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0 字 0 分钟
推理模型思维链

一碗粥 ​

陈阿婆是在六点十七分醒来的。天还没亮透,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又停了停,才把两条腿挪到床沿。脚够到拖鞋的时候,拖鞋还在昨天放的位置,没动过。

她走到灶间,淘米。米是上月买的,袋口扎着,里面生了些小虫子。她把虫子拣出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塑料的,红色,桶沿有一道裂口,是去年冬天被冻裂的。

粥在锅里滚着,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看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噗噗声。她想起年轻时候在乡下,灶膛比这个大,烧的是稻草,火苗是黄的。现在烧的是煤气,火苗是蓝的,有时带一点绿。

粥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桌子是方桌,四条腿不一样齐,垫了块瓦片在西北角。碗是白瓷碗,碗口有个豁口,是前年摔的,没舍得扔。

她喝粥的时候,听见隔壁有动静。是张家媳妇在骂孩子。声音从墙缝里钻过来,不很清楚,但能听出是“作业”和“磨蹭”。陈阿婆又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

吃完粥,她洗碗。水是冷的,没舍得用热水。灶台上的抹布用了三个月,边角已经磨烂了。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七点二十分,她出门。门锁是旧的,钥匙插进去要转两圈。第一圈轻,第二圈紧。她转了两圈,推了推门,门没动。她下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有三级台阶的边角磨圆了,踏上去有点滑。她今天没滑。

楼下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槐树。槐树是隔壁单元老刘家的,树根长到她家这边来了。秋天的时候,槐树掉叶子,落在她的窗台上。她扫过几回,后来不扫了。

她走到巷口,巷口有个垃圾箱。她停下来。垃圾箱旁边有个纸箱,里面放着三棵白菜。白菜有点蔫,叶子发黄,但芯还是紧的。她弯腰看了看,又直起身。

张家媳妇从后面过来,手里提着垃圾袋。

“阿婆,这白菜你拿去吧。”

“你自家留着吃。”

“不吃了,放了两天,再放就烂了。”

陈阿婆想了想,弯腰抱起纸箱。纸箱不重,但抱起来的时候,白菜叶子蹭到她的袖口,湿的。

她把白菜抱回家。在灶台上把白菜一棵棵拿出来,外面的叶子剥掉,里面还是好的。她切了一棵,用盐腌上。另两棵放在阴凉处,可以放到明天。

做这件事用了十一分钟。然后她坐在窗前。窗子朝南,太阳照进来,照在她膝盖上。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暖的。对面楼有三户人家拉了窗帘,四户没拉。五楼的那户在阳台上晒被子,被子是红格子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太阳移了一点,照到她的手指尖。

中午,她下了面条。面条是挂面,放了点腌白菜。吃完面,她洗了碗,又坐在窗前。

下午两点多,她听见楼下闹哄哄的。是搬家的。楼上那户姓王的搬走了,新搬来的姓赵。她听见有人喊“小心点”,然后是家具砸在地上的声音。

新来的在下午四点敲了她的门。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

“阿婆,我是楼上的,刚搬来。”

“知道。”

“你家有水吗?我家水管还没通。”

陈阿婆转身去厨房,拎了半桶水出来。年轻女人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水桶是塑料的,蓝色,拎手有点勒手。

“你家几口人?”陈阿婆问。

“三个。我老公在工地上,不常回来。还有个大的,在上学。”

陈阿婆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孩子动了动,没醒。

“你忙。”陈阿婆说。

年轻女人拎着水桶上楼了。楼梯间的灯还是不亮。

第二天早上,陈阿婆又听见楼上在骂孩子。这次听清楚了,是“说了多少遍”和“脑袋是木头做的”。她喝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

粥还是烫。

上午,她把昨天的剩白菜热了热,吃了。吃完,她把碗洗了,看看窗外。太阳没出来,天阴着。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槐树还是绿的。再往前一年,槐树被虫蛀过,掉了不少叶子。老刘打药,药水味飘到她这边来,呛人。

下午,她出了趟门。去的是巷口的小超市。买了盐、酱油、一包挂面。收银的是个新来的小姑娘,找钱的时候多找了一块钱。

“找多了。”陈阿婆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看了看小票,脸红了。

“谢谢阿婆。”

陈阿婆把零钱装进口袋,拎着东西往回走。走到楼下,看见新来的年轻女人在门口哄孩子。孩子哭,她来回走,嘴里哼着什么。看见陈阿婆,她停下来,点了点头。

“阿婆,出去买东西了?”

“嗯。”

“你家有空瓶子吗?我想装点水。”

陈阿婆看了看她。年轻女人的头发有点乱,衣服上有奶渍。

“有。你跟我来。”

她带年轻女人上楼,从灶台下面翻出两个空瓶子。是装过酱油和大豆油的,她洗过,放在那里。

“够不够?”

“够了够了。谢谢阿婆。”

年轻女人拿着瓶子走了。陈阿婆听见她上楼的声音,沉重的,中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

晚上,陈阿婆热了粥。粥是中午剩的,更稠了。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听了听隔壁的动静。张家没声音。楼上也没有。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搬来的时候,这栋楼刚盖好,她是第一家。那时候楼梯间的灯是亮的,后来坏了,没人修。她想过找人修,但一直没找。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菜市场。菜市场在巷子尽头,走路要八分钟。她走得慢,用了十二分钟。买了点青菜、一块豆腐。卖豆腐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疤。他说豆腐是卤水点的,她信。

回来的时候,在巷口碰见张家媳妇。

“阿婆,买菜了?”

“嗯。”

“我跟你说,楼上那个新来的,昨天在楼道里烧饭,烟都飘到我家了。”

陈阿婆看着她。

“她家煤气还没通。”

“那也不能在楼道里烧啊。你去说说她。”

陈阿婆没说话。

“算了算了,我自己去说。”

张家媳妇走了。陈阿婆站在原地,纸袋里的豆腐是温的。她低头看了看纸袋,袋口没扎紧,豆腐的一角露出来。

她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在哭。是孩子的哭声。然后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压着,听不清说什么。

她走到四楼,自家门口。开门,进去。

中午,她蒸了米饭,炒了青菜,烧了豆腐汤。汤里放了点盐,没放别的。吃完,她洗碗,洗了很久。碗上并没有油。

下午,她又听见楼上在骂孩子。这次是男人的声音,粗,说“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陈阿婆坐在窗前。太阳没出来。窗外的槐树枝丫上有只鸟,停了停,飞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早上买的青菜拿出一棵,又拿出两个鸡蛋。她煎了鸡蛋,炒了青菜,装在一个碗里。然后她拿了那个碗,上楼。

楼梯间黑,她扶着墙。墙皮有点潮,手摸上去凉。

四楼。她敲门。

年轻女人开门,眼睛红着。屋里坐着一个男人,低着头。床上躺着那个小的孩子,睁着眼。

“给你家送点菜。”陈阿婆说。

年轻女人接过碗,手指碰到陈阿婆的手。是热的。

“阿婆……”

“碗不用还。”

陈阿婆转身下楼。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没动。陈阿婆走到三楼拐角,听见上面门关了。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走。

回到屋里,她把锅洗了。锅底的糊了的地方用钢丝球擦,擦了三遍。然后她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膝盖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她煮粥的时候,听见楼上在说话。是年轻女人在教孩子说话。

“说,谢谢奶奶。”

“谢……谢……”

孩子的声音很轻。

陈阿婆搅了搅粥。粥滚了,溢出来一点,滴在灶台上。她用抹布擦掉。

然后她盛了一碗,坐下,喝粥。

粥还是烫。

过了几天,她在门口发现一个碗。是她家的碗,里面放着两个苹果。苹果是红的,不大,有一个上有疤。她把苹果拿出来,碗放回灶台。

她洗了一个苹果,咬着吃。脆的,有点酸。

那天下午,年轻女人带着孩子来敲门。孩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朵花。是纸折的,歪歪扭扭。

“阿婆,给你。”

陈阿婆接过来。纸花是白色的,用作业本纸折的。

“好看。”她说。

孩子笑了。

“我教他折的。”年轻女人说,“他说要送给奶奶。”

陈阿婆看着孩子,又看看年轻女人。

“进来坐。”

她们没坐。年轻女人说还要去买菜,就带着孩子走了。陈阿婆关上门,把纸花放在桌上。

花是斜的。

又过了几天,天冷了。陈阿婆翻出厚被子。被子里有股樟脑味。她把被子抱到窗台上晒。

楼下,老刘家的狗在叫。叫了一阵,停了。

她坐在窗前。太阳出来了,照在被子上。被子是蓝格子的,儿子小时候盖过的。儿子现在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去年没回来,说买不到票。

她看了看对面楼。五楼那家又在晒被子,还是红格子的。

下午,她去还被子的时候,看见老刘家的门开着。老刘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收音机。

“阿婆,晒被子啊?”

“嗯。”

“天冷了。”

“嗯。”

老刘关了收音机。

“我家槐树明年可能要砍。”

“为什么?”

“根把地基拱了。”

陈阿婆看了看槐树。树皮是黑的,裂着。春天的时候,这棵树会开白花。花落在地上,扫不干净。

“不砍行不行?”

“不行。再不砍,墙要裂。”

陈阿婆没再说话。

晚上,她把被子收回来。叠的时候,在被子角上发现一个破洞。是老鼠咬的。她找出针线,缝了。

缝完被子,她坐在床上。窗外有风,吹得槐树枝丫晃。枝丫上有个塑料袋,不知道是谁扔的,缠在树杈上。

她看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是透明的,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儿子家。儿子家离这里有七站路,要坐公交车。她等了十分钟,车来了。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到站的时候,她站起来,腿有点麻。

儿子在家。儿媳妇在厨房做饭。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吃饭了没?”

“吃了。”

她坐了半个小时。儿媳妇端了杯水,她没喝。儿子问了问身体,她说好。然后她站起来要走。

“再坐会儿。”

“不了。”

儿子送她到门口。她下楼,儿子在楼上喊:“妈,下周我过去看你。”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站。她下车,往回走了一站路。

走到巷口,看见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门口等她。

“阿婆,你去哪了?孩子找你。”

陈阿婆看了看孩子。孩子伸手要她抱。

“奶奶。”

陈阿婆伸手,接过孩子。孩子很轻。她把孩子抱上楼。年轻女人跟在后面。

到了四楼,她把孩子递给年轻女人。

“我到了。”

“阿婆,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不了。”

“来吧,我炖了汤。”

陈阿婆想了想。

“好。”

晚上,她去了。汤是排骨汤,放了萝卜。她喝了两碗。年轻女人给她夹菜,她吃了。男人没回来,说是在加班。

吃完饭,孩子要她讲故事。她讲了,是老故事,从前有个老太太,一个人住。讲到这里,孩子睡着了。

她站起来,下楼。

楼梯间黑,她扶着墙。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了停。

然后继续走。

第二天早上,她煮粥。粥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桌上。

她看着桌上那碗粥。粥冒着热气。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碗粥端着上了楼。年轻女人刚起来,头发乱着。

“给你。”

“阿婆……”

“热的。”

她下楼。走到自己家门口,听见楼上孩子醒了,在喊妈妈。

她开门进去,坐下喝粥。

粥是温的。

太阳出来了,照在桌上。桌上那朵纸花,还在。

纸花旁边,是陈阿婆的钥匙。

钥匙是旧的,铜的,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