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书》
深秋的清晨,山间薄雾如纱,轻轻缠绕在松林之间。老屋前的石阶上,一缕清霜正悄然凝结,像天地间最轻柔的一笔,无声无息地落在青苔与落叶之上。
林远站在院中,望着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忽然怔住了。他记得小时候,祖母总说:“霜降来了,冬天就快到了。”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序幕”,只知那日要吃柿子、赏菊花,还要穿上厚实的棉袄。如今,三十年过去,他已是城里的中学语文老师,却仍每年在这个时节回到故乡的小山村,只为守着这方土地最后的秋意。
今年的霜降来得格外早。十月初,气温骤降,一夜之间,村口的枫树便染成了赤红,银杏叶铺满小路,金黄如碎金。林远坐在老屋门槛上,翻着一本泛黄的《二十四节气图解》,指尖停在“霜降”那一页。画中,一位老农正弯腰拔萝卜,田埂边挂着几串红彤彤的柿子,远处有孩子追逐落叶,笑声在风里飘荡。
“爷爷,为什么叫‘霜降’?”八岁的孙女小禾蹲在他脚边,仰头问。
林远笑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因为啊,秋天快要走完了,冬天要来敲门了。”
“那冬天是什么样子?”小禾眨着眼睛。
“是冷的,是静的,是万物收藏的时候。”林远望向远方,“但也是希望开始酝酿的时候。”
话音未落,一阵寒风吹过,枯叶簌簌而下,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远心头一紧——那是冬天的脚步。
第二天清晨,林远带着小禾去村后山坡摘柿子。山路蜿蜒,两旁草木已显萧瑟,唯有几株野菊还在风中摇曳,花瓣如雪,不惧严寒。
“爷爷,这花不怕冷吗?”小禾伸手想碰,却被林远轻轻拦住。
“它不是不怕,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开,什么时候该谢。”林远低声道,“就像人一样,有些事,必须等到合适的时机才去做。”
他们走到一棵老柿树下,枝头挂满了红透的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这是‘凌霜侯’的后代。”林远指着树干上一道旧刻痕,“我小时候,村里老人说,这棵树活了一百多年,霜降那天,它总会结出最甜的果子。”
小禾踮起脚,小心翼翼摘下一个,轻轻咬了一口。汁水迸出,甘甜中带着一丝微涩,仿佛把整个秋天都含进了嘴里。
“真甜!”她眼睛亮起来。
“是啊,”林远微笑,“霜打过的柿子,才最甜。就像人生,有时候经历一点苦,才能尝到真正的甜。”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柿子小心放进竹篮。
归途中,路过村口的晒谷场。几个村民正忙着将刚收的稻谷摊开晾晒,阳光正好,谷粒金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粮食的香气。
“林老师回来了!”一位大叔笑着打招呼。
“是啊,回来看看。”林远应道。
“今年霜降来得早,你们城里人怕是要加衣服了。”大叔拍了拍肩上的麻袋,“我们这儿,‘霜降不到,不急收粮’。可今年,天一凉,大家就都忙起来了。”
林远点点头。他知道,这不只是农事,更是一种对自然的敬畏。霜降,是提醒,是信号,是大地在说:该收了,该藏了,该准备迎接沉寂的季节了。
傍晚时分,一场细雨悄然而至。林远和小禾躲在屋檐下,听着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爷爷,冬天真的会来吗?”小禾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当然会。”林远轻声说,“你看,昨夜的霜还没化尽,今天又下雨,明天可能就会结冰。天气变了,人心也得变。”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本,翻开一页,上面写着:
“风卷清云尽,空天万里霜。
野豺先祭月,仙菊遇重阳。
秋色悲疏木,鸿鸣忆故乡。
谁知一樽酒,能使百秋亡。”
“这是唐代诗人元稹写的《咏廿四气诗·霜降九月中》。”林远念道,“他说,秋天走了,雁南飞,草木凋零,可那一杯酒,却能让人忘掉百年的愁绪。”
小禾歪头看着他:“那爷爷,你也有烦恼吗?”
林远沉默片刻,笑了:“有啊。比如,我教了三十多年书,学生换了几十批,可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真正教会他们‘珍惜时间’。”
“那怎么办呢?”小禾问。
“那就继续教啊。”林远摸着她的头,“就像这霜降,它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秋天走了,不代表一切没了。它只是换了个方式活着——埋进土里,藏在根里,等春天再出来。”
小禾若有所思。
雨渐渐停了,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抹淡蓝。林远抬头,看见一只孤雁正缓缓飞过,身影被晚霞拉得很长。
第三天,霜降正日。
林远带小禾去了村里的祠堂。那里正举行一场小小的“迎冬祭”。几位老人围坐一圈,点燃香烛,供上新收的红薯、萝卜、柿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姜母鸭汤。
“这是‘贴秋膘’。”一位老伯解释,“霜降一到,天地收敛,人也要补一补,为冬天积蓄力气。”
小禾喝了一口汤,烫得直跳脚,却笑得灿烂:“好暖!”
林远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温热。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以为“长大”就是离开家乡,去大城市闯荡。可如今才明白,所谓成长,不是逃离,而是学会在寒冷中守住温暖,在变化中理解永恒。
祭祀结束后,老人们拿出一张张用红纸写好的字条,挂在屋檐下。
“这是‘立冬祈愿’。”老伯说,“每到霜降,我们都会写下心愿,让风带走,等明年春天再回来。”
小禾凑过去看,上面写着:“愿父母安康”、“愿学业有成”、“愿村庄永存”。
林远也拿起一支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愿所有告别,都不是终点;
愿每一场落幕,都藏着下一幕的序章。”
他将纸条系在一根树枝上,任风轻轻吹动。
第四天,清晨。
林远醒来时,发现窗外已是一片银白。昨夜下了一场小雪,屋顶、树梢、石阶,全都披上了薄薄一层霜雪,世界安静得如同梦境。
小禾早已起床,在院子里堆雪人,还给它戴上祖母留下的旧围巾。
“爷爷,你看,它多像一个冬天的信使!”她兴奋地喊。
林远走过去,望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忽然觉得,它不像一个结束,倒像一个开始。
他蹲下来,轻声说:“你知道吗?古人说,霜降是‘秋之终章’,但也是‘冬之序曲’。它不是要把一切都冻住,而是要让生命学会沉淀、休养、等待。”
小禾认真听着,把最后一颗纽扣安在雪人脸上。
“那冬天会好吗?”她问。
“会的。”林远望着远方,“你看,雪下得这么温柔,像是大地在盖被子。它不是惩罚,而是在保护。等春天来了,雪融了,种子就醒了,草木就绿了。”
他牵起小禾的手,一起走向屋后的小园。
园子里,去年种下的几株梅花苗,已被白雪覆盖,但枝头隐约可见几点暗红,像藏在雪里的火种。
“它们也在等。”林远说,“等一个合适的时间,悄悄绽放。”
几天后,林远要回城了。
临行前,他站在老屋门口,最后一次望向这片土地。枫叶落尽,草木凋零,但空气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与希望。
小禾跑过来,递给他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
“这是奶奶留下的‘霜降信物’。”她说,“她说,每个霜降,都要送一个人一份礼物,告诉对方:冬天来了,别怕,春天就在路上。”
林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铃,上面刻着“岁岁平安”四个字。
他轻轻摇了摇,铃声清脆,像一声轻语,穿过风雪,传向远方。
回到城市后,林远把那枚铜铃挂在办公室的窗前。每当风起,铃声轻响,他总会停下笔,抬头望向窗外。
那年冬天,他第一次在课堂上讲起了“霜降”。
他没有讲节气的由来,也没有背古诗,只是说:
“同学们,你们知道吗?有时候,最深的告别,其实是最好的开始。就像这个节气,它不是说‘秋天死了’,而是说‘冬天来了’。而冬天,不是终点,是孕育。”
学生们静静听着,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几天后,班上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女孩交来一篇作文,题目是《霜降之后》。
“原来,不是所有的结束都意味着失去。
霜降之后,大地睡了,但种子在梦里长大;
冬天来了,树叶落了,但根在地下呼吸。
我们也一样,不必害怕变化,
因为每一次落下,都是为了下一次飞翔。”
林远读完,眼眶微热。
他把那篇作文贴在教室后墙,旁边配了一句诗:
“风卷清云尽,空天万里霜。
一朝秋暮,万物归藏,
却在寂静中,酝酿着,新的春天。”
多年后,林远退休了。
他回到故乡,住在老屋。门前那棵老柿树依旧挺立,枝头挂满红果。小禾已长大,成了乡村教师,常带学生来听他讲节气故事。
某年霜降,她带来一群孩子,围坐在屋前的石阶上。
林远坐在藤椅里,望着满山银霜,轻声说:
“孩子们,你们知道吗?
霜降,不是冬天的开始,
而是大自然在告诉我们:
有些事,要慢下来;
有些人,要记得回来;
有些梦,要在寒冷里悄悄种下。”
风起,雪落,铃声轻响。
天地之间,一片静谧。
而在这片静谧中,春天,正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