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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的金边

一九七一年的秋天,林秀兰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她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灶台是冷的。她丈夫陈德福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有掸。

林秀兰把布袋搁在桌上,布袋里是十二个鸡蛋和两斤白面。她问,吃了没有。

陈德福说,没。

她便走到灶台前,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头擦过磷面的声音很短,火苗跳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灶台上的油瓶倒了。她没有去扶。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水撞在铁锅底上,声音闷闷的。她蹲下身去添柴,柴是潮的,冒出一股白烟,呛得她眼眶位置上有水。她用袖子蹭了一下。

陈德福在门槛上说,今天工地上老周从架子上摔下来了。

林秀兰把柴塞进灶膛,火还是没起来。她说,人呢。

没了。

几时的事。

下午三点多。

锅里的水开始响了。林秀兰站起来,把白面倒进盆里,加水,手伸进去揉。面团在她掌心里翻来覆去,粘了满手。她揉着揉着,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

陈德福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来走进屋里。他说,老周欠我两块钱。

林秀兰说,哦。

晚上的饭是面片汤,一人一碗。陈德福吃饭的时候说,工地上要少一个人了。林秀兰没有接话。她把碗里的面片捞给陈德福,陈德福看了她一眼,又看回碗里。吃完饭后,陈德福去院子里劈柴,林秀兰洗碗。水从水缸里舀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在灶台上。她低头看着灶台上那一小摊水,拿抹布擦了。

夜里躺在床上,陈德福说,明天我去老周家看看。林秀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陈德福又说,他家里还有个老娘。林秀兰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墙上有一块墙皮鼓起来了,在黑暗里看不清,但她知道那块墙皮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第二天早上,林秀兰起来的时候,陈德福已经走了。她打开鸡笼,放了食,又去菜地里拔了几棵白菜。白菜叶子上有虫眼,她用指甲把虫眼周围的叶子掐掉,掐了一会儿,手冻得发红。她站起来,看见东边的天是灰的,灰色里面有一层淡淡的亮,像是谁在天边上磨了一下刀。

老周的老娘住在镇子东头的两间土房里。陈德福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是工地上的。老周躺在一块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他老娘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门板上的儿子。她没有哭。

陈德福走过去,把两块钱放在老周的手边。老周的手是摊开的,手指头蜷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那两块钱放在他手心里,一会儿就滑下去了。陈德福又放了一次。旁边有人说,放不住的。陈德福没有吭声,他把钱折了一下,塞进老周的上衣口袋里。

老周的娘这时候开口了。她说,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回来带半斤肉。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老周的娘又说,他早上吃了一个馍。

陈德福站在那里,看见老周脚上穿的是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快平了,左脚那只鞋的鞋头破了一个洞,露出一点灰色的袜子。袜子是补过的,补丁的颜色比袜子本身的颜色深一块。

陈德福回去的时候,路过镇上的供销社。他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买了半斤肉。肉是肥的多瘦的少,他用一张旧报纸包着。走到家门口,他把肉递给林秀兰。林秀兰接过来,打开报纸看了一眼,又包上了。

她说,哪来的钱。

老周还我的。

林秀兰把肉放在灶台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切肉。刀落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她把肉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切得很慢。切完之后,她把肉片放进锅里,又往锅里加了一瓢水。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白色的沫子浮上来,她用勺子把沫子撇掉。勺子碰在锅沿上,发出叮的声音。

这天下午,陈德福没有去工地。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是一堆木料。他拿了刨子,开始刨一块木板。刨花从他手底下翻出来,卷曲着落在地上。他刨了一会儿,停下来,用拇指摸了摸木板的表面,又继续刨。

林秀兰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她说,你在做什么。

棺材。

林秀兰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去拿了一壶水出来,放在陈德福旁边。陈德福没有喝。他手里的刨子反复地推出去,拉回来,刨花在他脚边堆起来,越来越厚。木头的味道散在空气里,是湿的,带一点苦味。

天又暗了。林秀兰把院子里的衣服收进来。衣服是早上晾的,到下午还没干透,摸在手里是潮的。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的门合不严实,她用肩膀顶了一下,柜门才关上。

晚饭吃的是一样的面片汤。陈德福吃到一半,说,老周的娘一个人了。

林秀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她说,她还有一间房。

陈德福没有再说什么。吃完饭以后,他又去院子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继续刨木板。林秀兰在屋里洗碗,洗完之后,她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陈德福。煤油灯的光是黄色的,照在陈德福的脸上,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油亮油亮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屋檐下的锄头拿进来,放在墙角。锄头上沾着泥巴,已经干了,灰色的泥巴裂成一块一块的。她用指甲把泥巴抠下来,抠完之后,地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碎屑。她拿扫帚扫了,倒进灶膛里。

第三天早上,林秀兰去镇上买钉子。供销社的钉子论两卖,她要了二两。称钉子的是个瘦高个的男人,他把钉子倒在油纸里,包好,递给她。她接过钉子的时候,看见窗外天边的那一层亮比昨天宽了一些。

她走回家的时候,陈德福已经把木板拼起来了。木板是松木的,板面上有节疤,节疤是深棕色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陈德福接过钉子,开始钉。锤子落下去,钉子一点一点地吃进木头里,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匀。

林秀兰进屋里去生火。今天她炒了肉,肉片在锅里卷起边缘,油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躲,只是把锅铲翻了一下,把肉片翻到锅的另一边。手背上烫红了一块,她用水冲了一下,皮肤上的红色慢慢变深了。

陈德福钉完最后一颗钉子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把棺材立起来,靠在院墙上,然后退后两步看。棺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林秀兰端了饭出来,递给他。他端着碗,蹲在棺材旁边吃,吃了几口,他站起来,用手摸了摸棺材的盖子。盖子还没有合上,斜靠在棺材旁边。

林秀兰也端了碗出来,她坐在门槛上吃。她吃着吃着,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漏出来,落在村西边的稻田上。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大半,剩下的几畦稻杆立在泥水里,被光照着,有一层金色的边。

她说,出太阳了。

陈德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下午,他们把棺材抬到了老周家里。老周的娘还是在门板上坐着,看见棺材进来了,她站起来,用手摸了摸棺材的木板。她的手很瘦,手背上的皮肤一层一层地皱着,指节凸出来,像竹节。她摸了一会儿,说,好木头。

陈德福说,松木的。

老周的娘点了点头。她转身去里屋,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放在棺材里面。衣服是灰色的中山装,口袋里有一枚像章。她又找了一双鞋,也是干净的,放在衣服旁边。然后她说,抬进来吧。

几个人把老周从门板上抬起来,放进棺材里。老周的身体已经硬了,放进去的时候,肩膀卡了一下。陈德福帮着压了一下,才放平。老周的脸上的黄纸掉下来,露出他的脸。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在咬牙。林秀兰站在门口,看见了老周的那张脸。她移开眼睛,看见老周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鞋底的洞还在那里。

棺材盖子合上了。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紧。六颗钉子,一边三颗。锤完以后,老周的娘端了一碗米出来,撒在棺材上面。米粒落在松木板上,弹起来,又落下,滚到棺材的边缘处,停住了。

从老周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秋天的太阳是白亮白亮的,不热。陈德福走在前面,林秀兰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路两边是收过的稻田,稻茬子在泥水里一截一截地露出头来,上面有水光在闪。

林秀兰走着走着,停下来。她弯腰把路边一棵被踩倒的麦苗扶起来,麦苗的叶子已经折了,扶起来之后还是歪的。她看了一会儿,松了手,麦苗又倒回去了。她直起腰,继续走。

陈德福在前面停下来等她。他等她走到了身边,说,明天我回工地。

林秀兰说,嗯。

明天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嗯。

他们并排走了一段路。走到村口的时候,林秀兰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是村东头的王寡妇,她在剥玉米。玉米粒从她手底下一颗一颗地掉进筐里,声音细碎细碎的。王寡妇看见他们,说,回来了。林秀兰说,回来了。

王寡妇又问,老周的事办完了。

陈德福说,办完了。

王寡妇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剥玉米。她的手很粗,拇指和食指捏住玉米棒子,一转,玉米粒就脱落下来。她的身边是一堆已经剥完的玉米芯,玉米芯上的须子在风里抖。

回到家以后,陈德福去院子里收刨花。他把刨花拢成一堆,抱进灶房里,放在灶台旁边。林秀兰打了水洗脸,水是凉的,她捧了一把扑在脸上,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滴在衣服的前襟上。她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刨花。刨花烧起来很快,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然后又缩回去了。她又塞了一把,火才稳下来。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开始发热。她看着火,看了很久。火里的刨花卷曲起来,变成灰色,然后碎掉。她伸手又抓了一把刨花,手里的刨花是干爽的,摸着有一点扎手,木头的味道还在上面。

陈德福洗完手,走到她身后。他说,今天烧什么。

白菜。

又是白菜。

还有肉。

陈德福没有说话了。他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然后又盖上。锅盖上有一层水汽,水汽聚成水珠,从锅盖边缘滑下来。他用手里的抹布擦了,抹布是旧的,上面有一块一块深色的油渍。

晚饭还是在门槛上吃的。陈德福端着碗,吃了几口,忽然说,老周上个月跟我说,他想到县城去干活。

林秀兰说,去县城干什么。

他说县城工钱高。

哦。

他说一个月能多挣八块钱。

林秀兰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菜,拨了几下,夹起一片白菜放进嘴里。白菜煮得很烂,咬下去没有声音。

陈德福又说,他是为了给他娘买一件棉袄。

林秀兰的筷子停了一下。她说,买了吗。

没。

天彻底黑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的火光照出来,照在门槛外面的一小块地上。地上的土是夯实的,上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又摊开了。

林秀兰把碗筷收了,洗完之后,她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子的南墙角有一棵枣树,枣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儿。树梢上面,天是深蓝色的,深蓝色里面夹着一层更深的灰。灰云的边缘有一点隐隐的光,不是白天的亮,是另一种暗的亮,像是磨刀石上沾了水之后的颜色。

她看了很久。直到陈德福在屋里叫了一声,她才转身进去。

陈德福已经上了床。她在陈德福旁边躺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上有一股肥皂味,是前天洗过的。她闻着这股味道,闭着眼睛。过了很久,她说,明天你去买半斤肉回来。

陈德福翻了个身,说,前两天不是刚买过。

她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她只是重复了一句,买半斤肉回来。

陈德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窗外的风大了,枣树叶子沙沙地响,有一片叶子打在窗纸上,发出薄薄的一声脆响。林秀兰听着那个声音,等着下一片叶子打在窗纸上,但是没有。风又小了下去,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陈德福去镇上的供销社买肉。供销社的肉案前站了三四个人,他排在最后面。前面的人买了排骨,又买了猪蹄。轮到陈德福的时候,他说,半斤肉。卖肉的是个胖子,他手里捏着刀,刀尖戳在案板上,往前推了一大块,称了一下,刚好半斤。他把肉用草纸包好,递过来的时候说,瘦肉不多。陈德福说,可以。

他拿着肉往家走。出了镇子,路两边是空地,空地上晒着玉米棒子和高粱穗子。有一群麻雀落在地上啄食,他走过去的时候,麻雀呼啦一下飞起来,翅膀擦着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他推开门,林秀兰站在灶台前,她对面坐着的是村西头的刘婶。刘婶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说,德福回来了。陈德福把手里的肉放在灶台上,刘婶看了一眼肉,又看了一眼林秀兰,说,那我走了。

刘婶走后,陈德福问,她来干什么。

林秀兰把肉打开,用水冲了一下,然后说,她儿媳妇生了。

什么时候生的。

昨天晚上。

生了个什么。

闺女。

林秀兰把肉切成块,一块一块地码在盘子里。她的手很稳,肉块的大小差不多。码完之后,她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之后,她放进几粒花椒。花椒在油里炸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香味散开来。

她说,刘婶的儿媳妇生了两天了,昨天才知道是闺女。

陈德福没有说话。

林秀兰又说,刘婶说,生的那天晚上,天上下雨,她儿子去镇上叫产婆,走到半路,产婆在一户人家接生,等了两个钟头才回来。

花椒炸黑了。林秀兰把它捞出来,扔进灶膛里。

下午,陈德福又去工地了。临走前他把院子里的棺材木料收拾了一下,碎木头捆成一捆,靠在墙边。锯木架他也不收,还留在院子里。林秀兰在屋里补衣服,针扎进布里,又抽出来。她补的是陈德福的一条裤子,裤子膝盖磨破了,她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贴在破洞上,用针线缝。缝了几针,线打结了,她低头去咬线头,咬断了线,线头沾了一点口水,在她手指上粘了一下。

窗外有孩子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叫。声音从近到远,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林秀兰补好裤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捆碎木头靠在墙边,有几根木头上的刨花还没掉干净,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她把手指伸过去,刨花是干透了的,脆脆的,一碰就碎。她捻了一下,木屑从她的指缝里落下去。

她又抬头看天。云还是厚的,北边的那一块尤其重,压得很低。但是云层的边缘处又在发亮了,而且比昨天的亮更宽一点,颜色也更浅一点。光从云缝里挤出来,不是直直的,是散开的,像是水从布缝里渗出来。光的边缘照在远处的一棵杨树上,杨树的树顶有一半是亮的,另一半是暗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去鸡笼那边收鸡蛋。鸡笼里有三只鸡,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温热的蛋。拿出一个之后,又摸,又摸到一个。两个蛋放在围裙口袋里,她提着围裙的角回到屋里,把蛋放进一个粗瓷碗里。碗的沿口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褐色的胎。

傍晚的时候,陈德福回来了。他身上有一层灰,头发里也有。他先去院子里拍身上的灰,手拍在衣服上,灰尘腾起来,在斜阳里一团一团地亮。然后他去洗了脸,洗完脸的水是灰的,他泼到枣树根下,水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林秀兰在盛饭。今天她蒸了馍,馍是白面和玉米面掺着做的,颜色发黄。她把肉炖了白菜,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陈德福的位置上,一碗放在自己的位置上。馍搁在一个盘子里,盘子的底是花的,花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陈德福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先夹了一块肉,嚼了几口,又夹了一块,放到林秀兰碗里。林秀兰说,你自己吃。陈德福没有接话,继续吃馍。他把馍掰开,泡进菜汤里,馍吸了汤,胀起来,他用筷子夹起来往嘴里送。

吃了一会儿,陈德福说,今天工地上发了工资。

发了多少。

二十三块。

他掏出口袋里的钱,放在桌上。钱是卷着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他数出来十块钱,推到林秀兰面前,剩下的十三块放回口袋里。林秀兰把那十块钱拿起来,捋平,折好,塞进柜子里的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装饼干的,盒盖上印着一朵花,花是粉红色的,褪色褪了一半。

晚上,陈德福在灯下磨刀。磨刀石搁在条凳上,他往磨刀石上浇了一些水,然后把菜刀按上去,前后推。刀刃刮过石面,声音是沙的,带一点尖。他磨了一会儿,把刀拿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刀口,又低头继续磨。水浆从刀和石头之间挤出来,是灰色的,流到条凳腿上,又滴到地上。

林秀兰在旁边搓麻绳。麻是今年夏天收的,晒干了,捆成一捆放在梁上。她取下来几根,理整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搓。麻在她掌心里拧成一股,越来越长,越来越紧。手心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麻绳在汗里打着滑,她搓几下就把手在裤子上蹭一蹭。

磨刀的声音和搓麻绳的声音交替着。一个粗,一个细。磨一会儿,磨刀声就停一下,那是陈德福在试刀刃。搓麻绳的声音是不停的,沙沙的,沙沙的。

林秀兰搓好了一根麻绳,绕成一个圈,打了一个结,放在一边。她又拿起第二束麻,理了理,开始搓。搓着搓着,她忽然停下来,把手里的麻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但是云层的缝隙还在那里,而且比刚才更亮了。那些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一条一条地照下来,落在远处的田野上。田野在夜里灰蒙蒙的,那一束一束的光落在上面,像是谁在上面铺了几条浅色的布。

她把手放在窗框上,站了很久。直到陈德福在后面说,看什么。

她放下手,走回来坐下,重新拿起麻。她说,月亮。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搓麻绳。手又动起来了,沙沙的,沙沙的,沙沙的。

第二天,天晴了。

林秀兰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搭在绳子上晒。被子是厚的那床,一冬天压得有点硬了,她拿木棍敲打,灰尘从被面上飞出来,在早晨的阳光里看得一清二楚。她敲了几下,停下来,看见被面上有一块地方湿了一小片,是昨晚上她攥在手里攥了一夜的地方,到早上还没干透。她把那一块翻到太阳照得到的那一面。

陈德福在院子里修鸡笼。鸡笼的门合页松了,他拿铁丝重新绑了一遍。铁丝是旧的,上面有一点锈,他拽紧的时候,锈屑掉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去掸。绑好之后,他推了推门,门不晃了。他站起来,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工具箱是木头钉的一个箱子,里面是锤子、钳子、钉子、铁丝,还有一把断了柄的改锥。他关上箱子,箱盖碰在箱体上,声音是脆的。

他直起腰,看了看天。天是蓝灰色的,云还剩下一点薄薄的在西边,被风吹着,越来越薄,像是谁扯开的一片旧棉花。太阳已经全部出来了,照在身上有一点暖。

他说,我去工地了。

林秀兰没有回头,她还在敲被子。敲被子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很匀。她说,晚上回来吃吗。

不一定。

她还是那句。嗯。

陈德福走到院门口,提起放在墙角的工具包,甩到肩上。工具包里是瓦刀和泥抹子,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林秀兰还在敲被子,她手里的木棍一起一落,被面上的布在太阳底下一亮一暗。枣树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影子的边缘被风吹得有一点模糊。

他转回头,走了。

林秀兰敲完被子,把木棍靠在枣树上。她站在院子里,整个身体照在太阳底下。她把两只手摊开,手上的麻绳印子还在,一道一道的,是红色的。她把掌心对着太阳,手掌边缘的皮肤在光里透出一点粉红色,掌心的纹路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她翻了一下手,手背上的皮肤是粗的,上面有几个小小的口子,是冬天裂的,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放下,把脸仰起来,闭着眼睛。

眼皮是红的。光照在眼睛上,透过皮肤渗进来,整个视野是一大片暖红色。她让这片暖红色在里面待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走到灶房里。灶台上昨晚上剩的菜还在,她盖了一个竹罩子。她把罩子拿开,菜油已经凝了,表面是一层白色的油脂。她拿筷子把油脂拨到一边,把下面的菜拨到碗里,加了一个凉馍,就着吃了。

吃完以后,她把碗洗了。洗碗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叫她。是隔壁的李家大嫂。她擦了擦手走出去,李大嫂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腌萝卜。

李大嫂说,秀兰,昨天我腌的萝卜好了,给你盛一碗。

林秀兰接过来,说,你费心了。

李大嫂伸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枣树上晒着的被子,说,这被子该拆洗了,棉花都硬了。

回头洗。

李大嫂又说,听说老周家的娘被接到她侄儿家去了。

林秀兰说,什么时候接的。

昨天下午。

好。

李大嫂说了几句就走了。林秀兰端着那碗腌萝卜回到灶房里,把萝卜倒进一个碗里。萝卜切得粗,盐放得少,闻着有一股酸酸的生味。她尝了一条,咬在嘴里嘎吱嘎吱的。

她夹了几条萝卜放在碟子里,然后把剩下的放进柜子里。柜子里那个铁盒子还在,盒盖上的花剩下半朵。她把碗放好,关上柜门。柜门还是合不严实,这一次她用膝盖顶了一下,柜门才合上。

这天中午,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太阳已经走到头顶上了,院子里没有荫凉。她端着碗吃馍,馍有点干,她咬一口,嚼很久才咽下去。嘴里的馍渣子干干的,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把馍渣冲下去了。

吃完以后,她没有马上起来。她靠着门框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根晾衣绳。绳子上晒着被子,被子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一点风都没有。被子上有一个补丁,是蓝色的,补在灰白色的被面上,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小方块。那个补丁是去年冬天补的,用的是陈德福一条旧裤子上剪下来的布。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被子旁边,用手摸了摸那个补丁。补丁的针脚还是在的,密密地走了一圈。她顺着针脚摸过去,手指底下起了一小条凸起。

远处的天已经完全是蓝的了,蓝得发亮。云只剩下天边的一点白,稀稀疏疏的,像是谁随便抹了几笔。那点白色的边缘也有一层模糊的光,但是已经不像是金边了,而是散开的,过渡到了蓝天里面。

林秀兰回到屋里,拿了一个小凳子,放在墙角,坐下。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针线篮,里面是针、线、顶针、碎布头,还有一把剪刀。她翻了翻,找出一块白布,又找出一块黑布,比划了一下,开始裁。剪刀剪过布面,声音是细细的。她把白布裁成一个长方形,又把黑布裁成一样的大小,然后把两片布叠在一起,开始缝。

她的手在布里穿来穿去。顶针顶在针尾上,针穿过两层布,她用牙咬住针尖拔出来,然后拉线,线在布上绷直了,她把针扎回来,又拉一下。线拉到头的时候,手指碰在布面上,有一种轻微的摩擦感。

她缝了一个时辰。缝完之后,她咬断线头,把布翻过来,抖了抖。是一个布袋,白的在里面,黑的在外面。她用手撑开布袋的口,往里吹了一口气,布袋胀起来,她又按下去,空气从袋口挤出来,扑在她的手心上,凉凉的。

她把布袋放在针线篮里,站起来,把凳子搬回去。

下午四点多,天边的云又多起来了。不是昨天那种灰厚的云,是薄薄的、一片一片的,被风推着往东走。云走得很快,一块过去,又一块过来,太阳被遮住了又露出来,露出来又被遮住了。院子里的光一会儿暗,一会儿亮,亮的时候枣树的影子清清楚楚,暗的时候影子淡了,像是被水冲过。

林秀兰在院子里收被子。她把被子从绳子上取下来,被子已经晒透了,抱在怀里是蓬蓬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把被子放在床上,摊开,用手压了压,棉花比早上软了。她把被子叠好,放在床的最里面。

然后她去关鸡笼。鸡笼里三只鸡挤在一起,她把鸡笼的木闸门放下来,又往食槽里撒了一把玉米粒。鸡过来啄食,喙碰在木槽上,发出哆哆哆的声音。她蹲在鸡笼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这时候她听见村东头有人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听不清楚,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叫谁的名字。接着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她没有去听,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晚上陈德福回来了。他比平时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他放下工具包,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瓢,剩下的倒进脸盆里。他洗完脸,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坐下来。

林秀兰把晚饭端上来,是粥和腌萝卜。陈德福拿起筷子,夹了一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说,今天工地上来了一个新人。

哦。

是外县的。

叫什么。

姓吴。

林秀兰也拿起筷子。她夹了一条萝卜,放在粥碗里,萝卜浮在粥面上,她用筷子按了一下,萝卜沉下去了。

陈德福又说,他家里也不容易。从外县来干活,家里留了三个孩子。

林秀兰说,孩子多大了。

老大十六,最小的四岁。

她妈呢。

在老家种地。

林秀兰喝了一口粥。粥是用大米熬的,熬得稠,米粒都煮化了,只有一片白。她夹了一筷子萝卜,萝卜嚼起来还是嘎吱嘎吱的。嚼完之后,她说,还有萝卜,你明天带一点给那个姓吴的。

陈德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说,反正吃不完。

陈德福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说,行。

又过了一会儿,林秀兰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打开柜门,把那个布袋拿出来。她放在桌上,说,这个也给他。

陈德福拿起布袋看了看。白的里面,黑的外面,口子上缝了一根绳子。他说,什么时候做的。

今天。

陈德福把布袋捏在手里,捏了几下,然后放下。他说,好。

吃完饭以后,陈德福去院子里抽烟。他点了一根烟,蹲在枣树下。烟头的红点一明一暗,照着枣树皮上的裂纹。他抽了几口,烟灰落在地上,他用脚踩了一下,烟灰粘在了鞋底上。

林秀兰在屋里洗碗。水声哗哗的,一会儿停了,然后又哗哗的。她洗完了碗,把碗扣在灶台上,碗底积了一小圈水,她在灶台上找到一块干净的抹布,把水擦掉。

她走到门口,靠着门框。陈德福还在抽烟,烟已经快烧完了,烟头夹在他的手指间,他的手指是黑的,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她说,那个姓吴的,他住在哪儿。

工棚里。

有被子吗。

有。

她说,明天把家里的那床旧被子也带过去吧。

陈德福把烟头扔在地上,站起来,踩灭了。他说,好。

林秀兰回屋里,把那床旧被子从柜子顶上拿下来。被子上有樟脑球的味道,她展开来看了看,被面上有一块黄渍,是两年前夏天漏雨的时候滴湿的,洗了三次也没洗掉。她把被子叠好,用一根麻绳捆了,放在门边。

陈德福走进来,也看见了那床被子上的黄渍。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去洗了脚,然后上床。林秀兰也上了床。被子是白天晒过的那床,盖在身上的时候,比平时软,也比平时暖和。她把被角掖进肩膀底下,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窗外的云又厚了。风把云推过来,遮住了月光。但云的边缘还是有一道微弱的光,细得只剩一条线,隐隐地浮在天上。那条光线落在窗前的地上,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之后,才看出来。

林秀兰没有看。她闭着眼睛,听着院子里枣树剩的那几片叶子的声音。叶子的声音很轻,一阵风来,响几下,风过了,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陈德福在黑暗中说,老周那两块钱,他娘没要。

林秀兰说,嗯。

她娘说,老周欠谁的钱她就替他还,别人欠老周的就不要了。

林秀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肥皂味。她说,睡吧。

陈德福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声又起来了,擦着院墙,发出呜呜的声音。鸡笼的木门被风吹得碰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一声响,然后又安静了。云层越积越厚,那最后一丝金边也慢慢被吞没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灰黑,和风声。

林秀兰的呼吸均匀了。

枣树上最后一片干叶子终于被风打了下来,落在院子里,在黑暗里翻了一下,贴在地面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