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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的最后一炉火

李铁匠记得自己第一次握起锤子时,父亲粗糙的手掌包裹着他的小手,在通红的铁块上敲下第一锤。那是1958年的春天,村头的老槐树刚抽出新芽。

“看好了,铁这东西,你软它就硬,你硬它就软。”父亲的声音混着风箱的呼哧声,像另一把锤子敲进他心里。

六十年过去了。李铁匠数得清自己打过的每一把锄头、每一把镰刀。三百七十四把锄头,五百二十二把镰刀,还有数不清的锅铲、菜刀、门环。每一件铁器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李”字,像是给这苦短的生涯做个记号。

“爹,城里来了建筑队,说要拆咱们这条街。”

儿子站在铁匠铺门口,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李铁匠没抬头,专注地敲打着手里通红的铁块。锤起锤落,火星四溅。

“拆了就拆了吧。”李铁匠说,“你不是在城里买了楼房吗?”

“我是说您这铺子……”

“铺子不拆。”李铁匠放下锤子,铁块浸入水中,刺啦一声白汽蒸腾,“我死了再拆。”

儿子叹了口气。这叹气声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儿子十八岁,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拍在铁砧上,说要去学计算机,再也不回来打铁了。

“铁匠的儿子不一定非要打铁。”李铁匠当时这么说,从炉灰里摸出攒了半辈子的存折,“去吧。”

现在儿子回来了,带着笔记本电脑和智能手表,还有一副“为你好”的表情。

“王叔上个月走了,您知道吗?”儿子说,“脑溢血。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没了。人生苦短啊,爹。您都七十多了,该享享福了。”

李铁匠往炉子里添了块煤。人生苦短,这话他听过太多遍了。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铁娃,人这一辈子太快了,你要活出个样来。”那时他二十岁,刚接过父亲的铁锤。

什么叫活出个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铁要一锤一锤地打,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

夜里下起雨来。李铁匠关好铺门,却没有回家。他坐在那条坐了六十年的长凳上,抚摸着被磨得发亮的木面。角落里堆着些旧铁器——第一把打坏的锄头,儿子小时候玩的铁环,妻子生前最喜欢的铁锅。

妻子。想起她,李铁匠心里还是会疼一下,像被烧红的铁烫着了。

秀兰嫁给他时,这铺子还热闹着。她总坐在门口纳鞋底,看他打铁。有次他失手打坏了一把镰刀,懊恼得直跺脚。秀兰笑着说:“坏了就坏了,人还能事事如意?”

秀兰走得早,癌症。从查出到去世,不过三个月。真短啊,短得像铁器淬火的那一瞬。

临终前,秀兰说:“铁匠,我这辈子跟你,不后悔。”就这一句话,让他撑过了最难的十年。

雨停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铁砧上,银亮亮的。

李铁匠突然站起来,点燃了炉子。火苗窜起来,映红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他翻箱倒柜,找出那些珍藏的旧铁器——坏掉的锄头、生锈的铁环、锅底漏了的铁锅,一件件投进炉中。

儿子第二天来时,惊呆了。

铁匠铺里挂满了铁艺品。有展翅的鸟,有游动的鱼,有绽放的花。每一件都用旧铁器改造而成,那些破损和锈迹成了最独特的装饰。

“这是……”

“你不是说人生苦短吗?”李铁匠抹了把汗,笑了,“我想明白了,苦短的人生,更要把最精彩的部分活出来。”

他拿起一只铁蝴蝶,翅膀是用破锅底改的,还留着原来的凹痕:“这是你娘那口锅。”

又指着一朵铁玫瑰,花瓣是镰刀片打的:“这是咱家第一把镰刀。”

儿子怔怔地看着,说不出话。

“你王叔走了,我想了一夜。”李铁匠说,“人都是要死的,秀兰走了,你王叔走了,我早晚也要走。可只要活着的每一天,我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就是精彩。”

那天,李铁匠手把手教儿子打了一朵铁玫瑰。就像六十年前,父亲教他打第一把锄头。

锤起锤落,火星依旧。

儿子西装革履地抡着锤子,笨拙却认真。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说的“活出精彩”是什么意思——不是去追求别人眼中的成功,而是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然后像打铁一样,一锤一锤把它敲进生命里。

“爹,这铺子,留着吧。”儿子说,“等我退休了,也来跟您学打铁。”

李铁匠没说话,只是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更旺了。

三个月后,李铁匠安详地走了,睡梦中。儿子按照父亲的遗愿,把他和母亲合葬在一起。墓碑是儿子亲手打的一块铁碑,上面刻着:

“李铁匠和他的秀兰 他们活出了精彩”

铁匠铺保留了下来,成了这条老街上唯一没拆的房子。儿子每周都回来,在铺子里打铁。他打不好锄头镰刀,就打些铁艺品——鸟、鱼、花,还有蝴蝶。

锤起锤落,火星四溅。就像六十年前,就像现在,就像六十年后。

人生苦短,但铁匠铺里的火,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