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微风
李建国醒来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轻轻拍打着玻璃。他坐起身,听见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六十七年了,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开始。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扣子只剩三颗。厨房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像在数着时间。他烧了水,泡了半杯隔夜的茶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像伸懒腰的老人。
“今日微风,正好散步。”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这句话是妻子秀兰留下的。七年前的那个早晨,秀兰坐在窗边说这句话时,阳光正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天下午,她就再也没回来——脑溢血,倒在菜市场门口,手里还攥着刚买的芹菜。
李建国喝完茶,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这是秀兰的习惯。她说转三圈才牢靠。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长着青苔。王大爷已经坐在门口了,他的轮椅停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又去啊?”王大爷问。
“嗯。”李建国点头。
“今日微风,正好散步。”王大爷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建国愣了一下。王大爷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秀兰常这么说,记得不?”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秀兰说这句话有三十年了。第一次是在他们儿子满月那天,她抱着孩子站在窗前,外面刮着春风。“今日微风,正好散步。”她说。于是他们推着婴儿车,在厂区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后来儿子长大了,去南方打工,再后来在工地上出了事。秀兰接到电话时,正在晾衣服。那天的风很大,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像一面投降的旗。秀兰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晾衣服,一件,两件,三件。晾完后,她看着窗外说:“今日微风,正好散步。”
他们走了很久,从厂区走到河边,又从河边走回来。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风继续吹着。
李建国走到巷口,看见卖早点的刘婶正在收摊。她的儿子小刚蹲在地上擦炉子,背上湿了一大片。
“李叔,吃过了?”刘婶问。
“吃过了。”李建国说。
“今日风好,不冷不热。”刘婶说着,把蒸笼叠起来,一个,两个,三个。
李建国继续往前走。风确实很好,轻轻柔柔的,像秀兰年轻时的手。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厂里分了一间小平房,夏天热得像蒸笼。秀兰就坐在床边给他扇扇子,一下,两下,三下。风也是这么轻,这么柔。
公园就在前面了。以前这里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后来推平了,种了树,修了小路。秀兰喜欢这里,她说这里的风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李建国在长椅上坐下。这张椅子他坐了七年,从秀兰走后的第二天开始。椅子是绿色的,漆掉了很多,露出里面生锈的铁。
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孩子大概一岁多,正咿咿呀呀地伸手抓空气。
“宝宝看,树叶在动。”年轻女人说,声音很轻。
李建国看着那孩子,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么大,也是喜欢抓风。秀兰总说:“风是抓不住的,但你能感觉到它。”
是啊,抓不住,但能感觉到。
就像秀兰。七年了,抓不住了,但每天早上醒来,他总觉得她还在厨房里,还在阳台上,还在说那句话:“今日微风,正好散步。”
风大了一些,梧桐叶哗哗地响。李建国闭上眼睛,听见秀兰的声音。不是回忆,是真的听见了——就在风里,在树叶的摩擦声里,在远处孩子的笑声里。
“今日微风,正好散步。”她说。
李建国睁开眼睛。年轻女人正在给孩子喂水,动作很小心,怕呛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公园的小路是环形的,走一圈大概二十分钟。秀兰在的时候,他们每天走三圈。她说三是个好数字,稳定。
第一圈,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厂里组织去北戴河,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海。秀兰站在沙滩上,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说:“这风真好。”那天他们沿着海岸走了很久,捡了一兜贝壳。
第二圈,他想起儿子上小学的第一天。秀兰给儿子做了新书包,蓝色的,上面绣了一只小鸟。送儿子到校门口后,他们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学校周围走了一圈。那天也有风,吹得校门口的国旗哗啦啦响。
第三圈,他想起秀兰最后那段日子。她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会忘记关煤气,有时会叫错他的名字。但每天早上,她还是会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的树,然后说:“今日微风,正好散步。”
即使在她忘记了一切之后,她仍然记得这句话。
李建国走完第三圈,回到长椅边。年轻女人已经走了,椅子上空荡荡的。他坐下来,喘了口气。腿有点酸,毕竟是六十七岁的人了。
他掏出怀里的老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秀兰三十五岁那年拍的。她在笑,眼睛弯弯的。表针指向十点十五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不慌不忙。
风还在吹,一阵,一阵,又一阵。
李建国突然明白了秀兰为什么总说这句话。不是因为风真的有多好,也不是因为散步真的有多必要。而是因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在一起。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们知道彼此都在。
风是抓不住的,日子是留不住的,人是会走的。但有些话,会一直在风里飘着,等着你去听。
李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去了,中午还要吃午饭。虽然只有一个人,但饭总是要吃的。
他往回走,经过巷口时,看见刘婶的早点摊已经完全收好了。小刚正蹬着三轮车离开,车上堆着高高的蒸笼。刘婶在后面推着,用力地推着。
风从他们身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走。
李建国回到自家楼下,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玻璃反射着天空的颜色。他慢慢爬上楼梯,一步,两步,三步。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门开了,屋里很安静。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
李建国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树叶还在动,轻轻地,缓缓地。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又开始发酸。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清晰地说:
“今日微风,正好散步。”
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一张旧报纸。报纸沙沙地响,像在回应。
李建国点点头,开始准备午饭。他洗了一棵白菜,切了半块豆腐。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窗外,风继续吹着。今日微风,明日也许还有风,也许没有。但总有人会站在窗前,总有人会说这句话。
因为风是抓不住的,但话可以一直说下去。因为人是会走的,但有些东西,会像风一样,一直在那里,轻轻地,缓缓地,吹过一个又一个日子。
李建国把菜盛进盘子,端到桌上。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动了他的白发。
他吃了一口饭,又吃了一口菜。
风继续吹着。
今日微风,正好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