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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的河流

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李老头坐在河岸边,手里攥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这是他第三十七天来到这条河边,也是他决定放下这块石头的日子。

“该放手了。”他对自己说。

三个月前,李老头还叫李建国,是市立中学的语文老师。他在那所学校教了三十八年书,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退休那天,校长给他办了个欢送会,同事们送了他一支金笔,学生们送来一面锦旗。他笑着接过所有礼物,心里却空落落的。

退休后的第一个月,他每天仍按老时间起床,穿上熨烫整齐的衬衫,走到半路才想起自己已经不用去学校了。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匆匆赶路上班的人群,第一次感到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第二个月,他开始整理家里的旧物。在书柜最底层,他翻出了一沓泛黄的信纸。那是他的初恋情人林小雨写给他的信。1978年,林小雨随家人去了香港,他们相约等彼此三年。三年后,李建国等来了一封分手信。他没哭没闹,只是把信收好,继续备课、上课、批改作业。一年后,经人介绍,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秀芳。

秀芳是个好女人,勤劳朴实,给他生了一儿一女,陪他过了大半辈子。五年前,她因肺癌去世。葬礼上,李建国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是默默地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安排所有事宜。儿子说他心硬,女儿说他冷静,只有他知道,那是他不知道该如何悲伤。

翻看那些信时,李建国的手是抖的。他一封封地读,直到深夜。信中的字句让他想起了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爱穿白裙子的姑娘,想起了他们在河边散步的黄昏,想起了她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块鹅卵石。

“你想我的时候,就摸摸这块石头,就像摸到我的手一样。”林小雨说。

那块石头他一直留着,放在书桌抽屉的角落里,一放就是四十三年。

找到信的第二天,李建国开始去河边散步。他带着那块鹅卵石,每天在河边坐上一两个小时。起初,他只是坐着,看着河水流动。后来,他开始观察河边的人们。

有个中年女人每天来河边练太极,动作行云流水,收势时总带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有个年轻人每周日来河边画画,画完就把画撕碎,撒进河里;还有个老太太,每天黄昏都会来河边坐一会儿,对着河水喃喃自语。

李建国渐渐明白,这条河承载了许多人放下的东西。

第三十七天,他决定放下那块石头。他握着它,感受它表面的光滑和冰凉。四十三年了,这块石头陪他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见证了他的青春、他的婚姻、他的教学生涯,也见证了他不曾言说的遗憾和悲伤。

“该放手了。”他又说了一遍。

他想起秀芳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建国,你这辈子活得太累了,什么都憋在心里。我走了,你要学会放下。”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坐在河边,握着这块冰冷的石头,他似乎有些懂了。

他缓缓张开手,让石头躺在掌心。阳光照在石头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这一刻,他突然发现这块石头的美丽——不是因为它承载的回忆,而是因为它本身的光滑、圆润,因为它被河水冲刷多年的纹理。

他轻轻一抛,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河中,发出轻微的“扑通”声,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消失不见。

就在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不是解脱,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平静的、温和的轻松,像河水轻轻拂过河岸。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转身离开。走前,他看见那个练太极的女人正缓缓收势,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画画的年轻人这次没有撕画,而是把画仔细地卷好收了起来;老太太依然在喃喃自语,但今天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安宁。

李建国忽然明白,放下不是丢弃,不是忘记,而是一种接纳和继续前行的姿态。就像河水,它从不执着于任何一滴水,只是不停地流动,承载一切,又放下一切。在这放下之中,自有它的韵律和美感。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河水,阳光下的河面依然波光粼粼,美丽而宁静。

回到家,他找出那沓信,没有烧掉,而是把它们整齐地放回书柜。然后,他拿出那支退休时收到的金笔,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他一直想写的故事。

窗外,夕阳西下,又是一天将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