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河边的柳树又发了新芽。李贵坐在河坝上,看着那些嫩黄的叶子在水面上飘着,一片一片地往下游走。他坐了很久,久到屁股底下的石头都被捂热了。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去,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沿着坝埂往回走。
路上遇到村里的王老五。王老五赶着一头老牛,停下来问他:“又去河边坐了?”
李贵嗯了一声,继续走。
王老五在后面喊:“那河边有什么好看的?”
李贵回过头,想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好看的。”
他走回家。院子里那棵枣树去年被风刮断了两根枝子,断口处枯了,黑黢黢的。他没去劈那些枯枝,就从它们底下走过去。灶房里冷着,锅台上落了一层灰。他掀开锅盖,里面是空的。他也没生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凉馍,掰成两半,干嚼着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回柜子里。
他吃完馍,在天井的台阶上坐下,看着对面房顶上的瓦。那些瓦是十五年前翻修房子时换的,他记得那时候一垄一垄地排上去,排得整整齐齐。现在有些瓦已经裂了,缝里长出了几根青草。风一吹,草叶子摇。
妻子陈秀芝的坟在村东头的山坡上。李贵隔几天去一趟,拔拔草,添两锹土。也不说话,蹲在那抽一袋烟,抽完了就回来。路上碰到人问他,他说:“去透透风。”人家也就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李贵做了一个梦。梦里陈秀芝还活着,坐在堂屋里纳鞋底。她低着头,手里的针一下一下地扎进去,扯出来,扎进去,扯出来。他在门口站着,心里觉得奇怪,她怎么又回来了。他想说话,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陈秀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是模糊的,只有眼睛是清楚的。
他醒了。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躺着没动,听院墙外头有只鸡在叫。然后那头鸡不叫了。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第二天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像筛子漏下来的。李贵没有下地,坐在门槛上,看水从房檐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打在青石板上。他想起陈秀芝活着的时候,下雨天她就在屋里摆个大盆接漏——房顶靠灶房那边有块瓦片移位了,下雨就漏。陈秀芝跟他说过很多次,说你把那瓦换了吧。他每次都说明天换,明天又忘了。后来陈秀芝死了,下雨天屋里再没有人摆盆接漏了。
李贵站起来,从墙根找出一把梯子,架到房檐下。他爬上去,在那块移了位的瓦片旁边蹲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摆正了。雨水顺着新摆好的瓦流下去,不再往里渗。他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有些抖。他把梯子搬回墙根,靠好,在棚子里站了站。
那年秋天,李贵的儿子李建军从县城回来,说要接他去县里住。李建军在县里开了个修理铺,日子过得不错。他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说:“爹,这老房子年头太久了,墙都裂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们做儿女的也不放心。”
李贵蹲在枣树底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他没抬头,说:“这房子还能住。”
“住什么住,你看那墙,一推就倒。”李建军走到墙跟前,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我找人来给你翻修一下,要不你干脆搬县里去。”
“不搬。”
“爹——”
“我说不搬就不搬。”
李建军没再说什么。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进屋把灶台上的灰擦了一遍,又到水缸里看了看,水是满的。他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说:“那你把这墙修修。”
“知道了。”李贵说。
李建军走了。李贵把那根树枝扔了,站起来,走到墙根,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缝。裂口有一指宽,从墙根一直爬到窗台底下。他伸手从裂缝里掏出一把土,土是松的,里面混着一些细碎的沙石。他把土撒在地上,拍拍手,又蹲回枣树底下。
那年冬天,李贵生了一场病。先是咳嗽,后来发烧,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糊里糊涂。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几天,只记得有一天醒过来,看见窗外下着大雪,天是灰白色的。他挣扎着爬起来,去灶房烧了一锅水,喝了,又躺回去。
病好的那天,他走到河边。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覆着雪。他站在河坝上,看着那片茫茫的白,一直看到天快黑了才回家。回到家,他发现锅台上有几个熟鸡蛋,还有一包挂面。他往院门外的雪地上看了看,有一行脚印延伸到路那头。他一直不知道是谁来过。
开春以后,李贵又开始去河边坐。他坐在那块石头上,看水涨起来,看柳树抽芽,看河滩上什么时候多了一堆碎石。那块石头被他坐得油光锃亮,像上了一层釉。
有一天,他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他和陈秀芝刚结婚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两个人坐在河边乘凉。那时候河里的水比现在大,水流得也急。陈秀芝指着河对岸说,那有棵野桃树,你去给我摘几个桃来。他脱了鞋,蹚水过去,摘了满满一兜青桃子回来。陈秀芝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头,却还是吃了大半个。她把剩下的半个递给他,说你也尝尝。他咬了一口,确实酸,酸得牙根都软了。两个人都笑了。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李贵坐在石头上,把那半颗酸桃子的味道想起来,嘴里好像真有那么一股酸意泛上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他每天下午去河边坐一会儿,也不觉得奇怪了。王老五有时候赶牛路过,会跟他打个招呼,说声“又坐呢”,他就应一声。
有一天傍晚,李贵照例坐在河坝上。西边的天烧得通红,云像一堆堆烧焦的棉花。河面上映着那些红,一片一片的碎光,随着水面轻轻地晃。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水里有一团什么东西,顺着水流漂下来。那东西黑乎乎的,漂近了才看清,是一件旧棉袄,袖子烂了,领口也破了,像在水里泡了很久。棉袄漂到河坝附近,被一根伸出来的树枝挂住了,在水里一沉一浮的。
李贵盯着那件棉袄看了很久。河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他站起来,没看那件棉袄了,沿着坝埂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进了院子,在台阶上坐了坐,然后进屋睡下了。第二天他再去河边,那件棉袄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挂住了还是继续往下游漂了。河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那年雨水大,涨了好几回水。有一回水涨得特别高,把河坝冲开了一个口子。水退以后,李贵扛着铁锹去修。他往口子里填石头,一块一块地码。填到一半的时候,他弯腰搬起一块大石头,觉得腰里猛地一酸,差点没站稳。他歇了歇,又搬起另一块,慢慢地填进去。等他快填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看着新补好的坝埂,那些石头码得不怎么齐整,但总算把口子堵住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
他转身要走,脚底下被什么硌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脚挪开,看见泥土里露出一个白亮亮的东西。他蹲下去,用手把那东西抠出来——是一片瓷碗的碎片,白底青花,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像在河滩上滚了很多年。
他拿着那片碎瓷,用拇指慢慢地转了转。阳光照在瓷面上,青花的花纹被磨得只剩个边,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样子了。他又转了两圈,把那片碎瓷放进口袋里,扛起铁锹走了。
回到家,他把那片碎瓷放在窗台上。晚上他躺下以后,透过窗户看着那片碎瓷在月光下亮着。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棂上的纸呼嗒呼嗒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年春天,李贵没有去河边了。他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棵受过伤的枣树底下。枣树发了几根新枝,嫩绿的叶子从枯死的断口旁边冒出来。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新叶子。有时候风大了,他就眯起眼睛。
李建军又回来看他。这次李建军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说:“爹,你那个别坐河边了,风大。”
李贵说:“没去。”
“那你这几天干啥呢?”
“没干啥。”
李建军没话说了。他进屋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药瓶:“这一瓶药都过期了,你别吃了,回头我给你买新的。”
“嗯。”
李建军走了。李贵还坐在那里。太阳一点一点地挪,挪到枣树顶上,枝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他没有睡着。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枣树的叶子一动不动。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叫。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那片碎瓷。
他拿着它,走到灶房,把它搁在案板边上的墙角里。那个位置,是陈秀芝以前放碗的地方。他搁好了,看了看,然后又拿起来,走出门,一直走到河坝上。
他站在坝埂上,把那片碎瓷举到眼前,看了看。瓷片上的青花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旧旧的光。他扬起手,把那片碎瓷扔进了河里。
碎瓷落进水里,溅起一小点水花,然后沉下去,不见了。河水依旧流着,哗啦哗啦地,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李贵站在坝埂上,看着那片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住,回过头来看了看那条河。河水在太阳底下泛着碎碎的亮光,一片一片,一闪一闪的,像无数片碎瓷浮在水面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家走。他没有再回头。
那天以后,李贵还是每天去河边坐。坐在那块油光锃亮的石头上,看水,看柳树,看天。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有时候风大,他就把领子竖起来。有时候太阳晒得厉害,他就换个阴凉的地方坐着。坐得差不多了,就站起来回家。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河边,看见几个孩子在河滩上捡石头。一个孩子捡起一块薄片的石头,斜着打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四下,沉下去了。另一个孩子学着打,石头一下去就沉了,溅起一片水。孩子们笑吵闹着,又捡石头又打水漂。
李贵坐在那里,看着孩子们玩。有一个孩子跑累了,蹲在河滩上,捡起一片碎瓷——不知道是从哪里冲来的——在水里涮了涮,对着太阳看。那孩子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什么意思,手一扬,把那片碎瓷扔进了河里。
碎瓷落水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孩子们还在笑闹,河水还在流,夕阳还在往下沉。
李贵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回家去了。
夜里下了场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屋顶上,发着沙沙的响声。李贵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翻身睡着了。窗台上空空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块空出来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雨还在下。河水涨了一点,又退下去。那块李贵坐了很多年的石头,还留在原地。河滩上那些碎片,有的被水冲走了,有的沉进了淤泥,有的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亮。
水流着,一直流着,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