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的儿子
李铁锤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想当铁匠,是在十二岁那年夏天。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像要把石板路烤化。他爹李老铁在铺子里打一把镰刀,锤子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李铁锤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火星子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熄灭,变成黑色的灰烬落在地上。他数着,一、二、三、四……数到一百零七的时候,他爹喊他:“锤子,过来拉风箱。”
他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走到风箱前,握住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木把手。一推一拉,炉火更旺了,热气扑在脸上,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用力点!”他爹头也不抬,“没吃饭吗?”
李铁锤加了把劲。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一头喘不过气的老牛。他看着炉子里烧红的铁,看着它从暗红变成亮红,再从亮红变成白炽。他爹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锤子落下去,叮当,叮当,叮当。每一声都敲在他的骨头上。
“爹,”他突然说,“我不想打铁。”
锤子停在半空。李老铁转过头,脸上黑乎乎的,只有眼白是亮的。“你说啥?”
“我不想打铁。”李铁锤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李老铁放下锤子,走到他面前。李铁锤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煤烟味、铁锈味,混在一起,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李老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不打铁你干啥?”李老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你是铁匠的儿子,你不打铁,你想上天?”
李铁锤捂着脸,不说话。他爹转身回去继续打镰刀,叮当,叮当,叮当。那声音比刚才更响,更重,每一声都像是在说:你是铁匠的儿子,你是铁匠的儿子,你是铁匠的儿子。
那天晚上,李铁锤躺在床上,脸还火辣辣地疼。他听见隔壁传来他爹的鼾声,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他睁着眼睛看屋顶,瓦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灰蒙蒙的。他想,为什么铁匠的儿子就一定要打铁?为什么不能做别的?他想起了镇东头的王先生,那个戴眼镜的教书先生,说话轻声细语的,手指又细又长,拿的是粉笔,不是锤子。
第二天,李铁锤照常去拉风箱。他没再说不打铁的话,但他开始偷偷攒钱。客人来打农具,有时候会多给几个铜板,说“不用找了”。这些钱他爹让他收着,他就收着,藏在床底下的一块砖头下面。一个铜板,两个铜板,三个铜板。他数着,像数火星子一样认真。
十五岁那年,镇上来了个戏班子。李铁锤去看了一次。演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他挤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唱着哭着笑着。演祝英台的那个角儿,声音像黄鹂鸟,眼睛像星星。李铁锤看呆了。戏演完了,人群散了,他还站在那儿,直到戏班子的人开始拆台子。
班主是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子。他看见李铁锤,问:“小子,看入迷了?”
李铁锤点点头。
“想学戏吗?”班主笑着问,露出一口黄牙。
李铁锤又点点头,然后摇摇头。“我爹不让。”
班主拍拍他的肩,“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小子。人这一辈子,不能老活在别人眼里。”
戏班子在镇上待了三天就走了。李铁锤站在镇口,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尘土里。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三个铜板,是昨天帮张屠户修砍肉刀,张屠户给的。他本来想攒着,但现在他跑到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一本皱巴巴的《三字经》。王先生说过,识字要从《三字经》开始。
他躲在铁匠铺后面的柴房里,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不认识的字,就记下来,等王先生放学路过的时候,跑过去问。王先生很惊讶,但还是教他。一次教三个字,五个字。慢慢地,他能读下来了。
李老铁发现了这本书。那天李铁锤忘了把书藏好,就放在枕头底下。李老铁给他换床单的时候,书掉出来了。李老铁拿着书,翻了两页,然后扔进炉子里。书页卷起来,变黑,变成灰。
“识什么字?”李老铁说,“打铁的手,拿锤子的手,拿什么笔?”
李铁锤没说话。他看着炉子里的灰烬,想起那些火星子,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熄灭。第二天,他又去杂货铺,想再买一本。杂货铺老板说,最后一本昨天卖掉了。李铁锤站在柜台前,站了很久。老板看他可怜,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缺了封面的《百家姓》。“这个送你了,”老板说,“反正也卖不出去。”
李铁锤接过书,鞠了一躬。
十八岁那年,李老铁病了。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郎中来看,说是肺痨,治不好,只能养着。铁匠铺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李铁锤接过锤子,成了李铁匠。他打出来的第一把锄头,歪歪扭扭的,王老汉买回去,用了三天就断了,拿回来骂:“比你爹差远了!”
李铁锤赔了一把新的,没要钱。晚上,他坐在炉子前,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手指粗短,掌心全是茧子,指甲缝里黑乎乎的。这是一双铁匠的手。他爹的手也是这样。他爷爷的手也是这样。他们李家三代,都是铁匠,都有一双这样的手。
可是他不想要这双手。他想要王先生那样细长的手指,想要戏班子里那个角儿那样灵活的身段。他想认字,想唱戏,想做一些不是打铁的事。但他没说。他爹躺在床上咳嗽,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他娘三年前就死了,现在这个家就靠他了。
他举起锤子,砸下去。叮当。叮当。叮当。
二十二岁那年,李老铁死了。死之前,他把李铁锤叫到床前。“锤子,”他说,声音很轻,“爹知道,你不想打铁。”
李铁锤握着他爹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但茧子还在,硬硬的。
“但你是铁匠的儿子,”李老铁说,“咱们李家,三代都是铁匠。你不能改,改了,人家会笑话。”
李铁锤点点头。“我不改,爹。”
李老铁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办完丧事,李铁锤一个人坐在铁匠铺里。炉子冷了,铁砧上落了一层灰。他拿起锤子,掂了掂,又放下。他走到后院,从柴房的墙缝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本《百家姓》,已经翻得稀烂。还有几张纸,上面是他歪歪扭扭写的字: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他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匠铺,生起火。炉火旺起来的时候,他把布包扔了进去。布包烧起来,纸页卷曲,变黑,变成灰烬。像那本《三字经》一样。
他成了镇上有名的李铁匠。他打的锄头不再歪歪扭扭,他打的镰刀又快又轻,他打的菜刀能切纸。人们都说,李铁锤比他爹强。他娶了媳妇,是镇西头刘木匠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八岁,小儿子五岁。大儿子已经开始学拉风箱了。
一切都很正常。一个铁匠应该有的人生,他都有了。
直到那天下午,县里来了个戏班子。不是当年那个,是另一个,更大,更气派。他们在镇中心的空地上搭台子,敲锣打鼓,热闹得很。全镇的人都去看,李铁锤也去了。他带着两个儿子,挤在人群里。
戏演的是《霸王别姬》。演虞姬的那个角儿,是个男的,但扮相极美,唱腔极亮。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时,那双眼睛里的绝望,让李铁锤心里一紧。
他突然想起了十八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演祝英台的角儿,那个声音像黄鹂鸟的角儿。他想起了班主的话:“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小子。人这一辈子,不能老活在别人眼里。”
戏演完了。人群开始散去。李铁锤没动。他让两个儿子先回家,说自己还有点事。孩子们跑远了,他还站在那儿,看着戏班子的人拆台子。
演虞姬的那个角儿卸了妆,是个清秀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看见李铁锤,笑了笑。“大哥,戏都散了,还不回家?”
李铁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说:“你唱得真好。”
“谢谢。”年轻人说,开始收拾行头。
“我……”李铁锤说,“我小时候,也想学戏。”
年轻人抬起头,打量着他。“现在呢?”
“现在我是铁匠。”
年轻人笑了。“铁匠好啊,实在。”
“但我不想当铁匠。”李铁锤说,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已经很多年没说过这句话了,甚至没想过。但此刻,这句话就这么冒出来了,像一颗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年轻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他。“那你想当什么?”
“我不知道。”李铁锤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当铁匠。但我爹说,我是铁匠的儿子,我不能改。改了,人家会笑话。”
“谁笑话?”年轻人问。
“所有人。”
“所有人是谁?”年轻人又问。
李铁锤答不上来。
年轻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大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爹是杀猪的,他也想让我子承父业。但我跑了,跟着戏班子跑了。他气得要死,说再也不认我这个儿子。现在呢?每次我们戏班子路过我们县,他都来看戏,坐在第一排,看完还给我送猪肉。”
李铁锤看着他。
“人这一辈子,”年轻人说,“很短。短到你来不及后悔。你是想当别人眼里的李铁匠,还是想当自己心里的那个人?只有你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李铁锤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妻子的鼾声,像他爹当年的鼾声。他想起他爹的手,想起那本烧掉的《三字经》,想起火星子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他想起王先生细长的手指,想起戏班子马车上扬起的尘土。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把铁匠铺关了。镇上的人都惊讶,问他怎么了。他说,累了,想歇歇。他把两个儿子送到王先生那里读书,王先生现在已经老了,但还在教书。妻子哭闹,说一家人怎么活。李铁锤说,我有办法。
他去了县里,找到那个戏班子。班主还记得他,就是当年那个年轻人,现在已经有些发福了。“大哥,你真来了?”班主很惊讶。
“我想学戏。”李铁锤说。
“你多大了?”
“三十五。”
班主笑了。“三十五学戏?骨头都硬了。”
“但我能吃苦。”李铁锤说,“我能打铁,就能学戏。”
班主看了他很久,然后说:“那就试试吧。”
李铁锤开始了。压腿,下腰,吊嗓子。他的骨头确实硬了,压腿的时候疼得冷汗直冒。嗓子也不行,唱出来像破锣。戏班子里的人都笑他,说一个铁匠学什么戏,老老实实打铁不好吗?
但他没放弃。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的腿能压下去了,腰能弯下去了,嗓子虽然还是不好听,但至少能唱出调了。班主说,你演不了主角,但可以演配角。李铁锤说,配角也行。
半年后,戏班子回李铁锤的镇上演出。这次演的是《白蛇传》。李铁锤演一个小和尚,只有三句台词。化妆的时候,他的手在抖。班主说,紧张了?李铁锤点点头。班主说,记住,你现在不是李铁匠,你是法海寺里的小和尚。
戏开场了。李铁锤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看见了妻子,看见了两儿子,看见了王先生,看见了镇上的所有人。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他。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第一句台词:“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台下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是善意的笑。戏演完了,李铁锤卸了妆,走出后台。妻子走过来,眼睛红红的。“你演得挺好。”她说。
大儿子跑过来,“爹,你还会演戏!”
小儿子抱住他的腿,“爹,我也要学戏!”
李铁锤笑了。他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他想起了那些火星子,从炉子里溅出来,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熄灭。但星星不会熄灭,星星一直在那儿,只要你抬头,就能看见。
那天晚上,李铁锤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十二岁那个夏天,蹲在铁匠铺的门槛上数火星子。数到一百零七的时候,他爹喊他:“锤子,过来拉风箱。”他站起来,但没有走过去。他说:“爹,我不想打铁。”他爹看着他,没有打他,而是笑了。“那你想干啥?”他爹问。他说:“我想当我自己。”然后他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妻子还在睡,两个儿子在隔壁房间打呼噜。李铁锤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院子里。晨光熹微,空气很新鲜。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然后他开始压腿,下腰,吊嗓子。声音还是像破锣,但他不在乎。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在唱给别人听。他是在唱给自己听。唱给那个十二岁的、蹲在门槛上数火星子的男孩听。唱给那个想识字、想唱戏、想成为自己的人听。
他终于成了他想成为的人,而不是别人眼中的那个人。
虽然有点晚,但还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