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
秦守业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枕头边上那块凉下来的地方。被子是前年冬天买的,棉花已经硬了,叠起来的时候有好几道折痕,抖一抖能闻到一股旧棉絮的气味。他坐起身,两脚踩在地上,水泥地面隔着袜子也凉。左脚袜子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看了一眼,也没换,站起来去拿搪瓷缸。
搪瓷缸里的水是昨晚倒的。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走到门口吐到墙根底下。门口那块地常年是湿的,长了一圈青苔,青苔上爬着几只蚂蚁。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蚂蚁搬家,它们在搬一颗饭粒,饭粒是昨天的,也可能是前天的,白颜色已经变黄了。
秦守业今年四十九岁。他在镇上粮管所的仓库看大门,看了十一年。来之前,他在县城化肥厂干了七年搬运,化肥厂倒闭之后回了镇里,经人介绍到粮管所,一天十五块钱。说是看大门,其实就是住在那间门房里面,有车进出的时候开一下铁门,没人进出的时候把门关上。铁门生了锈,推起来很沉,秦守业每天早晚各推一次,手上的茧子磨得又厚又硬,拇指根那块像是贴了一层树皮。
拿搪瓷缸到水龙头下接水的时候,秦守业听见铁门外面有人走路的声音。一个老太太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了几个编织袋,编织袋口子扎着塑料绳。老太太停下来,往门房里看了一眼。秦守业在门房里也看了她一眼。老太太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推车走了。秦守业把搪瓷缸放在水龙头下,水哗哗响,水龙头有点漏水,关紧之后还在往下滴,一秒钟一滴,滴在水池的瓷砖上,溅开来又落回去。
这是初冬。早上有雾,从河边飘过来的,遮住了对面那排平房的屋顶。平房是粮管所的职工宿舍,六间,住着四个退休职工和两个临时工。秦守业不是临时工,也不是正式工。所长说你是我们请来看门的,他就来了,一看看了十一年。十一年里所长换了三个,第三个所长调来的时候还不认识秦守业,管他叫老陈。秦守业也没纠正,后来所长从他人口里知道了他姓秦,又改口叫老秦。秦守业觉得老陈也好老秦也好,都一样。
他吃早饭。一个馒头,一碗开水,一碟咸菜。咸菜是上个月腌的萝卜条,盐放多了,咬一口咸得发苦,但是秦守业吃了很多年,舌头已经习惯了。他咬一口馒头,夹一条萝卜,嚼,喝一口水,再咬一口馒头。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拍铁门。
秦守业放下馒头,站起来往铁门走。脚上还是那双破袜子,左脚大脚趾从洞里伸出来,踩在水泥地上,冻得有点发红。他走到铁门前,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花。她头发扎成一束,扎得不高不低,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脸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的颜色像是洗了很多遍的旧棉布。但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眼珠占据了大半个眼眶,看人的时候不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你。她背上背了一个孩子,孩子趴在她背上睡着了,脸上盖了一块蓝布遮太阳,虽然有雾,太阳还没出来。
“买面。”她说。
声音不大。秦守业听清了,但是他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背上那个孩子,没说话。
“买面。”她又说了一遍。
秦守业把铁门推开了。铁轮子在轨道上滑动,发出嘎吱一声,又长又尖,像是有人在铁板上磨刀。女人没有动,等门完全推开之后,才侧着身子走进去。她从秦守业身边经过的时候,秦守业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是一种煮了很久的棉布的气味,混合着一点点柴火的味道。这个气味让秦守业想起他母亲。他母亲活着的时候,冬天也穿一件这样的棉袄,袖口也磨破了,也露出棉花。好像天下的棉袄都会在同一个地方磨破。
女人跟着秦守业往仓库走。路上没有说话。到了仓库门口,秦守业拿出钥匙开了锁,铁门推开一条缝,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从门口射进去的一块光亮。面粉码在左边墙根下,一袋五十斤,摞了十层,快挨着屋顶了。秦守业指了指那摞面粉,女人走过去,看了看面粉,又回头看了看秦守业。秦守业比了一个“一”的手势,女人点了点头。
秦守业扛起一袋面粉,面粉袋子是编织袋,里面还有一层塑料袋,扛在肩上沙沙响。他扛到仓库门口,女人要把钱掏出来。秦守业说先出来再给。女人把手又从棉袄口袋里拿了出来。两个人走出仓库,秦守业锁了门,把面粉扛到铁门外面,放在女人的三轮车上。女人的三轮车很旧,车斗的铁皮锈了好几个洞,车座用布条缠了很多层,布条也磨断了。
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卷钱。一张二十,两张五块,剩下的是一块和五毛,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她一张一张数出八十块来,递给秦守业。秦守业接过来,数了一遍,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
然后女人笑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先是右边的嘴角向上翘了一点点,好像肌肉自己动了一下,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出来的动作。然后左边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两边的嘴角都上去的时候,她脸上的瘦就变了样子。颧骨没那么突出了,眼窝也没那么凹了。她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人,但是那种直直的样子也变了。变得像是两只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在发暖。她背上那个孩子醒了,发出哼哼的声音。女人侧过头,用脸蹭了蹭孩子露在蓝布外面的手,然后回过头来。那个笑还在。
秦守业站在铁门口,看着女人推着三轮车走远。她已经走出去很远了,雾里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影子,后来连影子也看不到了。秦守业站在门口,脚上那只破了袜子的脚趾踩在湿漉漉的青苔上,他没有感觉到凉。
他转身走回门房的时候,步子走得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快也不是慢,就是步子之间多了一点点什么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笑了。他的嘴皮子扯起来又放下去,很轻微,轻微到如果没有人盯着他的脸看就看不见。
秦守业回到门房坐下,馒头已经凉了,开水也凉了,萝卜条还是那么咸。他拿起馒头继续吃,嚼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把搪瓷缸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根那块茧子。
下午的时候,买粮食的人多了一些。来了一个开面包车的,买了五袋面粉,装车走了。来了三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买了三袋大米和一桶油,也是装车走了。秦守业一个一个给他们开门,一个一个帮他们把东西搬到车上。开面包车的那个人递了一根烟给他,秦守业接过来夹在耳朵上,等他们走了以后才拿下来,在手里翻了翻,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半盒烟,红梅的,放了两个月了,有几根已经有点潮。
五点钟的时候,秦守业吃了晚饭。晚上的饭还是馒头和萝卜条,多了一个鸡蛋。鸡蛋是前屋那个退休的老陈给的,老陈家里养了六只鸡,三天两头给他送鸡蛋。秦守业不要,老陈就放在门房窗户下面,秦守业看见了也只能拿进来吃了。他剥鸡蛋壳的时候,手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剥一件很精细的东西,蛋壳剥得很干净,一点碎壳都没有。
吃完晚饭,他把碗筷洗了。碗是搪瓷碗,外面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面的铁皮,铁皮氧化了,变黑了。他用抹布把碗擦了一遍又一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地方都擦到了。搪瓷碗对着灯泡看的时候,能照出他的脸的形状,但是颜色不对,是模模糊糊一片黄。
天黑下来的时候,秦守业把铁门关了。他用肩膀顶着门扇,推着走了几米,听着铁轨发出那种嘎吱声。门关好之后,他站在铁门前,往外面看了一眼。那条路,女人早晨就是从那条路走过来的,也是从那条路走回去的。
晚上秦守业没有睡着。
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盖着那床硬了的被子,听墙角的老鼠咬东西的声音。老鼠咬木头,咔嗒咔嗒,咬一阵停一阵。外面有风,风吹铁门发出嗡嗡的声音,很低,像是有人拿着铁锤在很远处敲。
秦守业翻了一个身。他想起今天买面的女人。他不认识她,今天是第一次见。她住在哪里,家里几口人,背上的孩子是男是女,他一概不知。她只是来买了一袋面,数了八十块钱递给他,然后笑了那么一下。就是那么一下。
秦守业的眼眶有一点点湿。不是哭。水是从眼眶中间渗出来的,不多,就那么一点点,积在眼眶的下边缘上。他没有擦,闭着眼睛,感觉那一点点水慢慢变凉,从眼眶边上流下去,流到耳朵那里,停下来。
他又翻了一个身。枕头的那个位置已经被他睡得塌进去了,头放上去正好嵌在那个窝里面。他闻到枕头上的气味,自己的气味,头油的气味,洗了很多遍又没洗干净的肥皂的气味。
第二天早上秦守业照常起来。喝搪瓷缸里的凉水,走到门口吐在墙根下。蚂蚁还在搬那颗饭粒,饭粒已经被搬到了蚂蚁窝边上,几个蚂蚁在推,一个蚂蚁在拉。秦守业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开铁门。
这一天来的人跟昨天不一样。上午来了一个拖拉机,拖了一车玉米卖到粮管所里,几个工人扛着麻袋往仓库里搬。秦守业在旁边递绳子,递的是捆麻袋口的塑料绳。塑料绳很细,割手。秦守业递了几十根,手指头上割出了好几道红印子,有一道破了一点皮,出了针尖大的一滴血。
他又想起那个女人的笑。
他想起她转身推车走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回头很快,就是走几步回一下头,然后又继续走。她回头的时候还有没有在笑,他看不清。雾太大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守业端着搪瓷碗坐在门口吃。吃的是米饭和白菜炖粉条,食堂打的,一块五一份。饭很烫,他呼噜呼噜地吃,吃了一嘴油。吃完之后站起来去洗碗,洗到一半的时候,手上那个伤口碰到冷水,疼了一下。他停下来看那个伤口,伤口很小,血已经凝住了,周围一圈发红。他想起那个女人的嘴唇。她的嘴唇很干,起皮了。她笑的时候嘴唇被扯开,起皮的地方裂了一道小口子。他看见她嘴唇上有一点点血,很小的一点,跟她数钱的那个手指头上的冻疮一样大。他当时没有注意,现在想起来了。
秦守业把碗继续洗完。
第三天秦守业去镇上赶集。他三个月去一次集上,买些日用的东西。他穿着他那件蓝布棉袄,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在人群里慢慢走。集上很多人,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叫卖声很大,喇叭挂在杆子上放着录音,一遍一遍地放。秦守业在一个卖袜子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双袜子看了看,灰色的,摸着很厚。他要了两双,给了十块钱。卖袜子的老太太接过钱,对他笑了一笑。秦守业也张了张嘴,但是他嘴张开的时候想起的不是这个老太太。
他把袜子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前逛。走到卖调料的铺子跟前,他闻到了一股八角桂皮的味道,停下脚步往铺子里看了一眼。铺子的女主人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花椒,秤杆子翘得很高。秦守业看见那个女主人的侧面,头发也扎成一束,不高不低。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秦守业一直低着头。他不看人了。他怕看见别人的笑。不是怕,是不想。因为他会想起她的笑。而她不会再来买面了。
第四天。秦守业早晨开铁门的时候,动作慢了。他推着铁门的门扇,推了一段停一停,再推一段再停一停。铁轨的嘎吱声断断续续,变成了好几截。门打开之后他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面前的这条土路。土路两边是杨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剩下一些枯枝,枯枝上挂着一截别人丢的塑料绳,风一吹就晃。他往路的两头看,左边看到转弯的地方,房子的墙角过去就看不见了;右边也是一样。路上没有人。
她真的不会再来了吗。她还会来买面吗。一袋面五十斤,三口人吃,吃不了多久。秦守业在心里算,三个人,如果天天早上喝面汤中午吃馒头晚上吃面片,五十斤面大概能吃四十天左右。她已经买了四天了。还有三十六天。
他算完了之后觉得自己有点没意思。他又不是开面铺的,一个月买一袋而已,谁还会天天来。他转身往门房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口。路口的墙角边上,走过来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白衣服,红围巾。不是她。秦守业走进门房里,把搪瓷缸里的水全部喝完了。
中午秦守业又吃了一个鸡蛋。还是老陈给的,放在窗台下面。秦守业剥鸡蛋壳的时候,剥得比平时更快,蛋壳上带下来一块蛋白,他也不在乎。他把鸡蛋咬了两口就吞下去了,腮帮子鼓着嚼,嚼完咽了,喝水。
然后他又看见窗台下面多了一个东西。不是鸡蛋。是一块布。蓝色的,叠成巴掌大的一小块。秦守业捡起来打开,是一块洗过很多次的蓝布,布面磨得发薄,边上用红线锁过了。他认出来了。是那天那个孩子脸上盖的那块蓝布。秦守业拿着那块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块布,叠的时候没有叠整齐,折痕是歪的。她把布掉在这里了。什么时候掉的,他完全没有看到。也许是那天她弯腰搬面袋子的时候,也许是推车的时候碰掉了。
秦守业手里握着那块布,屋里屋外的走。布很软,洗了很多遍以后那种软,粗布特有的软,棉花的软,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味道。他把布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闻到一股奶味,婴儿的奶味,混合着洗衣服留下的皂角味。他把布拿下来,叠好,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就是放钱的那个口袋。
当天晚上他问老陈。老陈是老粮管所的人,退休十几年了,镇子上认识的人多。秦守业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碰到了老陈,两个人端着碗在花台边上坐着吃。
“镇上,往东头那边,有没有一家,一个女人,背上背个娃娃的。瘦。”秦守业说。
老陈扒了口饭说:“瘦的多了。东头住的都是外来的。”
“有一个。灰棉袄,袖口破了。背上背个娃娃。骑个三轮车。”
老陈停下了筷子,偏着头想。想了一会儿说:“是不是那个,男人在工地上摔了腰的那个。”
秦守业嗯了一声。其实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只是听着。
“那家啊。”老陈说,“姓什么我不知道。原来住面粉厂后面那排平房里。男人以前是我们粮站的临时搬运,后来跟着一个包工头到县城盖房子去了。去年夏天从架子上掉下来,摔了腰。站不起来了。现在坐在家里,吃药要钱,孩子还小。”
“几个。”
“小的一个,好像还有一个大的,大的上三年级了。日子不好过。”
老陈说完又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咽了。然后补充了一句:“你找她做什么。”
秦守业说:“她掉了东西。”
老陈没有再问。两个人把饭吃完,各自刷碗。老陈走到水龙头边的时候回头对秦守业说了一句:“那家人昨天她公公死了。”
秦守业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流,他把碗放下去,水溅起来打在他脸上。
“老病死的。她公公一直有肺病。好像昨天早上去世了。听人说今天办丧事,东头那边。”
秦守业把碗洗完了。搪瓷碗翻过来覆过去地洗,洗了很久,洗到手都泡皱了。他关掉水龙头,把碗倒扣在窗台上沥水,走进门房。门房里面那盏灯泡是二十五瓦的,发出黄黄色的光,照在墙上,墙皮脱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青砖。
秦守业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块蓝布叠得四四方方,贴着他的皮肤放着,体温把它捂热了。
女人昨天来过吗?没有。她昨天没有来。今天也不会来。她在办丧事。家里有死人。死人。她公公。她背上那个孩子的爷爷。她男人的爹。她昨天早上在办丧事,前天也在办丧事,前天他还在吃萝卜条馒头的时候,她已经知道她公公死了。
秦守业坐在床沿上,两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动,拇指按着食指的关节,使劲按,按得发白。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按,他的手自己在那里动。他想起女人那天走出铁门之后,走几步回过头来对他笑的那个样子。原来那时候她公公刚死。也许是刚死的第二天,丧事还没开始办,她出来买面。她说买面。她把八十块钱数出来的时候手是稳的。她推着三轮车走到雾里去的时候脚步是正常的。她回过头来对他笑的时候,笑是真的。
秦守业把口袋里的蓝布掏了出来。他拿在手里,正面看反面看。蓝布上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牛奶还是孩子的口水,黄黄的印在中间部位。他拿着这块布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抽屉里找出一块报纸,把蓝布放在报纸上,包起来。包好了用一根绳子绑一圈,打个结。他把蓝布包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半盒红梅烟,一张上个月的日历,一个生了锈的指甲钳,还有几个一块钱的硬币。他把抽屉合上,喝了口水,躺到床上。
他想起女人嘴角起皮的那个小口子,想起她数钱的时候手指上那个冻疮,想起大雾中她变得越来越模糊的影子。一个上午去买面的瘦女人,一个公公刚死的人在对他笑。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她没有为什么。她就是想笑。买面的时候笑了一下,就像冬天里太阳突然出来了一下,你不知道太阳出来有什么原因,它就是出来了。
秦守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眼前是门房屋顶上的房梁,房梁被煤烟熏黑了,看不清木头的纹路。他听着风在外面响,听着老鼠在里面咬,听着老陈的鸡在后院打鸣,不知道为什么,他把拳头握紧了。
这一夜他没有睡。
第五天早上秦守业没有劈柴。每天这个时候他都要劈半个小时的柴,烧水用。今天他没有劈。他开了铁门之后又关上,走出去锁了门。门房的钥匙他给了老陈一把,老陈那会儿在门口刷牙,满嘴泡沫,看见秦守业往外走,含含糊糊问了一句去哪里。秦守业说去东头。老陈没再说话了,用牙刷搅了搅嘴里的泡沫,吐在墙根下。
秦守业往东走。他没有三轮车,也没有自行车,走着去的。路上经过了三家小卖部,一家豆腐坊,一座桥。桥上有人在钓鱼,鱼线垂在下面一动不动的。秦守业从桥上走过去的时候,钓鱼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了钓鱼的人一眼。
过了桥就是城东。城东的房子比镇中心矮,多是些自建的红砖平房,屋前屋后堆着柴火和蜂窝煤。秦守业一家一家找。他不知道她家的门牌号,只能挨家挨户看。有些门关着,有些门开着,开着的门里面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跟孩子喊话。秦守业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他们有没有三轮车,是什么样的三轮车。女人的三轮车他记得,车斗的铁皮有三个洞,一个在左后方,两个在右边,大小不一样,最大的那个有个拳头那么大。
他找了很久。走到第三排平房的时候,他听到了唢呐的声音。唢呐凄凄惨惨地从最里面那间屋传出来,调子不成调子,吹的人大概不是专门做红白喜事的,只是临时找来的,有几个音破了,尖锐地刺进耳朵里。
秦守业循着声音往里走。走到一个院坝前,看见坝子里摆了两张方桌,桌子上放着几碟花生瓜子,几个茶杯。门口贴着白纸的对联,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不平整,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屋里有人跪在地上烧纸,纸灰飞起来飘到院子里的树上,挂在枝头像个黑蝴蝶。院子里站了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有五六十上下,彼此小声说着话,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等。
秦守业看见了那辆三轮车。停在邻居家的屋檐下。车斗里有三个洞。车座上的布条还是那几根,断着的也没有换新的。
他没有走过去。他在院子外面站住,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梧桐树的叶子全都落了,树干上有一道刀疤,可能是哪家的孩子削树皮削的。他把手伸进棉袄内袋里,摸到了那个报纸包。报纸包是扁的,蓝布在里面叠得很平整。
一个男人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秦守业看见了,是跟女人一家的。男人不是她丈夫。他丈夫站不起来。这个男人可能是她丈夫的兄弟,或者是她丈夫的什么人,也许是她大伯子。秦守业看见这个男的走到三轮车旁边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又进去了。
这个时候,秦守业看见了那个孩子。那个大孩子,老陈说的那个上三年级的。她坐在屋门口的门槛上,怀里抱着弟弟。那个小孩子的脸今天没有盖蓝布,皮肤很白,白得发青。小孩子睁着眼睛看院子里的纸灰,眼里只有纸灰在飞,来来回回。
秦守业想走过去,把蓝布给那个大孩子。但是他没有动。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把报纸包又塞了回去。就在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的时候,女人从屋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布孝衣,头上缠着一圈白布。她瘦得更厉害了。也许是这几天熬的,或者是原来就这么瘦,只是那件灰棉袄看不出来。女人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有半碗水,水上面浮着一片白菜叶。她走到院子边上,把碗放在窗台上,背对着秦守业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秦守业。
秦守业站在梧桐树下。女人认出他来了。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动,然后她把脸别过去看了一眼屋里。看完之后她转过头来,抬脚向秦守业走过来。
她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站在离秦守业两步远的地方。
她说:“来了?”
秦守业说:“来了。”
女人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你来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没有那天买面时那样的笑,也没有哭。她的眼白里有红丝,眼窝比那天陷得更深了,嘴唇还是干的。
秦守业说:“你掉了东西。”他把报纸包从怀里摸出来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打开。蓝布翻开的时候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眨眼的时候眼眶里的位置多了一点点水光,不是眼泪,只是光。她把蓝布叠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有点紧。
“谢谢你。”她说。声音不大。说完这句话她没再说什么,秦守业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唢呐的声音从屋里面传出来。唢呐还是那支不成调的曲子。
女人把那块蓝布递给了屋里出来的大女儿,大女儿接过去看了一眼,认出是自己妹妹盖脸的布,又拿回屋里去了。女人站在那里回过头来看着秦守业,看了足足有几秒钟。忽然她的嘴角又动了。还是右边的嘴角先翘上去一点点,然后左边的也跟着动了。她笑了。她在这种时候又对他笑了一下。
这个笑比那天更浅,更短。几乎是嘴角才拉起来就又放回去了,快得像风吹过水面,还没看清波纹就平了。
很快,她又转身回到院子里去了。
秦守业站在梧桐树下,两个手不知道往哪放。他把它们插进袖筒里又拿出来,最后揣进了棉袄口袋。口袋里有几个一块钱硬币,他摸着那几个硬币,一圈一圈地摸着硬币的边。
一直到唢呐开始换另一个曲子的时候,秦守业转身走了。他在通往镇上仓库的土路上走着。路上赶集的人都散了,只剩下收摊的商贩在往三轮车上装没卖完的菜叶子。秦守业走进了粮管所的大门,推开了铁门,走进了门房。
门房里面热水瓶里还有水,他倒了一杯,水蒸气冒起来打在他脸上。秦守业从水蒸气中间看过去,看见窗格子把外面街道的人影切割成条块状。他喝了一口热水,感觉到那热水沿着喉咙一路烫下去,烫到肚子里面。
拿出搪瓷碗,秦守业开始吃饭。今天的菜是豆腐炒白菜。白菜已经被炖成了软软的一片,豆腐碎了,散在菜汤里。秦守业夹到嘴里的东西是什么味道他没有吃出来,只是嚼,咽,然后再夹。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把剩下的开水倒进搪瓷碗烫了一下筷子,水倒在水池里,筷子也整齐地放进筷子筒里。一切都做完之后,秦守业走回床边坐下。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袋里。口袋是空的。那块包蓝布用的报纸还在桌上放着,报纸上印着去年的天气预报,他说不准为什么,就去把那块报纸拿了过来。他把报纸摊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边念“明天晴转多云”,一边把报纸叠成巴掌大小,放进了口袋里。
此后一个月里,秦守业每天早晨开门的时候都会往东头方向看一眼。他看的不是东头的具体哪一处,只是那个方向。有时候他看到杨树叶子落尽了,有时候看到有人挑着担子过来,有时候看到雾,有时候什么也没看到。
年关将近,秦守业去集上买了两斤肉,回家腌了挂在房梁上。猪肉肥肉多瘦肉少,白惨惨的肥肉外面抹了一层盐,悬在空中,偶尔滴下一滴油来落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那块肉,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棉袄内袋里拿出了那块报纸。报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很暖很暖。他打开看了看,又叠回去,放回去。
又过了半个月。那一天将近过年。秦守业正在屋子里给铁炉子加煤。炉子是他从废品站买来的,十块钱,炉口有一个豁口,但是他用着正好。他拿着火钳夹了一块蜂窝煤,刚要往炉子里放的时候,有人敲窗户。
他把火钳搁下,走到窗户边往外看。是女人。她站在窗户外面。今天没背小孩,穿着那件灰棉袄,袖口的棉花依然露在那里。秦守业把门打开了。
女人走进来。她走进来的样子跟那天不一样,步子慢了一点,脚踩在地上的力度重了一点。秦守业从门后面拿了一把椅子让她坐。她坐了。女人坐下来之后,把手里提的一个塑料袋放在秦守业桌上。塑料袋是红颜色的,破了一个角,透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十个橘子。橘子的皮有点皱了,不知道是放久了还是冻了。但还是很黄,很亮。
“给你。”女人说。
秦守业看着那袋橘子,嗯了一声。他伸手把塑料袋往自己身边扒拉了一下,想看清楚。有橘子皮的气味飘出来,清甜的,带一点酸,很新鲜闻着让人嘴里生津。秦守业从来没有在这个季节闻到过这种味道。他伸手去摸那个橘子,皮有点凉,很粗糙,但握在手里刚刚好。
女人站起来的时候,秦守业抬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还是瘦,眼窝还是有点凹,但是眉头那里少了些什么,不知道是什么,就是不那么紧了。她站起来之后没立刻走,打开那扇门站在门框里,回过头来。
她又笑了。这是秦守业第三次见到她笑。这个笑跟前面两次都不一样。她的嘴唇没有裂口子了,脸色还是发白,但是那个笑明显了一些,长了一些。它挂在脸上的时候,让她的整个脸都变得柔和了。像是漫长冬天过去之后,谁也不知道春天是什么时候来的,可你就是在那一天早上打开门,感觉到风吹在脸上从刺疼变成了一种软和的东西。秦守业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扯了一下嘴角。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他的脸不知道该怎么摆。但嘴角的确动了。
女人转身走出了门房,走出了铁门。秦守业坐在她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把橘子拿了起来,剥开。橘子瓣外面的白络一条一条,橘子瓣的外皮很薄,一咬就破了,酸甜的汁水满嘴都是。他吃了一个橘子。又拿起一个,又剥开。吃了第二个橘子。这天下午他一边往炉子里加煤,一边吃橘子,一共吃了四个。
秦守业没有吃完那袋橘子。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窗台下面,用一件旧衣服盖着。每天吃一个。有时候他数了数,还有多少。他知道每一颗橘子吃完就不会再有了,就像那个女人的每一次微笑一样。但她已经对他笑过三次了,这是第三回了。这足够让他在漫长的夜里不觉得那么冷了。
大年三十晚上,秦守业一个人坐在门房里。炉子里烧着煤,屋子里不算冷。他手里还拿着一只橘子。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秦守业从窗户往外看,看见天空中炸开的烟花碎屑,红红的,亮亮的,转瞬即逝。他把橘子举到鼻子前又闻了一下,嘴边浮起了一层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因为橘子,而是想到了那个画面:女人站在门口,回头对他说“给你”的时候脸上那个微笑。大年夜的鞭炮声落了下去。门房里的灯还在亮着,秦守业合衣躺下,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