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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渡口

河水在晨雾中泛着灰白的光,像一条死去的巨蟒横亘在村子和外界之间。老陈撑着竹篙站在渡船上,望着对岸那条刚刚修好的公路。公路像一条崭新的伤疤,切开山体,蜿蜒向南。

“路通了,谁还坐你的破船?”村里人这么说。

老陈不答话,只是把渡费从五毛降到了三毛。他知道这不是价钱的问题。渡口上游三里处,一座水泥桥的桥墩已经立了起来,明年这个时候,渡船就该进博物馆了。

儿子从城里回来,拎着大包小包,还有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

“爹,桥快修好了,你这营生也该到头了。跟我去城里吧,我开了家小店,缺人手。”

老陈摇摇头,目光仍盯着河面。这条河他撑了三十年,从父亲手里接过这根磨得发亮的竹篙,就再没想过别的活法。

“我不会别的。”他说。

“谁天生就会?”儿子急了,“我当初去城里,不也是两眼一抹黑?”

老陈不再说话。他记得儿子刚去城里那会儿,睡过桥洞,捡过破烂,后来不知怎么攒够了钱,租了个门面卖早点。儿子写信来说,刚开始那一个月,蒸笼一开,手抖得捏不住包子。

“最大的风险是什么都不干。”儿子在信里写道,字迹歪歪扭扭,沾着油渍。

老陈把信收在木匣里,继续撑他的船。

这天下午,来了个陌生男人,拎着皮包,皮鞋上沾满了泥。老陈认得这种打扮——收古董的。这几年,这种人像嗅到腥味的猫,在附近的村子里转悠。

“老人家,听说你这渡口有些年头了?”男人递过来一支烟。

老陈没接,只是点了点头。

“我打听过了,这渡口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年。你这船,怕也有些岁数了吧?”

“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陈终于开口。

男人的眼睛亮了,“有没有考虑过转让?我认识个老板,专门收藏这种老物件,出价不低。”

老陈摇头。男人留下张名片,说想通了打电话。

晚上,老陈坐在船头,看着对岸公路上偶尔闪过的车灯。他想,也许真的该结束了。桥修好了,渡口迟早要废。把船卖了,还能换几个钱,跟儿子去城里,了此残生。

可一想到要把这船拆了,运到某个有钱人的院子里当摆设,他就觉得胸口发闷。这船不该这么死。

第二天,老陈破天荒没出船。他走了三十里路,去县里的文化馆。馆长老周是他的老熟人,年轻时常坐他的船去对岸看书。

“老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老周推推眼镜,惊讶地看着他。

老陈搓着手,不知从何说起。他这辈子最怕求人。

“我想把渡船留着,”他终于说,“不是当废铁留着,是让它还能载人。”

老周听他说完,叹了口气:“老陈啊,桥都快修好了,谁还坐船呢?”

“总有人想慢一点。”老陈说。

老周想了想,说:“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你可以申请个非遗项目,把摆渡技艺传下去。不过,这得花时间,还得自己垫钱,批不批得下来还两说。”

回到家,老陈算了算自己的积蓄——三千七百块,是他全部的养老钱。

儿子知道后,连夜从城里赶回来。

“你疯了?拿养老钱去搞什么非遗?那都是骗人的!”

老陈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卷着烟。

“你要真想干点啥,不如跟我去城里。我那店隔壁要转让,盘下来开个面馆,稳赚不赔。”

“我不会煮面。”老陈说。

“我教你啊!”儿子急得直跺脚,“你这渡口马上就没了,到时候想干别的也晚了。最大的风险是什么都不干,这话不是你教我的吗?”

老陈抬起头:“我现在就在干点什么。”

申请非遗的事比想象中更难。老陈不识字,得一遍遍口述,请人代写材料。他跑了七八趟文化馆,每次都带点河里的鲜鱼给老周。不是贿赂,是谢意。

村里人知道了,都笑他。

“老陈想当文化遗产呢!”

“一把年纪了,折腾什么?”

就连坐船的人也少了——大家都等着桥通的那天,尝尝坐车的滋味。

老陈不管这些,照样每天出船。竹篙入水,激起细小的漩涡。他熟悉这条河的每一个暗流,每一处浅滩。父亲教他撑船时说,水是活的,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三个月后,文化馆来了通知:申请没通过。理由是老陈的摆渡技艺“缺乏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

那天晚上,老陈独自在船上坐了很久。河水哗哗地响,像在嘲笑他的固执。

儿子又打来电话:“爹,回来吧。面馆的位置我还给你留着。”

老陈望着漆黑的河面,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事。那是个暴雨夜,河水暴涨,对岸有户人家的媳妇难产,必须送医院。所有人都说太危险,不能渡。老陈看着那家人绝望的眼神,咬了咬牙。

“上船。”

那是他撑过最艰难的一程。洪水像野兽一样撞击着船身,竹篙几次差点脱手。到了对岸,他的手指已经僵硬得掰不开了。

后来那媳妇生了双胞胎,都活了下来。每年春节,那家人都会送来一篮鸡蛋。

老陈突然明白了:他这辈子冒过最大的风险,不是那个暴雨夜,而是现在——在所有人都说该放弃的时候,他还要坚持。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不申请非遗了,他要自己办个“活渡口”。

“什么意思?”老周不解。

“就是让渡口活着,”老陈说,“不是博物馆里的活着,是真能载客的活着。”

他用养老钱修了船,在渡口旁搭了个棚子,摆上几张桌椅,免费提供茶水。他还找了几个会唱渔歌的老人,周末来表演。

村里人都说他疯了。

但奇怪的是,渐渐地,真有人专门来坐他的船。有的是怀旧的老人,有的是带孩子体验的城里人,还有的是摄影爱好者。

桥通车那天,鞭炮声响了整整一上午。老陈的渡口却迎来了最多的一次客人——大家都想最后体验一次摆渡。

一个年轻人问他:“老人家,桥都通了,你为什么还要撑船?”

老陈指着河面说:“你看这水,千年万年都在流。路可以改道,桥可以重修,但水和船的故事,不能断。”

一年后,县里突然来了几个记者,说有人写了篇文章,在网上火了,讲的就是老陈和他的渡口。文章的标题是《最后一个渡口:在所有人都过桥时,他选择继续撑船》。

老周也来了,带着新的通知——这次,渡口被列为县级文化遗产。

儿子从深圳回来,看着渡口前排队的游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爹,你怎么知道会这样?”

老陈把竹篙递给儿子:“来,试试。”

儿子犹豫着接过竹篙,笨拙地插入水中。船歪歪扭扭地向前移动。

“记得你写信跟我说,最大的风险是什么都不干。”老陈扶着儿子的手,帮他调整姿势,“但你没说后半句——更大的风险,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冒险。”

河水在竹篙的搅动下,泛起一圈圈涟漪。对岸的桥上车流如织,而渡口的这边,等待坐船的人排成了长队。

老陈知道,桥是未来,但渡口是记忆。而人不能只有未来,没有记忆。

竹篙再次入水,发出熟悉的“哗啦”声。这声音,他听了三十年,还会继续听下去。冒险不是为了成功,而是为了不辜负那条只属于你自己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