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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屋顶上的星星

陈老四蹲在船头,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屁股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烫出一个小小的红点。他把烟蒂扔进河里,看着它被浑浊的河水吞没。天还没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死人脸上盖的白布。

“该走了。”他对自己说。

他站起身,走进船舱。儿子建军还在睡,十六岁的少年蜷在草席上,嘴角流着口水。陈老四没有叫醒他,只是把昨晚收拾好的包袱又检查了一遍:两件换洗衣服、半块肥皂、一包烟、三百块钱——那是他卖了船的钱。

船卖了。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空了一块。

买主是邻村的王老五,昨天下午交的钱,说好今早来取船。陈老四不想等王老五来,他怕自己会反悔。这条船跟了他二十年,比他跟老婆在一起的时间还长。老婆三年前跟一个收药材的跑了,留下他和儿子,还有这条船。

“爸?”建军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几点了?”

“该走了。”陈老四说,把包袱背在肩上。

建军愣愣地看着他:“真要走啊?”

“真要走。”

“非去深圳不可?”

“非去不可。”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船,踏上河岸湿滑的泥土。陈老四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建军倒是回头看了好几眼,那条破旧的渔船在晨雾中像个垂死的老人。

走到村口,陈老四停住了。他看见老母亲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妈,你怎么来了?”陈老四问。

“给你煮了几个鸡蛋。”母亲把布包塞到他手里,“路上吃。”

陈老四接过鸡蛋,还热着。

母亲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走吧,别惦记家里。”

陈老四点点头,喉咙里堵着什么。

母亲又转向建军:“照顾好你爸。”

建军“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走,走出村子,走上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天开始亮了,路两旁的稻田里,早起的农民已经在干活。有人认出了陈老四,朝他招手。

“老四,真要走啊?”

“真要走。”

“去深圳干啥?”

“打工。”

“打工能有打鱼自在?”

陈老四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这个念头是在一个月前冒出来的,像河底的水草,缠住了他的脚。那天他打鱼回来,看见建军蹲在河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画的是高楼大厦,建军从电视上看来的。

“爸,咱们什么时候能去看看真的高楼?”建军问。

陈老四当时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躺在船舱里,透过破洞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就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四十二岁了,打了半辈子鱼,老婆跑了,老母亲身体不好,儿子快要成年。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也在这条破船上过一辈子。

他要带儿子去深圳。听说那里遍地是机会,只要肯干活,就能挣到钱。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它像疯长的水草,缠住了他的整个脑子。

到了县城汽车站,陈老四买了去省城的票。车很旧,座位上都是油渍。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盯着窗外。

“爸,深圳有多大?”建军问。

“很大。”陈老四说。

“比县城还大?”

“大得多。”

车开了。陈老四看着窗外熟悉的景物一点点后退,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二十岁那年,父亲把船交给他时的情景。父亲说:“这条船就是咱们的命,好好待它。”

现在他把命卖了。

到了省城,他们要去火车站买票。陈老四从没坐过火车,也不知道该怎么买票。他在火车站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售票处。

“两张去深圳的票。”他对窗口里的人说。

“硬座?”窗口里的人头也不抬。

“多少钱?”

“一张一百八。”

陈老四算了算,两张票三百六,他只有三百。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不要?”窗口里的人不耐烦了。

“要。”陈老四咬咬牙,从内衣口袋里又掏出六十块钱。那是他留着应急的。

拿到票,他带着建军在候车室等车。候车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建军好奇地四处张望,看着那些背着大包小包的人。

“爸,他们也都是去深圳的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

车来了。他们跟着人群挤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车厢里更挤,过道上都站满了人。陈老四把包袱抱在怀里,建军靠在他身上。

车开了。火车哐当哐当地响,陈老四看着窗外,农田、村庄、山峦,一样样往后退。他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些。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这就够了。

两天两夜后,他们到了深圳。

走出火车站,陈老四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高楼,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街上车水马龙,声音嘈杂得让他头晕。建军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眼睛却亮晶晶的。

“爸,你看那楼,真高啊!”

陈老四抬头看,那楼高得他帽子都要掉了。

他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一晚上二十块。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墙上都是霉斑。但陈老四不在乎,他得先找个工作。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去找活干。他没什么技能,只会打鱼。但深圳没有鱼可打。他看见工地就进去问,看见饭店就进去问,看见工厂就进去问。

“你会什么?”人家问他。

“我会打鱼。”他说。

人家就笑了。

走了三天,他还没找到工作。带来的钱已经花了一小半。他开始着急了。

第四天,他看见一个建筑工地在招小工,一天三十块。他赶紧去报名。

工头打量他:“干过建筑吗?”

“没干过,但我有力气。”陈老四说。

工头让他试试。那天,他搬了一天的砖。晚上回到旅馆,手都磨破了。建军给他擦药,眼睛红红的。

“爸,咱们回去吧。”

“不回。”陈老四说。

他领到了第一天的工钱,三十块。他给建军买了一碗牛肉面,自己吃馒头。

就这样,陈老四在工地干了一个月。他学会了搬砖、和水泥、推小车。工头说他干活实在,把他留下了。

有一天,工头问他:“老陈,你会不会开拖拉机?”

陈老四想了想,说:“我会开船。”

工头笑了:“船和拖拉机差不多,你来试试。”

陈老四就试了试。第一次,他把拖拉机开进了沙堆。第二次,他撞倒了一堆砖。但第三次,他就能开着走了。工头很高兴,让他开拖拉机运材料,一天多加十块钱。

陈老四觉得自己在深圳站稳了脚跟。他在工地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虽然只有十平米,但总算有了个家。他把建军送进了一所民工学校,建军很高兴。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老四学会了更多东西,他会开挖掘机了,会看图纸了,甚至会帮工头算材料了。工头越来越倚重他,给他涨了工资。

一年后,陈老四已经是个小工头了,管着十几个人。他不再干重活,主要负责安排工作和检查质量。他买了一套新衣服,还给建军买了一辆自行车。

有一天,他带着建军去市中心,站在一栋高楼下面。

“爸,这楼真高啊。”建军说。

“嗯。”陈老四抬头看着,“以后咱们也住这样的楼。”

建军笑了:“真的?”

“真的。”陈老四说。

三年后,陈老四成立了自己的小施工队,接了第一个独立的工程:给一个小区做围墙。他紧张得几天没睡好,生怕做不好。

但他做好了。业主很满意,又给他介绍了别的活。

五年后,陈老四在深圳买了房子,两室一厅。搬家的那天,他请了几个老乡来吃饭。饭后,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车流。

建军走过来:“爸,想什么呢?”

“想你奶奶。”陈老四说。

第二天,他带着建军回了老家。母亲还住在老屋里,看见他们回来,高兴得直抹眼泪。

下午,陈老四一个人去了河边。河还在,但他的船已经不在了。王老五告诉他,那条船三年前就坏了,拆了当柴烧了。

陈老四在河边坐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个早晨,他带着建军离开的情景。那时他一无所有,只有一股子不知从哪来的勇气。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

天黑下来,星星出来了。陈老四抬头看着,忽然想起那个躺在船舱里看星星的晚上。就是那个晚上,他决定要改变自己的生活。

他做到了。

回到深圳后,有一天建军问他:“爸,当初你为什么非要来深圳?”

陈老四想了很久,说:“因为我看见了铁皮屋顶上的星星。”

建军不明白。

陈老四也没有解释。有些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他只知道,人不能限制自己的梦想。就像他,一个打鱼的,也能在深圳闯出一片天地。

这就是生活。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到哪里,但你必须走。不停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