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几净
李清明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是在他七岁那年的冬天。
母亲跪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着水泥地。水泥地是灰的,怎么擦也擦不白。母亲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关节处裂开了口子,像一张张小嘴。她擦得很用力,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别擦了。”李清明说。
母亲抬起头,脸上有汗,也有泪。她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窗明几净,便是清欢。你记住这句话。”
李清明没记住。他记住了母亲手上的裂口,记住了水泥地的灰色,记住了冬天屋里比屋外还冷。
那是1978年,他们住在纺织厂的筒子楼里。一间房,十二平米。父亲在厂里开货车,母亲是挡车工。窗户是木头的,玻璃裂了缝,用胶布贴着。几是有的,一张方桌,三条腿稳,一条腿用砖垫着。
清欢是什么,李清明不知道。
1985年,李清明十七岁。父亲出车祸死了。
货车翻在去省城的山路上,连人带车滚下了悬崖。厂里派人去找,三天后回来说,车找到了,人没找到。母亲没哭,她坐在那张三条腿稳一条腿垫砖的方桌前,坐了一整天。
第二天,母亲开始擦地。
她跪在地上,用那块已经发黑的破布,一遍一遍擦着水泥地。从墙角擦到门口,从门口擦回墙角。李清明说:“妈,别擦了。”
母亲不说话,只是擦。
擦到第三天,母亲说:“窗明几净,便是清欢。”
李清明这时才仔细看他们的窗。窗户还是那扇窗户,玻璃上的裂缝多了两条,胶布发黄卷边。几还是那张几,砖垫的那条腿,砖碎了,换了一块新的。
“清欢是什么?”李清明问。
母亲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筒子楼,灰扑扑的墙,晾着灰扑扑的衣服。
“清欢就是,”母亲想了想,“就是还能擦地。”
李清明没听懂。
1992年,李清明二十四岁。他顶了父亲的职,在纺织厂开货车。母亲退休了,眼睛花了,腰弯了,但每天还是要擦地。
筒子楼要拆了,厂里建了新宿舍楼。按照工龄和职称排队分房,李清明和母亲排在最后。他们去看过新房,两室一厅,有卫生间,有厨房。地面是水泥抹光的,比筒子楼的水泥地平整。
母亲摸着新房的墙,摸了很久。
分房名单公布那天,李清明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从第一个找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找到第一个。没有。他去问管分房的副厂长,副厂长说:“你工龄太短,职称不够。”
“可我父亲……”
“你父亲是意外,不是工伤。”副厂长说,“厂里按规定办事。”
李清明回到家时,母亲正在擦地。她跪在地上,动作很慢,擦一下,喘一口气。
“妈,别擦了。”李清明说。
母亲抬起头:“分到了吗?”
李清明摇头。
母亲继续擦地,擦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里的灰都抠出来。擦完了,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窗前,用袖子擦了擦玻璃。
“窗明几净,便是清欢。”她说。
李清明突然就懂了。清欢不是住新房,不是分到好房子。清欢是水泥地擦干净了,是玻璃擦亮了,是还能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擦。
1998年,纺织厂倒闭了。
李清明三十岁,下岗了。母亲六十五岁,有风湿,膝盖肿得像馒头,不能再跪着擦地了。他们搬出了筒子楼,在城郊租了一间平房。平房更小,更破,窗户是塑料布钉的,几是一张捡来的破课桌。
李清明蹬三轮车,早上拉人,下午拉货。母亲在家,坐在小板凳上,用抹布擦那张破课桌。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木头都发白了。
有一天,李清明拉完活回家,看见母亲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他冲过去,母亲抬起头,脸上都是汗。
“桌上有油渍,”母亲说,“擦不掉。”
李清明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已经变形了,关节粗大,手指伸不直。他拿过抹布,蘸了点洗洁精,用力擦那块油渍。油渍淡了,但还在。
“算了,”母亲说,“擦不掉就算了。”
“能擦掉。”李清明说。
他擦了很久,油渍终于没了。桌子擦干净了,塑料布窗户也擦干净了。夕阳照进来,照在干净的桌面上,亮堂堂的。
母亲笑了:“窗明几净,便是清欢。”
李清明也笑了。他这时才真正明白,清欢不是没有油渍,不是桌子永远干净。清欢是油渍在那里,你还愿意擦。是擦不掉的时候,你还愿意再擦一遍。
2008年,母亲死了。
七十五岁,脑溢血,走得很快。李清明四十岁,还在蹬三轮车,只是蹬不动了,改骑电动三轮。他一个人住在城郊的平房里,窗户换了玻璃的,几换了新的,但不大,也不贵。
每天早上,李清明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擦桌子,擦窗户。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邻居笑他:“一个光棍汉,收拾这么干净给谁看?”
李清明不说话,只是擦。
擦完了,他坐在桌前,泡一杯茶,看阳光照在干净的桌面上,看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这时候,他会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跪在地上擦水泥地的样子,想起母亲说:“窗明几净,便是清欢。”
清欢是什么?
清欢是水泥地永远擦不白,但你还擦。是玻璃裂了缝,但你还擦。是桌子有油渍,但你还擦。是生活很苦,但你还活着。是活着很累,但你还愿意跪下来,擦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地。
2018年,城郊拆迁了。
李清明五十岁,分到了一套安置房。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住。地面是瓷砖的,墙面是白的,窗户是铝合金的,几是新买的。
搬家那天,李清明只带了几件衣服,和母亲用过的那块抹布。抹布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但他舍不得扔。
新房子很干净,不用怎么打扫。但李清明还是跪在地上,用那块破抹布,擦了一遍瓷砖地。擦完了,他擦桌子,擦窗户。擦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
他坐在新桌前,泡了一杯茶。茶是便宜的绿茶,但很香。阳光照进来,照在干净的桌面上,亮得刺眼。
李清明忽然就哭了。
他哭得很小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当年母亲擦地时的样子。他哭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新建的小区,有花园,有草坪,有孩子在玩耍。
窗明几净,便是清欢。
李清明终于明白了母亲这句话的全部意思。清欢不是窗明几净的结果,是窗明几净的过程。是你在灰扑扑的生活里,还能看见一扇窗,还能看见一张几,还能跪下来,擦。
擦掉灰尘,擦掉油渍,擦掉裂缝,擦掉所有擦不掉的东西。
然后阳光照进来,照在你擦过的地方。
那就是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