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上雨
阿英十八岁那年从江对岸嫁到李家。李家有三间瓦房,墙是青砖的,屋顶铺着小青瓦,一排压一排,像鱼鳞。媒人说,李家有手艺,德贵会木工,饿不着。阿英爹收了二十八块钱彩礼,给了两床棉被、一个樟木箱,就把她送上了船。过门那天没摆酒。德贵娘死得早,爹还在,瘫在床上。阿英放下箱子就进了灶间,烧了一锅水,煮了半斤挂面,卧了两个鸡蛋。鸡蛋给公公一个,德贵一个。她自己喝面汤。
晚上下雨。雨点打在瓦上,先稀后密,噼噼啪啪,像有人往屋顶撒黄豆。阿英躺在竹席上,听了一会儿,睡着了。德贵在黑暗里说,这瓦是爷爷手里铺的,二十多年了,没漏。阿英嗯了一声。德贵又说,漏了我就上房换。阿英说,睡吧。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阿英起来淘米。米缸里只剩一碗米,她掺了半碗红薯干。灶膛里柴湿,烟大,呛得她流眼泪。她没擦,用袖子抹了一把,接着烧。公公在屋里喊要解手。阿英放下火钳过去,把尿壶递进被子,等他尿完,又端出来倒进茅坑。公公说,难为你了。阿英说,没事。
德贵天亮就出门做活,给邻村人打一张八仙桌,工钱八块。他走的时候把雨伞立在门后。阿英说,天晴了。德贵说,备着。
那一年阿英学会了补瓦。雨水把屋檐下的一排瓦冲得移了位,德贵不在家,她自己搬了梯子上去,把瓦一片一片推回原位。推完下来,裤子上全是青苔。她蹲在井边搓裤子,搓着搓着,发现裤腰上沾了一粒瓦屑,她捏起来看了看,扔进了井里。
第二年开春,阿英有了小军。生小军那天下大雨。接生婆是隔壁村的,走了五里路,进门时蓑衣往下淌水。阿英在里屋疼了三个时辰。德贵在堂屋烧水,一锅接一锅,水开了就往盆里舀,不知道往哪儿端。接生婆在里屋喊,德贵,进来抱娃。德贵进去时脚上还沾着灶灰。小军裹在旧被单里,脸皱成一团,哭得像猫叫。
月子里雨没断过。屋檐水槽堵了,水从瓦檐上漫下来,淌在窗户纸上,把糊窗户的旧报纸洇出一大片黄渍。德贵搬梯子上房去捅水槽,雨大,脚底滑,他从第二级横档上摔下来,右脚崴了。阿英在屋里奶孩子,听见外面闷响一声,接着是德贵骂了一句粗话。她把小军放在摇篮里出去看。德贵坐在地上,抱着右脚,脚踝已经肿了。阿英说,能动不。德贵转了转脚,说,骨头没断。阿英进屋舀了一瓢井水,兑了半瓢开水,用毛巾浸了给他敷。德贵嘶嘶地吸气。小军在屋里哭起来。阿英说,你敷着,我去喂奶。
小军吃了奶就不哭。阿英把他放回摇篮,摇了两下,听见外面的雨声。雨点打在瓦上的声音变了,刚才还是噼噼啪啪,现在成了淅淅沥沥,像有人在瓦上筛米。小军眼睛半睁半闭,一会儿就闭实了。阿英坐在摇篮边补德贵的裤子,膝盖上那个洞磨得只剩几根线。她补完一条,雨小了。她起身去看德贵的脚,肿消了一些。德贵说,明天还得去把水槽捅了,不然墙根要泡坏。阿英说,明天我上去。德贵说,你一个女人上房。阿英说,我轻。
第二天阿英上了房。德贵在底下扶着梯子,嘴巴里叼着一根烟,烟被雨打湿了,抽不着。阿英蹲在屋檐边,拿一根竹竿捅水槽里的烂树叶。捅着捅着,手臂粗的竹竿一滑,差点脱手。德贵在底下喊,慢点。阿英说,晓得。捅完了,水哗地流下来,溅了德贵一裤腿。德贵说,你下来。阿英从梯子上下来,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德贵说,以后还是我上。阿英说,你脚好之前我上。
小军五岁那年秋天,发高烧。烧到第三天,德贵去镇上请医生。夜里下起了大雨。德贵骑自行车走的,车是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筐鸡蛋,顺路捎到镇上卖。阿英在家用冷毛巾敷小军的额头。小军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叫妈妈,一会儿叫鸡。阿英把他抱在怀里,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等。雨打在瓦上,比哪一次都响。阿英把手贴在小军胸口上,数心跳。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德贵回来了。医生没来。德贵说,镇卫生院的医生出诊了,要第二天才回来。阿英说,鸡蛋呢。德贵说,卖了,五块三。阿英说,药呢。德贵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退烧药,是卫生院护士给的。阿英用温水化开,拿勺子往小军嘴里灌。小军哭,药洒了一半。阿英又化了一包。灌完药,小军出了一身汗。阿英把湿衣服给他换了,换的时候小军闭着眼说,妈,外面下雨。阿英说,下雨。
天亮雨停了。小军退了烧,吵着要吃鸡蛋。阿英去灶上煮了一个,剥了壳,掰成小块,放在碗里。小军吃了两口就跑去玩了。德贵把自行车推进屋檐底下,发现链条断了。他蹲在地上接链条,捣鼓了半个钟头,手上全是黑油。阿英说,吃了早饭再弄。德贵说,弄完再吃。阿英把粥盛在碗里,放在锅台上凉着。
小军念书了。村小在晒谷场边上,三间土坯房,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小军成绩不好,老师来家访。那天也下雨。阿英在灶上煮猪食,老师在堂屋里坐着,夸小军力气大、跑得快,然后说,脑瓜慢。阿英把猪食舀进桶里,说,慢就慢,不急。老师说,将来考不出去,只能种田。阿英说,种田也要人。老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碗茶,打着伞走了。小军躲在屋檐下,雨滴到他脖子里,他缩着脖子。阿英喊,进来吃饭。小军说,妈,老师说我笨。阿英说,不笨。小军说,那为啥我考不赢他们。阿英说,你跑得赢。小军想了想,笑了。
小军读到四年级,不念了。他说坐在教室里屁股疼。德贵拿竹条抽了他一顿,抽完了小军还是不去。阿英说,不念就不念,跟你爹学木匠。小军说,我想学开拖拉机。德贵说,你开个屁。阿英说,先跟他爹做两年,以后再说。
小军跟德贵做了两年木匠。十五岁上,他的手艺已经赶上了德贵。父子俩去外村给人打家具,一天挣三块钱,管一顿午饭。阿英在家种口粮田,养两头猪,喂十几只鸡。下雨天,她把鸡赶进窝,把猪食槽刷干净,然后坐在堂屋里纳鞋底。雨打在瓦上,滴滴答答。她已经在这片瓦下听了十几年。哪一片瓦声音脆,哪一片声音闷,她闭着眼都知道。靠东墙第三片瓦有一条细缝,雨大的时候会渗水,滴在楼板上,咚咚响。德贵上去换过一次,换了一块旧的,还是渗。后来阿英在楼板上放了一个瓦盆接水。下雨天,瓦盆满了,她就上去倒掉。倒完水,接着纳鞋底。
小军十八岁那年春天,跟着村里人去南方打工。走的那天早上下了雾,没下雨。阿英煮了十个鸡蛋,用布袋装了,塞进小军的蛇皮袋里。小军说,妈,我挣了钱给你修屋顶。阿英说,屋顶不漏。德贵说,在外头别逞能。小军说,晓得。阿英送他到村口,看他上了一辆三蹦子,突突突地开走了。雾散的时候,阿英还在村口站着。隔壁的春兰说,阿英,回去了。阿英说,嗯,回去了。
小军走了以后,德贵把屋顶上的瓦翻了一遍。拆下来,一片一片检查,碎的扔了,好的码在一边。又从窑上买了二百块新瓦,补上去。阿英在底下递瓦。德贵说,小军回来看到新瓦,肯定高兴。阿英说,别翻太狠,当心踩空。翻完瓦,德贵在屋檐下加了一根横梁。他说,这回再大的雨也不怕了。
第一年小军寄回来八百块钱。德贵拿这钱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十四寸,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下雨天,阿英把电视打开。信号不好,满屏雪花,声音呲呲啦啦。阿英不看,只听。一个台在放歌,一个女人唱的,唱完了,主持人说叫《摇篮曲》。阿英听不清歌词,只听见里面好像有“雨”字。她把电视关了,开着费电。雨声比电视声大。
第二年小军寄回来一千二。第三年寄回来一千五,信里说当了小工头,管着六个人。德贵把信给阿英念了一遍。阿英听完说,让他当心。德贵说,信里写了。阿英说,你回信也写一遍。
第四年,工地打来电话。村部的大喇叭喊,李家德贵,有你电话。德贵跑着去的,回来的时候脸是灰的。阿英在猪栏里喂猪,听见脚步声,直起腰。德贵站在猪栏门口,嘴巴张了两下,没出声。阿英说,咋了。德贵说,小军没了。阿英手里的猪食瓢掉进槽里,溅了一身泔水。她没动。德贵说,脚手架塌了,砸到了。阿英说,人呢。德贵说,在那边。阿英说,去抱回来。
德贵去了七天。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骨灰盒,用红布包着。那天没下雨,太阳很大。阿英在堂屋桌子上铺了一块白布,把骨灰盒放在上面。她看了看红布,说,换个颜色。德贵说,那边给的就是这个。阿英没再说话。她进灶间烧了一锅水,泡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骨灰盒前面。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把另一碗也喝了。
晚上下雨了。雨打在瓦上,噼噼啪啪,和小军出生那年的雨一样。阿英坐在堂屋里削土豆。削完一个,放在盆里,又拿起一个。德贵在床上躺着,没起来。阿英削了半盆土豆,起身去灶间做饭。饭做好了,她端了一碗放在骨灰盒前面,叫德贵起来吃。德贵说,不饿。阿英自己吃了半碗,把剩下的倒进锅里,盖好。
小军的骨灰盒在堂屋放了三天。第四天下葬,埋在屋后山坡上,跟他爷爷的坟挨着。阿英没去。德贵和几个本家兄弟去的。阿英在家洗小军以前穿过的衣服,一件一件洗,洗完了晾在屋檐下的竹竿上。衣服已经旧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阿英把破的地方补上,补完了叠好,放进樟木箱里。箱子里还有小军小时候穿的肚兜,红布上绣着一只黄老虎,是阿英自己绣的。她把肚兜压在衣服最上面,合上箱子。
德贵从坡上回来,身上沾了泥。阿英说,洗洗。德贵蹲在井边搓裤腿,搓着搓着,手停了。阿英在屋里说,水凉,加点热的。德贵说,小军那屋的瓦,有一片裂了。阿英走出来,看了看屋顶,说,明天我上去换。德贵说,我去。阿英说,你腰不好。
第二天阿英上了房。她把那片裂瓦抽出来,换了一片新的。换完了,她坐在屋脊上歇了一会儿。从屋顶上看下去,整个村子都是灰扑扑的瓦顶,雨淋过的瓦黑亮黑亮的,像涂了一层油。她看见自家的烟囱冒着一点烟,是德贵在烧水。她从梯子上下来,膝盖上又沾了青苔。
德贵从那年冬天开始咳嗽。刚开始是早晨咳几声,后来夜里也咳。阿英用枇杷叶熬水给他喝,喝了半个月,不见好。去镇上卫生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肺上有毛病,让去县里看。德贵说,不去,县里贵。阿英说,不去也得吃药。她抓了中药,一天煎两回。药味从灶间漫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小军不在了,没人嫌药味苦。
德贵拖了两年。第二年冬天,他喘得走不动路了。阿英去敲春兰家的门,借三轮车。春兰男人把车推出来,说,送卫生院?阿英说,送。那天夜里下着雨夹雪,雨点打在瓦上,又打在铁皮棚上——那是前年搭的猪圈棚。阿英把德贵扶上车斗,用塑料布盖在他身上。三轮车在泥路上打滑,春兰男人在前面蹬,阿英在后面推。推到半路,德贵在塑料布底下说,阿英,回去。阿英说,快到了。德贵说,我没用。阿英说,省点力气。
到卫生院,值班医生听了听,说,送县里。阿英说,那就送。春兰男人又蹬了二十里。到县医院,德贵已经没气了。护士把白布盖上,让阿英去办手续。阿英站在走廊里,身上还在往下滴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全是泥。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阿英坐拖拉机把德贵拉回来。埋在小军旁边。办丧事那天来了二十几个人,吃了三桌饭。阿英请了厨子,做了红烧肉、炸鱼块、豆腐汤。客人吃完了走了,阿英收拾碗筷。有一个碗里剩了两块肉,她倒给狗吃了。狗吃了肉,摇尾巴。阿英说,以后没人给你剩了。
德贵死后,阿英一个人过。她六十岁了,背已经驼了。口粮田租给别人种,一年收四百斤稻子。她养猪,两头,卖了换油盐钱。屋顶的瓦又不行了。德贵加的那根横梁还在,但下面的椽子烂了一根。阿英找了根木头顶上,将就用。下雨天,瓦盆又在楼板上接着,滴答滴答。她躺在床上听,听一会儿就睡着了。
后来村里搞危房改造,有补贴。阿英不想动,村主任来了三回。第三回,村主任说,阿婆,你这房顶塌了要出人命的。阿英说,塌了再说。村主任说,补贴三千,你自己出两千,就能换铁皮顶。阿英想了想,说,换吧。
铁皮顶换了三天。换下来的青瓦堆在院子里,阿英蹲在瓦堆里挑,挑了两块完整的,码在猪圈墙上。问她干啥用,她说,垫猪食槽。铁皮顶换好了,下雨天声音全变了。以前是噼噼啪啪,现在是当当当当,像有人在屋顶上敲铁锅。夜里吵得睡不着。阿英在床上翻了几回身,起来把电视机打开,调到一个放戏曲的台。声音开得很大,盖住了铁皮上的雨。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又过了两年,镇上要修路,村子整体拆迁。每家按人头算,阿英一个人,分了镇上的一间小房,四十个平方,在五楼。老屋要推倒那天,阿英回去了一趟。推土机停在晒谷场上。阿英在屋里收拾剩下的东西:一个樟木箱、一口铁锅、两把竹椅、德贵的木匠箱子。她把箱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有斧子、刨子、凿子,还有一把卷了刃的锯条。她合上箱子,让搬家的三轮车拉走。
老屋推倒的时候,阿英没去看。春兰去了,回来说,瓦片碎了一地,推土机压过去,嘎嘣嘎嘣响。阿英说,响就响吧。
住到镇上第二年,阿英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葱。下雨的时候,她把葱搬到屋里,怕淋坏了。五楼没有屋檐,雨直接打在窗户玻璃上,啪啪啪。楼下有个小孩在哭,一个女人在唱,睡吧,睡吧,妈妈在旁边。阿英把葱搬完了,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孩不哭了。雨还在下。她进屋把晾在卫生间的衣服收了,开始做午饭。米淘了两遍,放进电饭锅。她坐在客厅里等饭熟,听见雨打在外面的空调外机上,叮叮当当。她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