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之上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我站在村口,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脚下积雪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每一步都像是在碾碎自己残存的希望。三个月前的那场车祸,不仅夺走了我的视力,也带走了我作为摄影师的一切。相机现在安静地躺在行李箱底部,像一具被遗忘的遗体。
"奶奶家的院子,比从前更小了。"我伸手摸索着那扇熟悉的木门,门上的纹路依旧清晰——那是我小时候用小刀刻下的身高标记。祖母已经去世两年,这老屋空置许久,我本不该回来。但城市里的四壁令人窒息,我需要一个地方,让破碎的灵魂暂时栖息。
屋内弥漫着陈年木头和尘埃的气息。我摸索着点燃炉火,火焰噼啪作响,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窗外,风雪渐起,像是天地间一场无声的告别。
"你是城里来的瞎子姐姐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被吓了一跳。门不知何时被推开,冷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
"我...我不瞎。"我下意识地否认,"我只是暂时看不见。"
"哦。"孩子似乎不在意这个区别,"我是小满,我爷爷说你今天会来。他让我送些柴火过来。"
我听到细小的脚步声靠近,然后是木柴堆放在地上的声音。"你真可怜,看不见雪。"小满说,"但你知道吗?雪是会唱歌的。"
"唱歌?"
"对啊!每一片雪花落地时都会发出声音,只是大人听不见。它们在说:'我们来了,冬天来了,春天也不远了。'"
我愣住了。这孩子的话语像一束微弱却执着的光,照进我黑暗的世界。
"你...你经常听雪唱歌吗?"
"每天。"小满的声音充满自豪,"我还知道雪的颜色。"
"雪的颜色?"
"嗯!雪是蓝色的,像爷爷的烟斗里飘出来的烟。有时是银色的,像妈妈的发簪。最漂亮的时候,雪是金色的,那是太阳藏在云后面偷偷给它染的颜色。"
我忍不住笑了,这是我失明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一个看不见的孩子,却在描述他心中五彩斑斓的世界。
"小满,你...你看不见吗?"
"对啊,我生下来就这样。"他语气轻松,"但没关系,我有梦。梦里全是亮堂堂的。"
那一刻,我感到某种东西在心底融化,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涌的春水。
接下来的日子,小满每天都会来。他成了我的眼睛,用语言为我描绘这个冬天的世界。
"今天的雪是棉花糖做的,软软的,落在脸上会化成小水珠。" "云朵在打架,黑压压的一片,但太阳藏在后面,偷偷给我们送温暖。" "屋檐下的冰凌是风的琴弦,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我开始用其他感官重新认识世界。指尖感受雪的质地,耳朵捕捉风的旋律,皮肤感知阳光的角度。我发现,看不见反而让我更敏锐地"看见"了某些东西。
一天,小满兴奋地跑来:"姐姐,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秘密花园!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我犹豫了。外面风雪交加,我的安全感仅限于这间小屋的四壁之内。
"外面太冷了。"我找借口。
"但花园里的花不怕冷!它们在雪下面等着呢。而且,"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找到了光的种子。"
"光的种子?"
"对!种在心里的。爷爷说,只要心里有光的种子,再冷的冬天也能发芽。"
我鬼使神差地穿上了外套。小满牵起我的手,他的小手冰凉却充满力量。
我们踏进风雪中。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小满一边走一边描述:"左边是老杨树,右边是结冰的小河,前面有三块石头,我们得跳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越来越大。突然,小满松开了我的手。
"小满?"我慌了。
没有回应。风雪声掩盖了一切。我站在原地,恐慌如潮水般涌来。寒冷刺骨,我迷失了方向,不知身在何处。
"小满!"我大声呼喊,声音被风撕碎。
就在这时,我想起他的话:"心里有光的种子,再冷的冬天也能发芽。"
我闭上眼睛——尽管我已经看不见——开始回想。小满描述过的每一个细节:杨树的轮廓,冰河的声响,石头的位置。我调动所有感官,试图在记忆中重建这条路径。
风雪中,我仿佛看见了小满眼中的世界:蓝色的雪,金色的阳光,会唱歌的冰凌。这些不是视觉,而是心灵的映像。
我迈出一步,又一步。手指触到粗糙的树皮——是杨树。耳边传来细微的流水声——冰河在不远处。我蹲下身,果然摸到了三块光滑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小。我听到远处传来呼喊声,是小满和村里人来找我了。
回到小屋,炉火温暖。小满扑进我怀里:"姐姐,你找到回家的路了!"
"是你教我的。"我轻声说,"你让我知道了,光不在外面,而在心里。"
"对啊!"小满兴奋地说,"就像种子,埋在土里看不见,但春天一到,就会长出花来。"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重新看见了世界,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雪地反射着微光,每一片雪花都闪烁着希望的色彩。远处,小满在雪地里奔跑,身后留下一串发光的脚印,像是通向春天的路标。
第二天清晨,我摸索着拿出纸笔。失明后,我第一次主动想要"记录"什么。
"12月15日,晴。虽然看不见,但我感受到了冬日的光。它不来自太阳,而来自一个叫小满的孩子。他教会我,即使在最寒冷的季节,心中有梦,便有光。"
我继续写道:"真正的摄影不是用镜头捕捉光线,而是用心感受世界。我曾经以为失去了眼睛就失去了光,却不知道最明亮的光一直藏在心里,等待被唤醒。"
窗外,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点点金光。小满推开房门,兴奋地喊道:"姐姐,快看!雪地上的光,像星星掉下来了!"
我微笑着走向门口。虽然看不见那景象,但我知道,心中的光已经足够照亮前行的路。
冬日有光,不是因为太阳升起,而是因为心中有梦。当外在的世界陷入黑暗,内在的光明才能真正显现。它不依赖天气,不畏惧寒冬,只消一念之间,便能照亮整个生命。
那天之后,我开始创作"心灵摄影集",用文字描述我"看见"的世界。小满成了我的第一位读者,也是我最重要的灵感来源。
"姐姐,"有一天他问我,"如果春天来了,雪都化了,光的种子会消失吗?"
我摸着他的头,微笑道:"不会。光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一直生长。冬天的雪融化后,会变成春天的溪流;心中的光觉醒后,会照亮一生的路。"
冬日有光,心中有梦。这不是一句简单的祝福,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一种生命的韧性。当外在的光明暂时隐去,正是内在光芒最为闪耀的时刻。
在这个北方的小村庄,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光明,从不依赖外界的太阳,而源于内心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