厂在城西,三间大屋子,是过去合作社的仓库改的。李福来去的时候,张金凤已经在糊了,她坐在靠门的位置,跟前堆着裁好的硬纸板,手里拿着排刷,刷刷地在纸板上抹糨糊。糨糊的味道发酸,混着纸板受潮后的霉味,屋子里一年四季都是这个味道。

李福来在张金凤旁边坐下,把工具摆好,开始干活。

排刷蘸糨糊,往纸板上刷。纸板是灰色的,糨糊是白色的,刷上去之后纸板颜色深了一块,变成灰黑色。然后折起来,压住,抹平,放一边。再拿一块新的,排刷蘸糨糊,刷上去,折起来,压住,抹平,放一边。

做够十个,用细绳扎成一摞。

张金凤在旁边哼小调,是《东方红》的调子,但词不对,她含糊着哼过去的,声音不大,刚好在糨糊的酸味里浮着,又落下去。

“金凤姐,今天多少号了。”

“二十五呀。你刚才来的时候没看黑板?”

黑板上写着每个月的指标,厂长每天用白粉笔改一个数字。李福来不看黑板,他从来不看。他只需要知道自己今天糊多少个,明天糊多少个。从进厂到现在,他每天糊一百五十个,不多,也不少。多糊一毛钱一个,少糊扣一毛五。算下来,他每个月刚好拿三十出头。够了。他妈吃药的月份就紧一点,不吃的月份就松一点。

上午的时间走得慢。阳光从屋顶的石棉瓦缝隙里漏进来,细长的一条条光带落在纸板上,落在张金凤的膝盖上,落在地上积着的碎纸屑上。李福来看见光带里有灰飘着,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灰,只有在光照到的地方才显现出它的存在,飘上去又沉下来,飘上去又沉下来。

糊到第三十二个的时候,外面有人叫。

“李福来,你妈来了。”

李福来的手没停,把手里那个纸板折好了,压住了,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看见他妈站在厂门口的路边上,手里拄着根竹竿当拐棍。她的身子比早上更歪了,左脚踏在马路牙子上,右脚踩在泥地上,两条腿一高一低,竹竿戳在旁边的水洼里,溅起来的泥水沾在她裤腿上。

“妈。”

“你爸那件棉袄,我放你床头了。”

“知道了。”

“晚上冷。”

“知道了。”

“灶上还炖着萝卜,你回来记着关火。”

“知道了。”

他妈转过身去,竹竿在地上戳了三下,找准了方向,往回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左脚站稳了,右脚才跟上去。李福来站在门口看她走到路口拐弯,拐弯的时候她的身子整个往右倾斜,几乎要靠到墙上去,但终于没靠,又一步一歪地走了下去。

张金凤从屋里探出头来。

“你妈这腿,得去医院看看。”

“不去。”

“劝劝她。”

“不去。”

李福来走回去坐下,拿起排刷,蘸糨糊,往纸板上刷。他把糨糊涂得很厚,纸板湿漉漉的,折起来的时候糨糊从边缝里挤出来,粘在他手指上。他没擦,就那么糊下去。下一个纸板,再下一个。糨糊越积越厚,手指头上白乎乎的一片,干了之后变成透明的硬壳,一掰就掉。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福来从布兜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打开来,是早上煮的粥,已经凉了,凝结成一块一块的。还有半个馒头,风干了,掰开的时候往下掉渣。他把馒头泡在粥里,等它软了再吃。张金凤在旁边吃地瓜面的饼子,咬一口就喝一口水。

“福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该说媳妇了。”

“嗯。”

“东关那边有个女的,她爸是杀猪的——”

“金凤姐。”

张金凤住了嘴。李福来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着,看着地上那堆碎纸屑。纸屑堆里有一根钉子,生锈的钉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锈迹把周围的纸屑都染成了褐色。他把饭盒盖好,放进布兜里,站起来去水池边洗手。

水龙头拧开,水冲在手上,糨糊的硬壳见了水变成黏滑的液体,顺着手指缝流下去。他把两只手互相搓了搓,指甲缝里的糨糊揉搓干净了,甩甩手,在裤子上抹了两把。

下午继续糊。

糊到第九十七个的时候,张金凤突然说,厂长说下个月纸板要涨价。

李福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涨多少。”

“不知道。说是一张多三分。”

“哦。”

三分。一天一百五十张,就是四毛五。一个月下来就是十三块五。他的工资是计件的,但厂里只给涨材料费,不给涨工钱,等于每个月他倒贴十三块五。李福来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算完了拿起排刷,蘸糨糊,继续刷。

“那怎么弄。”张金凤问。

“不知道。”

“要不要跟厂长说说。”

“说也没用。”

“那怎么弄。”

李福来没回答。张金凤等了一会儿,也拿起排刷继续干活。两个人手里的纸板摞越来越高,太阳的光带从地上的这一段挪到了那一段,最后看不见了,屋子里暗下来,张金凤站起来拉亮了电灯。

电灯是四十瓦的,灯泡上落了一层灰,亮起来的时候灰在灯丝上烧出一股焦味。灯光是黄的,照在灰纸板上,纸板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灰色,像灶台底下那层老油泥的颜色。

李福来糊完一百五十个,把工具收拾好,洗手,骑车回家。

院子里晾衣绳上的衣裳还在,比早上干了一些,但还是潮的。李福来摸了摸那件背心,背心肩窝上的破洞好像大了一点。他把背心取下来,把别的衣裳也收了,叠好,放进屋里。

灶上炖的萝卜已经烂透了,锅里的水快烧干了,萝卜块子粘在锅底上,发出一股焦甜的味道。李福来赶紧关了火,往锅里加了一碗水,拿铲子把萝卜铲起来。锅底有一层黑的,铲子刮过去,铁锅发出咣咣的声音。

他妈在床上躺着,听见他回来,把脸转过来。

“萝卜炖烂了?”

“嗯。”

“烂了就烂了,吃吧。”

“嗯。”

李福来盛了两碗萝卜,端到桌上。他妈慢慢下床,竹竿靠在床头没拿,她扶着墙走到桌边坐下。吃饭的时候,她用筷子夹萝卜,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块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她的牙不好,硬的东西咬不动,软的又觉得没味道。

“福来。”

“嗯。”

“下个月纸板涨价了。”

“听说了。”

“张金凤告诉我的。”

“嗯。”

“那工资呢。”

“没涨。”

他妈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萝卜,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

这一年冬天来得早,霜降刚过,气温就跌到了零下。李福来穿上他爸那件棉袄,棉袄的肩太宽,袖口太长,他把袖子挽了两道,肩膀上多出来的那块棉花鼓着,从背后看像驼背。张金凤说合身,李福来说嗯,就没再提。

糊纸盒子的屋里生了个铁炉子,是厂长拿来的旧炉子,炉子门掉了半边,炉圈子上有个缺口。张金凤拿砖头垫在那个缺口底下,免得炉圈掉下去。烧的不是好煤,是煤泥混着黄土的便宜货,点着了之后烟大,呛得屋里两个人直咳嗽。张金凤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蒙住鼻子,还是一边糊一边咳。李福来没蒙,咳的时候就用袖子捂一下嘴,然后继续刷糨糊。

糊到十一月底的一天,李福来回家的时候,发现他妈的腿彻底走不动了。

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着,左脚踩在一只拖鞋上,右脚踩在地上。她想站起来去倒水,试了一次,没站起来。又试了一次,膝盖刚抬起来就跌回去,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去摸竹竿,竹竿在墙边靠着,离她够不着。

李福来走过去把竹竿拿给她。

她接过竹竿,戳在地上,撑着身子往上起。身子往上抬了半截,左腿抖了一下,人整个坐回去了。竹竿倒下来,打在桌子上,把搪瓷缸子打翻了,茶水淌了一桌面,顺着桌沿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不站了。”

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不炒菜了,改吃咸菜。

李福来把搪瓷缸子扶起来,把桌上的茶水抹掉。抹茶水的抹布还是那块旧汗衫改的,已经磨得快透明了,茶水从布面上渗过去,他手掌心全是湿的。他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妈,他妈喝了半杯,不喝了,把杯子放在床头。

“以后就在床上吃饭吧。”

“明天再看看。”

“不用看了。”

从那天起,他妈就没下过床。每天早上李福来把早饭端到床头,中午饭也是他端到床头,晚上饭还是他端到床头。他妈在床上吃,在床上喝药,在床上拿湿毛巾擦脸。药渣子还是倒在窗台底下的泥地上,李福来替她倒。碗还是原先那几只碗,筷子还是原先那几双筷子。她吃饭的时候把碗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的棉被垫得厚厚的,碗放在上面稳当得很,一点不晃。

十二月初三那天,张金凤跟李福来说,厂长把纸板的价格调了,确实每张多了三分。但是厂长说了,谁要是愿意多糊,多出来的那一部分按新价格算计件。

“多糊多少。”

“一天五十个。”

“好。”

李福来开始每天糊两百个纸盒子。原先他差不多六点钟收工,现在七点。七点钟天已经黑透了,他骑车回家,路上经过的巷子没灯,他靠习惯拐弯,拐错了就退回来重新拐。车胎的后轮漏气,打了气也管不了一个星期,他干脆不打气,骑着软绵绵的车胎往前走,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回到家,先给他妈热饭。他妈在床上问,今天怎么晚了。他说多糊了五十个。他妈嗯了一声,就没说话了。她把饭吃完,把碗递给李福来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李福来的手背。手指头冰凉。

“炉子再加个煤。”

“知道。”

李福来去厨房夹了一个蜂窝煤,把铁炉子门打开,拿火筷子捅了捅炉膛,把新煤加上去。煤着了之后发出暗红色的光,光从炉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膝盖上。

十二月十九那天,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像盐末子一样从天上筛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李福来糊到第七十三个纸盒子的时候,觉得左手的拇指根有点疼。他低头看,拇指根上裂了一道口子,是糨糊和冷风反复泡着冻着的缘故。血珠子从口子里渗出来,不多,一粒绿豆那么大,粘在灰纸板上,成了一个深褐色的点。

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继续刷糨糊。

后来那道口子总不好。结了痂,泡在糨糊里,湿了,软了,痂掉了,又流一粒血珠子。再结痂,再湿,再掉。他的手裂了五个口子,拇指两个,食指一个,无名指一个,指根一个。他跟自己说,过了冬天就好了。

他妈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原先还靠着枕头坐一会儿,后来连坐也不坐了,整天整天地躺着,被子拉到下巴颏,只露一张脸。那张脸越来越小,颧骨上面的肉陷下去了,眼窝更深了,嘴唇上的纹路像干裂的河泥。她的眼睛还亮,看着天花板,有时候嘴动一下,像是在跟人说话,其实屋里没人。

李福来问她说什么,她说没说什么。

过年那天,李福来买了半斤肉。他把肉剁成馅,包了三十个饺子。他妈吃了五个,吃得很慢,每嚼一口都要歇一会儿咽下去。吃完第五个,她把筷子放下,说够了。李福来把剩下的十五个吃完,觉得是比平时好吃,肉虽然少,但毕竟有油水。他把饺子汤也喝了,汤里有煮饺子煮出来的白面屑,喝起来稠稠的。

正月初四,张金凤嫁人了。

嫁到了东边一个县城,离这里四十里地。李福来去送她,在汽车站,张金凤穿着红棉袄,手里提着两网兜东西,一兜是脸盆和暖壶,一兜是衣裳和鞋。她的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的,是风吹的。

“福来,你一个人糊得过来吗。”

“糊得过来。”

“有合适的就找一个。”

“嗯。”

“别老跟个牛似的。”

“嗯。”

车来了,张金凤上了车,红棉袄在车门口一闪就不见了。李福来推着自行车走出汽车站,自行车后轮还是软塌塌的,他在路边的修车摊前停了停,问了打气的价钱,一毛钱。他摸了摸口袋,推着车子走了。

后来厂里又来了个新的女工,姓刘,三十来岁,说是丈夫在矿上出了事,她就自己出来找活干。她坐在张金凤以前那个位置,不说话,只干活。李福来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天到晚除了“纸板没了”“糨糊不够了”之外,不说别的。

糊到一千三百来个纸盒子的时候,李福来的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十个手指头有七个裹着黑胶布,那是从破电线皮上剥下来的。黑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粗得攥不住排刷,他就在握柄上蘸了糨糊,拿手指卡住,照样刷。

姓刘的女工有一天带了一盒蛤蜊油来,放在两人中间,说用了手能好一点。李福来看了一眼,没说用,也没说不用。第二天他带了一根酸黄瓜,腌得透亮的,搁在两人中间。姓刘的女工看了一眼,也没说吃也没说不吃。

收工的时候,酸黄瓜没了,蛤蜊油动过了一点。

就这么到了开春。雪不下了,院子里晾衣绳底下那棵夹竹桃发了新叶子,绿得发亮。李福来的手指头慢慢好了,裂口长上了,黑胶布拆下来,手指上有几条白印子。他把黑胶布留着,卷成一个球,放在窗台上。

三月初二,他妈说,想吃山楂。

李福来去街上找,没找着。这个季节没有山楂,晚秋才有。他买回来一包山楂干,泡在水里,软了端给他妈。他妈咬了一口,嚼了,说不是这个味。然后把碗放在一边,不吃了。

第二天李福来收工回来,他妈睡着没醒。他把饭热了端到床头,叫了一声,妈。没应。又叫了一声,妈。还是没应。他伸手碰了碰他妈的手背,冰凉。

李福来把她妈的手放进被子里,把饭端回厨房,扣在锅里。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夹竹桃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翻一下露出绿的一面,再翻一下露出白的一面。他站到两条腿都有点僵了,回屋,吃饭。

第二天他去派出所销户。办事的人问,死亡证明呢。李福来说什么死亡证明。人家说,得去卫生所开。李福来去了卫生所,卫生所的人说,人死在家里,没有医生在场,开不了证明,得叫殡仪馆的人来补个手续。李福来去了殡仪馆,殡仪馆的人说,光有手续不行,得交六十块钱,运过去,火化。

李福来回到家,把他妈枕头底下的一个手绢包拿出来,打开来,是钱。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叠得整整齐齐,一共四十二块三。他又从米缸底下掏出自己攒的,十八块六。加起来,够了。多出来八毛。

他把六十块钱给了殡仪馆。火化那天,就他一个人站在那个铁炉子跟前。炉子比他糊纸盒子的屋子大多了,铁门关上之后,炉膛里轰隆隆响了一阵。他等着,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铁门开了,一个铁托盘退出来,托盘上是一堆灰白色的渣。工作人员拿一个铁钩把大的骨片往中间拢了拢,拿一个铁簸箕铲起来,倒进一个纸盒子里,交给李福来,说,好了。

纸盒子。纸盒子。

李福来看着那个纸盒子,比他自己糊的要小一圈,纸皮要厚,颜色更深,是褐色的。他端着纸盒子走回家,走了一个半小时。路上经过他每天骑车走的那条巷子,经过他打气的那个修车摊,经过纸箱厂门口。厂门口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黄色的灯光来,有人在说话,大概是姓刘的女工还在糊。他没进去。

回到家,他把纸盒子放在柜子上,在他爸的遗照旁边。他爸的照片还是十年前拍的,黑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他把位置挪了挪,让他妈挨着。

然后他坐下来,想了一会儿事情。想的事情大概有两样。一样是明天要去上班,已经耽误了两天,少糊了四百个。一样是厨房窗台上还有一碗萝卜,是前天炖的,还没吃完,明天热一热可以吃。

窗外夹竹桃的叶子还在翻动。风大了些,把晾衣绳吹得左右晃荡,绳子上没有衣裳,就那么空荡荡地晃着。李福来看了一会儿那根绳子,站起来,去厨房热萝卜。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过,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还是煮饭,上班,做活。

只是那根竹竿在小屋里竖了快一年,姓刘的女工终于开了口。

那是秋天,他们糊纸盒子的时候,她说自己房租到期了,再不搬就得加一块钱。隔了片刻,又说城西有个小院,两间屋的,一个是楼上的,每月五块。李福来听着,把一个纸盒子折好,压平了放一边。

过了几天,姓刘的女工搬了过来。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开始有她的衣裳和李福来的衣裳并排挂着。她的背心没有破洞,颜色是水红的,晾在那里,风一吹就贴到李福来的背心上。

该置办的东西一件一件添起来。他拿走铁锅上那把用惯的铲子,她买回来两块印着红花的毛巾。原先他爸那件汗衫改的旧抹布,她洗了洗,一直用着。

日子还是那么过的。厂里的人偶尔说起这件事,最后总会落到同一个话头上。

“福来。”

叫的人搓着手,问的是有没有啥打算。

李福来把一个纸盒子折好,压平了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个。

“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姓刘的女工在旁边坐着,手里排刷蘸了蘸糨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手底下那个纸盒子的四个角,对齐得分外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