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李柱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外是灰蒙蒙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比闹钟早了十分钟。他按掉闹钟,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里。
出租屋的厨房很小,只能转身。他把水龙头打开,等了很久才有热水。他洗了脸,刷了牙。镜子挂在钉子上,上面有一道裂痕。他照了照,脸有点肿。昨晚睡得不好。隔壁的人打了一夜的牌。他听见洗牌的声音,还有人说“碰”。
他煮了两个鸡蛋。鸡蛋是前天买的,放在冰箱里。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把鸡蛋放进锅里,加了水。开火。然后他去穿衣服。衣服放在床尾的椅子上。工装裤,T恤,一件外套。外套是去年买的,胸口有一块油漆,洗不掉了。
鸡蛋煮好了。他把鸡蛋捞出来,用凉水冲了冲。然后他吃了一个,另一个揣进口袋里。他出门的时候,天刚亮。月亮还在天上,淡淡的,像一片没有化的冰。他看了一眼,骑上电瓶车。
工地在城东。楼已经盖到十一层。李柱从一楼走上去。楼梯里没有灯,他扶着墙往上走。到了八楼,他喘了口气。工友们已经到了,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吃早饭。
“李柱,今天装十二层的窗户。”工头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张纸。“上午装完东边那排。”
李柱点点头。他把工具袋放在地上,把胶枪、玻璃刀、螺丝刀、卷尺拿出来。十二层的窗户已经固定好了框架,他把玻璃一块一块地嵌进去。玻璃很重,他一个人搬不动,叫了旁边的老周帮忙。
老周比他大十岁。两个人抬着玻璃,对准窗框,慢慢推进去。然后李柱打胶。胶枪很重,举一会儿手就酸了。他换了一只手,继续打。胶打歪了,他用手抹掉,重新打。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李柱,你家哪儿的?”老周问。
“驻马店的。”
“今年回去过了?”
“没。”
“不想?”
李柱把胶枪放下,拿起螺丝刀对准窗框上的孔。他拧紧了一个螺丝,又拧下一个。老周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就去搬下一块玻璃了。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大。李柱坐在十二层的台阶上吃盒饭。盒饭是从楼下的小摊上买的,十块钱一份。青椒炒肉,肉很少。他把青椒都吃了,肉剩在碗里。他想起小时候,他妈炒的青椒炒肉,肉也少,但总是把肉夹到他碗里。他说妈你吃。妈说我不爱吃肉。
他吃完了饭,又抽了一根烟。烟是红塔山,八块钱一包。他抽了一半,掐灭了,把剩下的半根塞回烟盒里。
下午他继续装窗户。装到第五扇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玻璃滑了一下。老周在旁边喊了一声小心。他把玻璃扶稳,重新对好。玻璃没有碎。他的手心全是汗。他继续打胶。
“李柱,你手怎么了?”老周问。
“没事,有点抖。”
“喝点水。”老周把自己的水瓶递过来。李柱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他把水瓶还给老周,继续干活。
到了六点,下班了。工友们收拾东西下楼。李柱把工具收进箱子里,拎着下了楼。他走到电瓶车旁,座垫上落了一层灰。他拍了拍,骑上去。
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他停下车,买了三棵青菜,两个西红柿,一块豆腐。卖菜的大姐认得他,多给了他一根葱。他塞进口袋里。
回到出租屋,他先洗了手。水很凉。他把青菜洗了,西红柿切了,豆腐切成块。然后他热了锅,倒油,把西红柿炒了炒,加了水,煮开了,把豆腐和青菜放进去。煮了五分钟,关火。
他盛了一碗汤,又盛了一碗饭。坐在桌前吃。桌上有一张报纸,是前几天买的,没看完。他一边吃一边看报纸。报纸上有一则新闻,说城北的一个工地出了事故,一个人从楼上掉下来。他看了两行,翻过去了。
吃完饭后,他把碗洗了。剩的汤放在锅里,明天早上热一热还能喝。他坐到桌前,点了一根烟。窗户外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倚在窗台上。
窗台是水泥的,抹了一层灰,上面落了一层尘土。月亮就倚在那里,像一个累了一天的人,靠在门框上歇脚。李柱看着它。它比昨晚亮了一些,缺了一个角,又圆了一点。
他把烟抽完,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他躺到床上。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微信。他点开,是他姐发来的:“明天妈三周年,你能回来吗?”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回。
月亮还倚在窗台上。
第二天,李柱没有回去。
他六点起来,煮了两个鸡蛋,吃了。出门的时候天刚亮。月亮还在天上,比昨天淡了一些。他骑上电瓶车去工地。
工地上还是那些活。装窗户,打胶,拧螺丝。老周问他:“昨天你姐是不是给你发消息了?”
“嗯。”
“不回去?”
李柱没有回答。他把一扇窗户的玻璃推进框里,然后开始打胶。
老周没有再问。他去搬下一块玻璃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柱坐在台阶上,把盒饭里的肉挑出来放在一边。他想起他妈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是两年前的中秋。他妈说:“柱子,今年回来不?我给你烙饼。”他说:“妈,赶工期呢,回不去。”他妈说:“没事,我给你留着。”他挂了电话,继续干活。他忘了,他妈给他留了三年。
三年里,他一次也没有回去。
到了下午,工地上来了一批新窗户。铝合金的,比以前的轻一些。工头说:“这是新料,灵通铝材的,你们试试。”李柱拿起一扇,掂了掂,确实轻。他把窗户装到框上,打胶的时候手没有抖。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李柱骑电瓶车回出租屋。经过菜市场的时候,他没有停。回到屋里,他煮了一碗面。面里放了两棵青菜,一个鸡蛋。他坐在桌前吃面。月亮又出来了。倚在窗台上。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他坐到桌前,点了一根烟。烟灰落在烟灰缸里。他没开灯。月亮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烟灰缸上,照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虎口有一道裂口,是前几天玻璃划的,已经结了痂。
他把烟抽完,按灭了。然后他躺到床上。
月亮还倚在窗台上。
第三天,李柱的姐姐来了。
她坐了一夜的火车,早上七点到的。李柱刚要走,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她比他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头发扎在脑后,穿一件灰色的外套。
“你不回去,我就来了。”她说。
李柱让开门口,她走进来。屋子很小,她站在中间,看了一圈。然后她坐到床沿上。
“你瘦了。”她说。
“还行。”
“妈三周年,你连个电话都不打。”
李柱没有出声。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你天天就知道抽烟。”她说,“妈在的时候,你也不回去。妈走了,你也不回去。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李柱抽了一口烟。烟灰落在裤子上,他掸了掸。
“姐。”他说。
“嗯?”
“你吃饭了没有?”
他姐愣了一下。然后她说:“火车上吃了。”
“我再给你煮两个鸡蛋。”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四个鸡蛋。他拿了两个,放进锅里,加了水,开火。然后他回到房间里,坐到桌前。
“你还住这儿?”他姐问。
“嗯。”
“一个月多少钱?”
“八百。”
“贵了。”
“还行。”
鸡蛋煮好了。李柱把鸡蛋捞出来,用凉水冲了冲,递给他姐。他姐接过去,剥了一个,吃了一口。
“妈走的时候,你在哪儿?”他姐问。
李柱没有回答。他把烟抽完了,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在工地上。”他姐说,“你在装窗户。我给你打了六个电话,你都没接。”
“工地上信号不好。”
“信号不好。你晚上回电话了吗?”
李柱沉默了。他记得那天。工地上赶工期,他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十点。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几次,他看了一眼,是姐的号码。他想等干完活再回。等他回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打过去,他姐接了,只说了一句:“妈走了。”然后挂了。
他坐在工地的台阶上,坐了很久。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阴着,星星也没有。他坐到了天亮。
“姐。”他说。
“嗯?”
“你住哪儿?”
“我今天晚上的火车回去。”
“你去我床上躺一会儿。”
“不用。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李柱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皮肤很干。她比上次老了很多。
“妈的窗户,我修了。”她说,“去年冬天修的。那扇木窗,关不严了,我找人换了。现在不透了。”
李柱没有说话。
“老房子也快塌了。”她说,“没有人住,墙都裂了。再过两年,可能就没了。”
李柱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烟。他点了几次才点着。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你要是想回去看看,”他姐说,“趁现在还来得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她回过头,看了看李柱。
“你那个窗户,”她说,“该换了。冬天要透风。”
“嗯。”
“我走了。”
“姐。”
“嗯?”
“路上慢点。”
他姐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门关上了。李柱坐在桌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月亮看不见了。
他穿上外套,骑上电瓶车去工地。
---(续写部分)---
工地上今天浇混凝土。李柱不用装窗户,被叫去卸货。卡车拉来一车铝材,一根一根的,六米长。他和老周一人抬一头,往楼上搬。楼梯窄,拐弯的时候要侧着身子。铝材很重,压得肩膀疼。搬到五楼的时候,老周说歇一歇。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喘气。
“你姐走了?”老周问。
“走了。”
“家里还好?”
“老房子快塌了。”
老周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李柱一根。李柱接过来,用打火机点上。烟抽到一半,老周说:“我爹走的时候,我也没回去。那年我在广东,赶一批货。等我回去的时候,坟头的草都长出来了。”
李柱抽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后来我每年回去一次。”老周说,“上上坟,看看剩下的亲戚。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站一会儿。”
“嗯。”
“你那个姐,是好人。”
“嗯。”
休息完了,两个人继续搬。铝材一根一根从卡车上到五楼。到了中午,太阳很大。李柱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他去楼下买了两瓶水,给了老周一瓶。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喝水。李柱的嘴唇干裂了,他用手撕了撕,撕掉一块皮,出了点血。他用袖子擦了擦。下午继续搬。搬到晚上六点,还剩三分之一。工头说今天搬不完明天再搬。李柱和老周把剩下的铝材用帆布盖好,然后下楼。
李柱骑上电瓶车回出租屋。路上经过一个小区,门口的保安在打瞌睡。他看见三楼的窗户亮着灯,一个小孩趴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月饼,抬头看天。李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天上。他停下车,看了一会儿。
小孩看见他,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李柱也笑了笑,然后骑上车走了。回到屋里,他煮了一碗面。这次没有放鸡蛋。面里加了点酱油和醋。他坐在桌前吃面。月亮又出来了。倚在窗台上。
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手指在灰上画了一条线。月亮的光照在那条线上。他吃完了面,把碗洗了。然后他躺到床上。没有抽烟。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他姐的号码。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了拨号键。响了三声,他姐接了。
“姐。”
“怎么了?”
“老房子……我想回去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什么时候?”
“下个月发工资。”
“好。”
“你帮我看一下车票。”
“好。”
“姐。”
“嗯?”
“没什么。”
他挂了电话。然后他穿好衣服,煮了两个鸡蛋,吃了。出门的时候,天刚亮。月亮还在天上,很淡,几乎看不见了。他骑上电瓶车去工地。路上他想起来,他已经有三年没有坐过火车了。上次坐火车,还是妈走的时候。那天他坐在窗边,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玻璃很凉。火车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到了县城。他下了车,坐了一辆三轮车回村里。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他推开家门,院子里没有人。堂屋里点着香,他妈躺在那里。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扇窗前。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月亮倚在窗台上——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样的。他没有开灯。就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碗筷上,照在那碗留给他的藕汤上。藕汤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了。
他骑到工地门口,把车停好。老周已经到了,正坐在台阶上吃包子。
“李柱,今天装十三层。”老周说。
“好。”
他拎起工具袋,上楼。十三层的窗户框架已经装好了。他把玻璃一块一块地推进去,打胶,拧螺丝。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上有老茧,有裂口,有结痂的伤疤。他把最后一扇窗户装好,用袖子擦了擦窗台。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窗户很干净,玻璃很亮。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远处的楼,楼下的树,树后面的马路。马路上有一辆车开过去,后面跟着一辆。他的手机响了,是工头打来的。
“李柱,十三层装完了没有?”
“装完了。”
“好,下午去十四层。”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窗台上歇了一会儿。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很凉。他想起他姐说的话:老房子快塌了。他想起那扇木窗,窗台上落的灰,灰上的手指印。他想起那碗藕汤,凉的,有藕和排骨,排骨炖得很烂。他想起妈的手,粗糙的,温暖的,拍在他背上的时候,像月亮的光。他站起来,拎起工具袋,下楼。台阶很窄,他扶着墙往下走。到了楼下,他突然想看看月亮。他抬起头。天是蓝的,太阳很亮,月亮看不见。他知道月亮在那里,只是被太阳挡住了。他骑上电瓶车,去了下一个工地。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把地扫了。然后他坐到桌前,拿出手机,翻到他姐的微信。他打了一行字:“下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十六号的车票。”然后他按了发送。消息发出去后,他放下手机。窗台外面,月亮又升起来了。比昨天圆了一些,亮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烟灰缸里没有烟头。他已经三天没有抽烟了。他把窗户打开,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户,躺到床上。月亮的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他的鞋上。他闭上眼睛。
月亮还倚在窗台上。
(十天后)
李柱领了工资。四千八百块。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他把钱装进信封里,塞进枕头底下。他给他姐打了个电话。
“姐,我买了后天的票。”
“几点的?”
“下午三点。”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回去。”
“那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他挂了电话。然后他把他姐上次来的时候坐过的床单洗了。晾在窗台上。风从窗口灌进来,床单飘起来,遮住了月亮。他把床单拉开,月亮又露出来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条裤子,一个牙刷。他把工装叠好,放进一个编织袋里。然后把编织袋放在门口靠墙的地方。
第二天他去找工头结了工钱。工头说:“你要走?”
“回去看看。”
“还回来吗?”
“回来。”
“那行。房子给你留着。”
“好。”
他从工头那里出来,骑电瓶车去了菜市场。买了三棵青菜,两个西红柿,一块豆腐。卖菜的大姐认得他,问:“明天还来不?”
“不来了。回老家一趟。”
“回去多久?”
“半个月。”
“那给你多装点。”大姐多给了他一把葱,又抓了一把辣椒。“拿着。回去吃。”
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回到屋里,他煮了一碗面。这次放了两个鸡蛋。他坐在桌前吃面。月亮又出来了。倚在窗台上。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他坐到桌前,点了一根烟。这是他三天来抽的第一根烟。他抽了一半,掐灭了,把剩下的半根放进烟盒里。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他把窗户打开,风吹进来。他把手放在窗台上,手指正好落在月亮的光里。他的手很粗糙,关节很大,指甲很短。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这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他起来,洗漱,煮了两个鸡蛋,吃了。他把编织袋拿起来,扛在肩上。出门的时候天刚亮。月亮还在天上,淡淡的,像一片没有化的冰。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锁上。钥匙放在门口的砖头下面。他扛着编织袋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开了。他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很凉。车经过工地,他看见十三层的窗户装好了,玻璃反射着阳光。他看见老周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个水瓶。老周也看见了他,朝他挥了挥手。李柱点了点头。车继续开。他看见那个菜市场,卖菜的大姐正在摆摊。她抬起头,看见了公交车,但没有看见他。车开了。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车走了一个小时,到了火车站。他下了车,扛着编织袋走进候车室。人很多。他找了个角落,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车票,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开。还有一个小时。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候车室的窗前。窗外是站台,停着两列火车。一列刚走,一列刚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手机,给他姐发了一条消息:“在等车。”他姐回:“好。路上慢点。”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天很蓝,太阳很大。月亮看不见了。他知道月亮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座位上。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膝盖上。手上有老茧,有裂口,有结痂的伤疤。他等着。等着三点钟。等着那列火车。等着回去。回到那个院子。回到那扇窗前。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月亮倚在窗台上。他等着。他坐在那里,等着。火车来了。他站起来。扛起编织袋。走向检票口。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地上。没有回头。月亮在他身后。在他头顶。在他前面。在他心里。月亮倚在窗台上。他走了。月亮还倚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