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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之日

李建国醒来时,太阳已经爬到了窗棂的第三格。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看了很久。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中间分了个岔,像树杈。他记得这道裂缝是七六年地震时留下的,那时他还在棉纺厂上夜班,回家时发现整面墙都裂了,妻子抱着三岁的儿子缩在院子里,哭得像个泪人。

现在儿子已经在北京工作了,妻子也走了五年。

李建国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他先穿上灰色的汗衫,然后是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裤子膝盖处补过两次,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妻子生前最后一次给他缝补。他记得那天她一边缝一边说:“建国,你这裤子还能穿三年。”他当时笑了,说三年后谁还穿这个。现在五年过去了,裤子还在,人却不在了。

厨房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李建国接了一壶水,放在煤气灶上。火苗“噗”地一声窜出来,蓝色的,跳动着。他盯着火苗看了很久,直到水壶开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早饭是一碗稀饭,半个馒头,一小碟咸菜。他坐在那张用了三十年的方桌前,慢慢地吃。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一粒一粒的,数不清。

吃完早饭,李建国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

他走到院子里。院子不大,三十平米左右,靠墙种了几棵月季,是妻子生前最喜欢的。五月了,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李建国拿起靠在墙边的水壶,给花浇水。水珠落在花瓣上,滚来滚去,最后掉进土里,不见了。

浇完花,他搬了把小竹椅,坐在院子里。

街上传来各种声音。隔壁老王家的小孙子在哭,声音尖尖的,像哨子。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收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声音拉得很长,在巷子里回荡。更远的地方,大概是主街上,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嘟嘟嘟,叭叭叭,没个消停。

李建国闭上眼睛。

他想起1975年的今天。那天他还在棉纺厂当维修工,车间里一台织布机坏了,他修了一上午。中午吃饭时,车间主任突然冲进来,脸色煞白,说仓库着火了。所有人都扔下饭盒往外跑,他也跟着跑。火很大,黑烟滚滚的,把半边天都染黑了。他们排成长队传水桶,一桶一桶地往火里泼。他的手臂酸了,麻了,最后没知觉了,只是机械地接桶,传桶,再接桶。

那场火烧了四个小时,烧掉了半个仓库。没人伤亡,但三个月的生产任务全泡汤了。厂长在大会上骂人,骂得唾沫横飞。李建国站在人群里,看着厂长那张扭曲的脸,突然想:要是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该多好。

后来他真的有过那样一天。是1983年,儿子六岁生日。那天他特意请了假,带儿子去公园。他们坐了旋转木马,划了船,吃了冰棍。儿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妻子在一旁拍照,用的是借来的海鸥相机。晚上回家,妻子做了一桌菜,有红烧肉,有鱼,有儿子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他们点了蜡烛,唱了生日歌。儿子许愿时很认真,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建国躺在床上,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儿子在隔壁房间轻微的鼾声,突然觉得: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真好。

真的,那天没机器坏,没仓库着火,没领导骂人,没任何意外。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天,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笑,说话。

现在想来,那就是宇宙的馈赠。

李建国睁开眼睛。阳光有些刺眼,他用手挡了挡。

一只麻雀落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啄食地上的什么。它很小心,啄一下,抬头看看四周,再啄一下。李建国一动不动,怕吓着它。麻雀跳了一会儿,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地细碎的爪印。

他想起父亲。父亲是个沉默的人,在码头扛了一辈子包。李建国小时候,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回来时总是一身汗味,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有一次李建国问父亲:“爸,你每天扛包,累不累?”父亲看了他一眼,说:“累。但今天没出事,就是福气。”

那时他不明白。能出什么事呢?包掉下来?摔一跤?能有多大事?

后来他明白了。父亲的一个工友,被掉下来的货包砸断了腿,躺了三个月,最后还是瘸了。另一个工友,中暑晕倒,头磕在石头上,没救过来。还有一次,整个货堆塌了,三个人被埋在里面,挖出来时都没气了。

父亲扛了四十年包,没出过事。退休那天,他喝了点酒,对李建国说:“我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造化。”

现在李建国懂了。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铛,铛,铛,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建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老了,坐久了腿就麻。他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相册很厚,封面是暗红色的,已经褪色了。他翻开第一页,是他和妻子的结婚照。黑白照片,两人都穿着军装式的衣服,表情严肃,但眼睛里藏着笑。那是1970年,他二十三岁,她二十二岁。

他一页一页地翻。儿子满月,儿子周岁,儿子上小学,儿子初中毕业,儿子考上大学,儿子工作,儿子结婚。最后一张是全家福,儿子,儿媳,小孙子,还有他和妻子。妻子抱着孙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那是妻子走前三个月拍的。

李建国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妻子的脸。

然后他合上相册,放回抽屉。

中午他下了碗面条,打了个鸡蛋。鸡蛋在锅里散开了,成了一片金黄色的云。他撒了点葱花,滴了两滴香油。面条很香,他慢慢地吃,连汤都喝光了。

吃完饭,他洗了碗,擦了桌子,扫了地。

然后他又坐回院子里。

下午的太阳更烈了,他把椅子往屋檐下挪了挪。巷子里安静了些,只有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叮铃铃,清脆得很。

他打了个盹。

梦里他回到了棉纺厂。机器轰鸣,棉絮飞舞,女工们戴着白帽子,在织布机间穿梭。车间主任老张在喊:“建国,三号机又卡住了!”他提着工具箱跑过去,打开机盖,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连杆。他找到问题,是一个螺丝松了。他拧紧螺丝,机器又转起来了,咔嗒咔嗒,像在唱歌。

老张拍拍他的肩:“还是你行。”

他笑了。那时他觉得自己很重要,机器离了他就不转。

现在想想,机器离了谁都转。他退休后,厂里又招了新的维修工,年轻的,会修电脑控制的新机器。他去看过,那些机器不用人看着,自己就能织布,织得又快又好。

世界离了谁都转。

但今天,此刻,他坐在这里,太阳照着他,风吹着他,他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想起这些事。

这就是够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一层一层的,像鱼鳞。李建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巴响了几声,他皱了皱眉。

他开始准备晚饭。很简单,中午剩的面条热一热,再炒个青菜。青菜是早上在菜市场买的,一块五一斤,很新鲜。他洗菜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洗,把虫眼掐掉,把黄叶摘掉。

炒菜时,油锅噼啪作响,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他想起妻子炒菜的样子。她总是系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左手拿锅,右手拿铲,动作麻利得很。她炒菜时喜欢哼歌,哼的是《洪湖水浪打浪》,调子不太准,但很好听。她走后,李建国学了很久,才勉强能炒出她那个味道。

但终究不是那个味道。

晚饭后,天还没完全黑。李建国打开电视,新闻联播刚刚开始。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新闻:哪里开了会,哪里建了桥,哪里发现了矿。世界很大,事情很多。

他看了一会儿,关了电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飞蛾在扑腾。偶尔有人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然后又缩短,消失。

李建国想起今天一整天。

今天他浇了花,看了麻雀,翻了相册,打了盹,做了梦,吃了三顿饭。

今天没人生病,没人去世,没灾没难。

今天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

今天无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话,不记得是谁说的了:“今日无事,便是宇宙的馈赠。”

当时他不明白。无事有什么好?无事就是无聊,就是空虚,就是浪费时间。

现在他明白了。

无事,意味着没灾没难,没病没痛,没失去什么重要的人或物。无事,意味着一切如常,日子还在继续,生命还在流淌。无事,意味着你可以安静地坐着,看太阳东升西落,看云聚云散,看花开花谢。

在经历了那么多“有事”的日子后——火灾、地震、下岗、生病、死亡——李建国终于懂得了“无事”的珍贵。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斑。他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

“5月15日,晴。今日无事。”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字迹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感谢宇宙。”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数不清。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带,横跨天际。宇宙很大,很古老,它不在乎一个人的生死,不在乎一个人的悲喜。它只是存在着,运行着,按照自己的规律。

但今夜,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在这个普通的房间里,一个老人觉得,宇宙给了他一份礼物。

一份无事的礼物。

李建国关上灯,躺到床上。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是今天早上晒过的。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明天可能有事,也可能无事。

但今天,今日,此刻,无事。

这就够了。

他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巷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轻轻吹过,月季花在夜色中微微颤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慢慢的,消失在夜色深处。

今夜无事。

今夜平安。

今夜,宇宙沉默地馈赠着它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