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的人
王有田每天凌晨三点出门。
闹钟是两年前坏掉的,之后他再没买过新的。不是舍不得那十几块钱,是用不上了。一到两点四十五分,他的眼睛自己就睁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枕头底下推了他一把。他坐起来,摸着黑穿衣服,裤子套左腿,右腿跟上,布腰带在腰上绕两圈,打个死结。这套动作他做了三十年,闭着眼睛也差不了半分。穿鞋的时候他坐在床沿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困,是什么都没想,就那么空了一会儿。窗外还黑着,街上连狗都不叫。他站起来,拎起门边的扁担,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他女人在里屋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扁担两头挂着四个铁桶。空桶的时候还不算沉,铁皮碰着铁皮,在巷子里荡出叮叮当当的回响。王有田走过三条巷子,路过四户人家的后门,那些门都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在巷口拐弯的地方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泥水溅上来糊住了左脚脚踝。他没停下来擦,脚踝上的泥走几步就干了,干了之后变成一层灰白色的壳,箍在皮肤上,随着走路一点点崩落。
豆腐坊在镇子最东边,挨着河边。那是间石棉瓦搭的棚子,没有门,只有一块帆布挡着。王有田到的时候刚好三点十五分。他把扁担靠墙放好,摸黑走到河边,蹲下去洗脸。河水带着夜里的凉气,激得他脸上的皮肤紧了紧。他用袖子擦掉水珠,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三步,弯腰从地上捡起昨天晾在石头上的围裙。围裙还是湿的,贴在身上时他打了个寒噤。
磨豆子的石磨在棚子正中间。王有田搬出木桶,掀开盖布,昨天泡好的黄豆吸饱了水,胀得圆滚滚的,桶里的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他舀一勺黄豆倒进磨眼里,手扶住磨柄,开始一圈一圈地转。
石磨转动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这种声音闷而沉,像一个人的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在反复地吞咽。王有田听着这个声音,手臂的动作越来越稳,越来越匀。磨了四十分钟之后,豆渣从磨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带着生豆浆的腥气落进下面的铁盘里。他右边肩膀上有一块骨头凸起来了,那是常年推磨磨出来的,他女人说像扣了个小碗。
五点半的时候,第一锅豆浆烧开了。
豆浆在铁锅里翻滚起来的时候,整个棚子里灌满了白汽。王有田用长柄木勺搅动锅底,防止豆浆糊锅。白汽糊住了他的脸,眉毛上凝出水珠,顺着鼻梁淌下来。他用围裙角擦了把脸,把柴火撤掉两根,让火变小,锅里的翻滚渐渐平息下去,豆浆表面结出一层皱皱的皮。他用竹筷挑起那张皮,搁在旁边的碗里。这一招是他师傅教的,豆腐皮晾干了能卖给干货铺,一斤三毛钱,一个月能攒出两斤鸡蛋钱。他挑豆皮的时候手很稳,竹筷贴着锅沿转一圈,整张皮就完整地起来了。有一回镇上中学的老师来买豆腐,看见他挑豆皮,说你这手法可以写进书里。王有田嗯了一声,把称好的豆腐包进荷叶里递过去,收了五毛钱。
第一锅豆浆点上卤水之后,王有田搬开帆布,天已经亮了。
天亮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风景。天亮了意味着早市要开了,买豆腐的人要来了,他得快一点把豆腐压好,切成方方正正的块,码进木盘里。他的手速在这个时候最快,倒浆,点卤,搅拌,倒进纱布垫底的木框,盖上木板,压上石头。豆腐在石头底下吱吱地出水,水顺着木框的缝隙淌到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顺着棚子外面的斜坡流进河里。
六点二十分,他挑着豆腐出门。
扁担两头换成了木盘,四盘豆腐加起来有八十斤。王有田的右肩比左肩高出一截,扁担压上去正好平衡。他走过三条巷子,拐过昨天的那个巷口,松动的砖还在,他绕过去了。早市在镇子十字街口,他到的时候还有几个卖菜的没摆好摊。他的位置是固定的,就是老槐树底下那块地方。放好木盘,他把秤砣挂上去,然后他站在那里等。
第一个来买豆腐的是粮站的老吴。老吴买了三块豆腐,给了两毛钱,说今天豆腐看着嫩。王有田说泡豆子多泡了两个时辰。老吴说这阵子天气潮,豆子容易发酸。王有田嗯了一声,收好钱。老吴拎着豆腐走了,走到半路又回头说了句什么,王有田没听清,也没问。
八点钟左右,王有田看见老赵从街对面跑过来。
老赵也是这镇上卖吃食的,他卖的是油炸糕,摊子就支在王有田斜对面。老赵年轻时候在县里粮食局食堂干过,会炸一手好糕,退休以后回了镇上,说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赚点烟钱。他这人走路快,说话也快,油炸糕炸得快,收钱也快,镇上人叫他赵快手。老赵卖油炸糕不赶早市,他赶的是七点半到八点那趟上班的人流,等上班的人都走了,他收摊也快,九点钟准时推着小车回家,下午打牌,晚上喝酒。
但老赵那天八点就来了。
王有田看见老赵把小车推到他的摊位旁边,架油锅,点煤炉,和面,动作比平时还快。老赵的油锅刚热起来,上班的人流已经过去了大半。老赵的油炸糕那天卖到九点半才收摊,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老赵第二天七点半就来了。
第三天也是七点半。
第四天王有田到十字街的时候,老赵已经在炸糕了。油锅冒着青烟,面饼在油里翻着泡,一股焦甜的味顺着风飘过来。老赵看见王有田挑着豆腐过来,朝他喊了一声,说老王你今天晚啦。王有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摆好的木盘,没说话。
老赵从那以后就固定在七点半来。七点半来,八点钟那波上班的人他全都能截住,油锅往那儿一架,香味飘出去半条街,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买两个。他那个小车还装了四个轱辘,推起来哗啦啦响,有时候他推着车往前迎一段,直接在路口就把生意截了。老赵的油炸糕卖得越来越多,面越和越多,油越换越多,后来连他老伴都来帮忙,两个人一个炸一个收钱,摊子前面总排着五六个人。
王有田还是六点二十到。
他去看过一回,老赵的摊子前面排着人,那些人本来可能会来买他的豆腐的。但他没有把扁担挑过去凑热闹,他只是在老槐树底下站着,等自己的客人。来买豆腐的都是老面孔,老街坊,几十年都在他这里买。这些人也不少,但也没有变多。他的生意不好不坏,每天做四盘豆腐,卖完就挑着空桶回去,卖不完就把剩下的压成豆腐干,腌成咸的,自己吃或者送人。
老赵卖油炸糕卖到那年秋天的时候,换了一辆新车。车是定做的,比原来那个小车大了一倍,装了四个煤气炉头,同时能炸四锅。车身上用红漆写了一行字:赵记油炸糕。老赵推着那辆新车在街上走的时候,整条街都闻得到新漆的味。镇上人开玩笑说,赵快手这是要发财。老赵就笑,说发什么财,多赚几个烟钱。
王有田的豆腐摊还是老样子。石磨还是那个石磨,铁锅还是那口铁锅,扁担还是那根扁担。扁担磨得发亮了,中间那一段被肩膀磨出了凹痕,凹痕发黑,是汗浸进竹子里去的颜色。有人劝他换个三轮车,省力气。他说三轮车要钱。那人说你现在又不是没有那几百块。他没回答,低下头去称豆腐。
那年冬天,老赵又来得更早了。七点十分。
王有田到的时候,老赵的油锅已经冒烟了。
老赵说,老王,你早上起那么早,做豆腐那套活儿又不能省,你干嘛不早点来卖?王有田说,卖太早了没人买。老赵说,你不来怎么知道没人买。
王有田没搭话。他把豆腐码好,往手上哈了口热气。十二月的早晨冷得厉害,铁盘里的豆腐冒着最后一点余温,很快就被风吹凉了。他看见老赵的摊子前面排了七八个人,都是等着买热油炸糕的。油炸糕刚从锅里捞出来,油汪汪的,咬一口烫嘴。那些人站在寒风里,袖着手,跺着脚,等着一口热的。
王有田的豆腐也是热的。六点二十是他压好豆腐的时间,从豆腐坊挑过来刚好二十分钟,豆腐摸上去还带着压出来的余温。但这个温度走得快,等太阳出来的时候,豆腐已经凉透了。他从来不吆喝,就那么站着,等着别人走过来问价。
十二月末的一天,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但天冷得厉害,王有田的耳朵冻得通红,握着秤杆的手指头僵住了,夹不准秤砣,滑下来砸在了木盘沿上。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捂了一会儿,又伸出来继续称。那天他的豆腐剩了两块没卖完,豆腐冻出了冰碴,切都切不动。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一个巷口,看见老赵正在和面馆的老板娘说话。老赵说,我跟你说,起得早不如来得巧。那老板娘说,你不是起得早,你是起得越来越早了。老赵哈哈笑,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
王有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扁担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他回家以后,把剩下的豆腐切成小块,撒了盐,晾在窗台上。他女人问今天怎么又剩了。他说天冷,买的人少。他女人说那你就少做一点。他说嗯。
第二天他还是做了四盘。
过完年之后,镇上又来了一个卖豆腐的。
那个人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厢里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摆满了豆腐。他的豆腐是用机器打的豆浆,一次能打几十斤豆子,压出来的豆腐又白又嫩,卖得比王有田便宜一分钱。这个人的车头绑了一个喇叭,喇叭里反复喊着一句话:豆腐,卖豆腐,刚出锅的热豆腐。喇叭的声音很响,半条街都听得到。
这个人来得很早,王有田到十字街的时候,他已经把车停在街口了。街口那里是个好位置,从三个方向来的人都要经过那里。老赵看见这个卖豆腐的来了,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跟那个卖豆腐的聊天,问人家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这车多少钱。那个卖豆腐的一一回答了,说车三千块,老家安徽的,在这边租了个房子。老赵说,你来得早啊。那个卖豆腐的说,卖豆腐都这样,我师傅说,要赶在别人前面。
王有田把扁担放在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听见了这句话。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那个人正在掀铁锅的盖子,锅里的豆腐冒着白汽,白汽顺着他车头的喇叭声飘出去很远。王有田收回目光,低下头去码自己的豆腐。他的豆腐也是热的,也用布盖着,但他从来不吆喝,更不用喇叭。他觉得豆腐就是豆腐,买的人自然会来买。
但有几天他确实感觉到,来他这儿买豆腐的人少了。
那些人是走过来的,从街口的方向,本来应该先经过那个人的三轮车。有时候他们在那里就买了。有时候他们走到王有田这里,手里已经拎着一块豆腐了。王有田看见他们手里的豆腐,没说话,那些人也就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下次买你的,然后就走了。
有一个人例外,是住在镇西的张老太。张老太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每次买豆腐只买半块,她说半块能吃三天。张老太走到王有田的摊前,看看木盘里的豆腐,又看看街口那个三轮车,说怎么又来了一家。王有田没答话,把半块豆腐称好装进荷叶里递给她。张老太接过豆腐,说还是你的豆腐好吃,有豆子味。王有田嗯了一声。
张老太走了之后,王有田站在那里,木盘里的豆腐还剩三块半。
他摸了摸豆腐的表皮,已经凉了。
老赵那天收摊的时候经过他身边,站了一会儿。老赵说,老王,你这个人吧,手艺是没得说,就是太死性。你看看那个新来的,人家那个架势,喇叭一响,人都知道卖豆腐的来了。你在这儿守着,路过的人看不见你,那不白搭吗?
王有田说,在这儿卖了二十多年了,认得的人都知道我在这儿。
老赵说,认得你的人越来越少了。
王有田没有回答。
老赵推着他的车走了,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滚出哗哗的声音。王有田看着他的背影,老赵的背有点驼了,推车的姿势没有以前那么利索了,过一个小坎的时候甚至磕绊了一下。油炸糕的油烟把他头发熏得灰扑扑的,蓝布褂子的领口油黑油黑的。
那年春天,王有田把闹钟修好了。
修闹钟的是街尾钟表铺的陈师傅。陈师傅打开后盖看了看,说齿轮没坏,是里面的发条卡住了。他用镊子拨了拨,闹钟里的齿轮重新转起来,嘀嗒嘀嗒的声音又有了。王有田付了五块钱,把闹钟揣在怀里回了家。
当天晚上他把闹钟拧好,放在枕头边。两点半的时候闹钟响了,那种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静夜里炸开,把他女人吓了一跳。王有田伸手按停闹钟,摸黑穿衣服,裤子的两条腿分了两次才套进去,因为他的左手被闹钟的声音激得有点抖。
两点五十五分,他推开了门。
三点十分,他到了豆腐坊。
泡豆子,磨豆浆,煮浆,点卤,这套活他做了三十年,每一个动作的时间他都清楚。提前半个小时意味着每一个动作都要跟着往前挪半个小时。泡豆子的时间不够怎么办?他算了一下,晚上睡前把豆子泡上,半夜起来泡的时间比原来缩短了两个小时。豆子没泡透,磨出来的豆浆出浆率要低一点。他往磨好的豆浆里多加了半桶水,搅匀了,自己拿不准行不行,又舀了一勺尝了尝,生豆浆涩嘴,涩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散掉了。他说不上行还是不行。
五点钟,第一锅豆浆烧开了。
五点二十分,豆腐压好了。
五点四十分,他挑着豆腐出了门。
天还是黑的。街上连卖菜的都没出来,扫街的老头还没上班,满街面都是昨夜风吹下来的树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王有田走过三条巷子,巷子里的石板路软塌塌的,有几块已经松了,扁担上去担子就晃一下,铁桶跟着叮当一响。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担子重,是路看不清,只能凭着三十年的脚感一步步往前探。
五十五分,他到了十字街。
老槐树底下空空荡荡的,他的位置还在,没人占。王有田放下扁担,把木盘摆好,用布盖上,然后站在那里往手上哈气。三月的天亮得晚,他等了快半个钟头天才开始泛白。这几个木盘摆在那里,一个人都没有,路灯的光照在盖布上,能看见布面上磨薄的地方透出豆腐的白色。王有田蹲下去扯了扯盖布的角,又站起来,往街口那个方向看了看。
六点十分的时候,那个骑三轮车的安徽人来了。
安徽人看见王有田已经在那里了,愣了一下。他把三轮车开到他的老位置,掀开锅盖,打开喇叭。豆腐,卖豆腐,刚出锅的热豆腐。喇叭声在晨雾里格外响。安徽人走过来看了一眼王有田,说师傅今天来这么早啊。王有田说嗯。安徽人又说那我下次得再早一点。王有田没说话。
六点半,老赵推着他的车来了。
老赵比平时提前了十五分钟。他看见王有田已经在摆摊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他把车推到他的位置上,开始架油锅。老赵说,老王你今天也赶早了。王有田说嗯。老赵说,你看见没,后面那帮人全学精了,一个比一个来得早。王有田没往后面看,说卖豆腐的以前就我一个。老赵说现在不一样了。
一个钟头之后,王有田的豆腐卖得比平时快了。
七点半的时候,四块豆腐已经卖掉了三块。来买豆腐的人看见他这么早在,有的说老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的说好久没买到你的豆腐了,那个安徽人的豆腐太嫩,一下锅就碎掉。王有田一一给他们称好,收钱,找零,偶尔应一声。
八点多一点,最后一块豆腐也卖完了。
王有田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他把空木盘摞好,用绳子捆紧,又把秤砣收进布袋里。收拾完以后他没有马上走,蹲在老槐树底下卷了一根烟。卷烟纸是他女人从镇上供销社买的,烟叶是去年秋天自己晾的。他卷好了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苗在风里晃了两晃,灭了。他又划了一根,还是灭。他把烟夹在耳朵上,不抽了。
老赵那边正忙。煤气炉头的火力旺,一锅能炸十几个糕。他老伴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钱,老赵头上全是汗,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往油锅里下面饼。老赵炸完那一拨之后,趁空看了眼王有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王有田没回应,站起来挑起扁担往回走。
经过安徽人身边的时候,安徽人还在喊喇叭。王有田看了一眼他锅里的豆腐,还剩大半锅。安徽人说,师傅你今天回去这么早。王有田说卖完了。安徽人说,那明天我还得再早一点。
王有田继续走。扁担在肩膀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声音比往常要轻,因为空桶不重。他走过三条巷子的时候,注意到一个昨天没注意的细节:巷口的那块松动的砖,有人用水泥重新填过了,现在踩上去是实的,稳的。他走上去,脚下没有晃动。
到家的时候她女人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见王有田这么早回来,问怎么了。王有田说卖完了。她女人说今天怎么这么快。王有田说去得早。他把扁担放好,去厨房舀了一瓢水喝,喝完以后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三月的太阳刚刚升到屋顶上,照得院子里的泥地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晾衣绳上搭着的衣服滴着水,水滴打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土粒。
她女人又在屋里说,明天也这么早点去吧。
王有田说,嗯。
第二天,他两点半就起来了。
两点半起来和三点起来不是一回事。起来之后他坐在床边穿鞋的时候,眼前黑得厉害,胳膊肘碰到墙上的石灰,磕下一小块来。他摸索着系鞋带时发现手上没力,捏不住鞋带绳头,试了三次才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死结。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扑了他一脸,风里有股河底淤泥的气味,带着腥,带着凉,灌进他领口里让他后背的皮肤起了层疙瘩。
两点四十五分,他到了豆腐坊。
泡豆子。他掀开盖布的时候木桶里的水面纹丝不动,黄豆沉在桶底,还没完全泡开。他拿手搅了一下,豆子碰着豆子发出钝钝的声音,有些豆子的皮还紧紧地裹在上面。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开始磨豆浆。
石磨转得比平时慢。王有田推着磨柄,右胳膊的力气还没从睡眠中完全醒过来。磨了三圈之后节奏才开始均匀,豆子被碾碎的声音从磨缝里挤出来,那种湿漉漉的、沉闷的碎裂声比平时更密集更快。他盯着磨眼里的豆子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走神,把目光又收回到手上。手握着磨柄,指节发白。
四点半,他压好豆腐。
太早了。他站在棚子里等,棚子外面的天还是全黑的,河水流淌的声音比白天大。他没开灯,棚子里只有灶膛里残火的微光,照着他半张脸。他坐在石磨旁边的木凳上等时间过去,木凳腿有一条是瘸的,他用脚垫着那条腿,坐了一会儿脚麻了,他换了一只脚。
五点十五分,他实在等不住了,挑起扁担出了门。
到了十字街的时候老槐树底下路灯还亮着。他把木盘放好,用布盖上,然后站在那里。街上没人,连流浪狗都没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有几片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木盘上。他把叶子拿掉,又把布重新盖好。
五点四十分,他听见脚步声。
是安徽人推着三轮车来了。那辆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得很响,车头上的大铁锅晃动着,里面的豆腐还没出锅,但豆浆的热汽已经从锅盖缝里冒出来了,在路灯底下看起来像一团活动的白东西。安徽人看见王有田,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把车推到他的位置上,开始卸东西。
五点五十分,老赵推着车来了。
老赵看见王有田和安徽人都已经到了,脸色变了变,但也就是那么一下,然后他开始架油锅。他往油锅里倒油的声响很大,油倒进冷锅里,连个泡都不冒。老赵抬头看了看天,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王有田没听清。
六点钟,天开始亮了。
灰白色从东边渗过来,先是把街上那些招牌的轮廓从黑暗里剥出来,然后又慢慢给它们上色。老槐树的影子从模糊变清晰,最后稳稳地印在青石板路上。街上渐渐有了人,先是环卫工拖着扫帚过来了,铁锨磕在石板上咣当咣当的。然后是上早班的骑自行车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十字街。然后是买菜的老太太们,挎着篮子来了。
老赵的油锅开始翻泡,油炸糕的焦甜味飘出来。
安徽人的喇叭响了。豆腐,卖豆腐,刚出锅的热豆腐。
王有田揭开豆腐上的盖布,叠好,放在一边。豆腐是热的,表面还带着刚压出来的潮气,按上去微微弹手。他握起秤杆,等着人来。
这一天的豆腐卖得不好。
因为早上的雾散了之后,天上开始下小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身上很快就把衣服洇湿了。买菜的人都匆匆忙忙的,买了菜就走,没人停下来慢慢挑豆腐。安徽人那边有遮阳伞,他把伞撑开了,继续喊喇叭。老赵那边也有伞,油炸糕在雨里冒的香似乎更浓了,惹得几个躲雨的人围了过去。
王有田没有伞。他把盖豆腐的布翻过来顶在头上,雨水顺着布的边缘淌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比扁担磨出来的凹痕更湿。
十点钟的时候,他还剩一块半豆腐没卖掉。
他把豆腐包好挑着回来。女人问他怎么还剩了,他说下雨。女人说下雨天本来买的人就少,你去那么早有什么用。他没答话,把剩下的豆腐端进厨房,切成小块搁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摆着好几块前些天的剩豆腐了,最上面的那层起了白毛。他把起了白毛的扔掉,把新的码上去。
他说,明天还去。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王有田两点十五分醒了。
他没有闹钟。两点十分的时候眼睛就睁开了,比头一天更早。他在黑暗中躺了五分钟,听着屋外头的虫叫声,那些虫子叫得很急,像在争什么。然后他坐起来,穿衣服,系鞋带,推门出去。经过院子的时候他看见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昨晚女人忘了收,衣服被露水打得透湿,贴在绳子上像一些没有身体的人形。
两点半,他到了豆腐坊。
泡豆子的桶里,黄豆还没泡开。他把手伸进去搅了一下,豆子还是硬的,豆皮紧紧地贴在豆肉上。他把手在围裙上擦擦,想了想,打开了一个新袋子,把干豆子倒进桶里,加了水,然后用一个盆扣在上面。他师傅当年教他的时候说过,拿重东西压着豆子能泡得快一些,他很多年没这么做了,因为不需要。
压上了盆,他又觉得不踏实,把磨豆浆用的石磨上面那块石头搬下来,压在盆上。
石磨的石头很沉,他搬的时候腰上发力,像有一把小刀在脊椎骨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是什么剧烈的疼,就是一下,然后他直起腰的时候感觉右边的腰骶比左边慢了半拍,像有个零件在身体里面卡了一下没卡上。他把石头放稳,站起来活动了下腰,感觉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没再想。然后他拎起铁桶,去河边打水。
第一锅豆浆烧开的时候,豆浆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王有田撇掉沫子的时候手稳不住,勺子磕在锅沿上,豆浆溅出来了,烫了他手背一下,他看了一眼,没理会,换了只手继续撇。继续煮。
压豆腐的时候他去搬石磨上的那块石头,弯腰的姿势和刚才一样。那块石头有四十多斤,对于常年干重活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今天他搬起来的时候,腰上被小刀划过的地方突然又扯了一下,这次的感觉更清楚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腰椎旁边拧了一下,没拧开,但拧得肌肉一哆嗦。他把牙关紧了紧,把石头搬回石磨上,然后直起腰靠在磨盘边站了一会儿。腰上的感觉没有消失,而是从腰那个位置慢慢往下渗,渗到尾椎骨,渗到大腿根,最后在右腿外侧停下来,变成了一股钝钝的麻。
五点四十分,他挑起扁担。
扁担搭上右肩的时候,他的腰本能地往左边侧了一寸。这一侧让他失去了一部分平衡,扁担在肩膀上找不到那个被磨出来的凹痕了,滑了一下,木盘跟着晃,铁盘里的豆腐互相碰撞,边缘的一块被挤碎了一个角。王有田站定,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但扁担还是不舒服,像有刺扎在肩膀肉里。他咬着嘴唇把扁担放稳,迈步往外走。第一脚踩下去,腰上的钝麻感被走路震得向上翻了一点,翻到脊椎骨中部停了下来。
走过第一条巷子的时候,他感觉背上的汗浸透了衣服,汗珠顺着脊椎骨中间那条凹槽流下去,流到腰眼的时候被布腰带截住,积在那里,越来越多,腰带那一片布变得又湿又滑。他换了左肩挑担子,但左肩没有那个被磨出来的凹痕,扁担打滑,他只好又换回来。
到十字街的时候天还全黑着。
他的木盘刚放下,腰上的东西开始从钝麻变成抽动。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椎骨右侧的肌肉往上,每隔几秒就抽一下,像有人在用一根手指往他身体里面按,按住,松手,再按住。他把扁担放好,站直了身体,用手撑着后腰,腰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用手指按下去像按在一块没揉开的面团上。
天渐渐亮了,他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掰歪了。上半身往右倾,骨盆往左顶,整个人像一条被从中间扭了一下的湿被单。他自己注意到了,试着站直,直起来发现呼吸不畅,又回到了歪着的姿势。来买豆腐的人看见他这样,问他腰怎么了,他说没事,手没停,称豆腐,收钱。称砣往下一坠的时候他的手被秤杆带着往下沉,腰上又抽了一下,那一下更干脆,从腰椎横突出来到胯骨轴子,他整个右腿的膝盖自己就弯下去了两寸,握秤的手跟着晃了晃,秤砣差点砸在木盘沿上,被铁盘沿磕出铛的一声。买豆腐的人吓了一跳,说老王你没事吧。他说没事。
还剩最后一块豆腐的时候,腰上的抽动突然密集起来,像有人在扯一根筋,扯一下,松一下,频率越来越快。王有田站不住了,扶着老槐树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腰椎骨响了——不是一般骨节松动那种脆响,腰椎骨头互相摩擦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低、很闷,像两块湿木头被硬挤到一起,嘎巴一下。他蹲在那里,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汗顺着鼻梁和下巴滴在石板地上,一滴接一滴,间距均匀,停不住。
然后它又好了。
抽动突然停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松了手。王有田蹲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试了试腰,还能动,只是每动一下,身体就自动限定在一个更小的范围里,像上了道看不见的栅栏,转不了身,只能直直地往前走。他把最后一块豆腐卖了,收拾东西,挑起空桶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极慢,肩膀上的扁担没有任何重量,但身体倾斜的角度比来时大了许多。
到了家,他女人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择完的菜,看见王有田进门,她抓菜的手攥紧了,菜梗从指缝里挤出来掉在地上。她问怎么了,王有田说腰扯了一下。他女人说,看医生去。王有田说不碍事,睡一觉就好。
他这一觉睡了十二个钟头。
第二天两点半醒过来,试着翻了个身,腰上那根筋又扯住了。他没出声,咬着牙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衣服套不进去,他把衣服披在肩上,敞着怀,推门出去。
到了豆腐坊,他试着搬石磨上的石头,刚弯下腰,就直不起来了。他把手撑在石磨上,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站了很久,久到河里蛙声都不叫了。然后他用手摸着墙,一步一步挪回到家里。他女人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的菜刀还沾着切了一半的葱叶。王有田说,今天做不了豆腐了。
这是他卖豆腐三十年来第一次。
他女人带他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卫生院的门诊大夫是个刚毕业分来的年轻人,捏了捏他的腰椎,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打了结的绳子。年轻人说可能是腰椎间盘的问题,开了一盒膏药两瓶红花油,让他回去贴着躺着,不要干重活。王有田问多久能好,年轻人想了想说,先贴半个月看看。
半个月是一个很长的数字。王有田问,半个月什么意思。
年轻人说,要是半个月还没好,就去县医院拍个片子。
回去之后他女人把膏药贴在他腰上,膏药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有一股樟脑味。王有田趴在床上,侧着头看窗外。窗户上有好几块玻璃裂了没换,从裂开的玻璃缝往外看,院子里晾衣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这样趴到下半天,女人端了碗粥放在床边小凳上,碗底磕在凳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然后脚步声远了。他听见碗里的粥从滚烫慢慢变凉,米浆表面凝结出一层薄皮,没有任何声音,但他知道那层皮就在那里。
下午的时候他听见老赵在院子外面喊他。老赵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说老王你今天怎么回事,街上安徽人一个人包圆了。王有田没应声。他女人出去跟老赵说了几句,老赵的声音低下去,然后脚步声远了。
老赵走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王有田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墙上的一块水渍。那块水渍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墙腰,形状像一张缺了下巴的脸。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形状在变,就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下午,老赵又来了,这次带了一袋水果。老赵坐在床边,看着王有田趴在床上的姿势,说你这个样子看着够呛。王有田说嗯。老赵说安徽人这几天生意好得不得了,他一个人供不上,还雇了个帮手。王有田说嗯。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六点半过去的。王有田这次没嗯,看了老赵一眼。老赵说,六点半去的时候,安徽人已经在那里了。
老赵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了,站起来的时候把床边的凳子往后推了一下,凳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又长又刺耳的响动。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没回头,说老王你快点好起来吧。王有田说嗯。
半个月过去了。
王有田的腰没有好。他把那盒膏药全贴完了,红花油也擦了半瓶,每次弯腰超过一半就能感觉到腰椎上有个东西顶在那里。他去了县医院。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指着片子上一节椎骨旁边的阴影说,腰椎间盘突出了,压迫到神经了。
要做手术。医生说。
王有田问,做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说,大概一万多。
王有田把片子装进袋子里,拎回去了。
回去那天下着小雨,他拎着装片子的袋子走在街上,腰挺不直,整个人往前倾着,走路时右腿在地上拖。他在街上碰到了老赵,老赵正推着车往回走,油炸糕的油锅还冒着最后一点烟。老赵看见他这样子,问他片子怎么说。王有田把医生的话说了。老赵听完没说话,两人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后来还是老赵先开口。他说,那,你的豆腐怎么办。
王有田看着地上,雨水在青石板接缝处积成一个小水坑,水坑里倒映着天,天是灰的,像一块压了三十年的豆腐在慢慢往外渗水。
他说,再看吧。
回到家他女人问他做手术的事。他说不做了。他女人说怎么不做了,拿出了家里存折给他看。存折上的钱不够。王有田说不够就算了。他女人说可以借。他没回答,把存折放回抽屉里,关抽屉的动作很轻,合页顺滑地缩进去,没有声音。
晚上他睡不着,在床上侧躺着,侧的是左边,因为右边会压到那条从腰窜到脚趾的麻筋。窗外有猫在叫,叫声像小孩哭。他听着猫叫,听着听着就想起石磨转动的声,闷而沉,在夜里传出去很远,三十年他每天都听着这声音,现在听不到了。
王有田在床上躺了四十天。
四十天之后他能下床了,但不能挑担子了。石磨也推不动了。他试着去过一次豆腐坊,泡好的豆子还在桶里,因为没人换水,豆子泡了四十天已经臭了。桶里漂着一层白色的菌膜,气味冲得他往后退了一步。石磨还在那里,磨缝里塞着干掉的豆渣,硬得跟石头一样。铁锅生了锈,锅底的锈迹像一片一片干涸的血迹。他把豆渣抠干净,把铁锅刷了,把石磨擦了一遍。这些动作他做得很慢,因为每弯一次腰都要扶着墙壁等一会儿,等那根筋从腰上松弛下去。
他把东西收拾好之后,用一块大的塑料布把整个豆腐坊罩了起来。塑料布是从街上买的,两块五毛钱。他把塑料布的四角用砖头压住,走之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石棉瓦棚子被塑料布蒙着,风一鼓一瘪,像一个老人在喘气。
他回来告诉女人,豆腐坊封了。
他女人说,那以后怎么办。
他说,不做了。
他女人没有再问。第二天她去了镇上的鞭炮厂领了散活,糊纸盒,一千个纸盒三块钱,糊到晚上手被浆糊粘得都是裂口,那些裂口像干河道一样爬满手掌。王有田看着她手上那些裂口,没说话,把糊好的纸盒一个个码整齐,用麻绳捆好。
不去豆腐坊以后,王有田还是两点多醒。
眼睛睁开的时候,窗外还黑着。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女人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屋里老鼠在房梁上爬的声音,听着街上一只野猫偶尔叫一声。他的身体仍然会在两点四十五分绷紧,像有一个开关在身体里面自动合上,准备好了起床、穿衣、系鞋带、推门。但他没有动。
他学会一件事——醒了就睁着眼睛躺着。
但是有一夜,他躺到三点,身体里那个开关还在合着,他实在躺不住了,穿了衣服起来。
他摸黑走出家门的时候没有挑扁担,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走上了通往豆腐坊的路。走了三步才发现自己走的是那条路,站住了,站在巷口,看着前面黑暗里那条通往河边的窄巷子。巷子那头黑得很完整,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里,夜风吹着他敞开的衣襟,吹着他空空的肩膀。
然后他又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十字街,老槐树还站在那里,树底下的位置空着,没有人。安徽人的三轮车停在不远处的街口,盖着塑料布。老赵的油炸糕车也停在那里,用链子锁在电线杆上。整条街都是空的,路灯亮着,照着青石板路,石板上积着夜露,反射着一层薄薄的白光。
王有田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看见树底下那块地面被他的扁担压出了两个小坑,三十年,每天同一个位置,扁担的底端落在地上,日复一日,把青石板磨出了凹痕。他用脚碰了碰那两个小坑,坑底比周围的地面低了两公分,里面蓄着一点雨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看这个,看完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后来他终于不再半夜醒了。醒来的时间从两点半变成三点,从三点变成四点,从四点变成天快亮的时候。这个过程很慢,他从来不注意,但是有一天天亮以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错过了整整一个深夜。他女人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稀饭在锅里冒着泡,咕嘟咕嘟的。他坐在床上好久没动,阳光从窗玻璃的裂缝里漏进来,在他手臂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斑,热乎乎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摸他。
两年后。
镇上早市的人更多了。那条十字街重新铺了石板,老槐树被修剪了一回,看上去矮了一截,但叶子还是很密。早市上的摊位是一个挨着一个,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安徽人已经不用那个大喇叭了,他现在有两辆三轮车,一辆卖嫩豆腐,一辆卖老豆腐,雇了两个伙计,每个伙计负责一辆车。他的豆腐上有商标,印在一小块纸片上贴在包豆腐的塑料袋外面。塑料袋取代了荷叶,据说是因为塑料袋比荷叶便宜五分钱。
老赵的油炸糕摊子也变了,去年换了个电炸锅,省煤气,也不冒那么大烟了。老赵还是自己炸糕,他老伴收钱,摊位前面排队的人还是很多。老赵的头发这两年白了很多,推车的时候背弯得更厉害了,有时候他站在那里炸糕,炸着炸着就扶着锅沿歇一下,然后继续。
王有田有时候会经过那里。
他不再卖豆腐以后,在一家小超市找了份打杂的活,帮人搬货卸货,一个月六百块钱。老板知道他腰不好,给他的活不算重,大多是清点货物,往货架上补货。他每天早上七点钟上班,路过十字街的时候早市正热闹。他看见安徽人的三轮车停在街口,喇叭虽然撤了,但是车头上绑了个新的铁皮招牌,红底白字写着豆腐大王四个大字。他看见老赵的油炸糕摊子前面排着人,老赵的手还在油锅上方快速地动着。
他每次经过都不停脚,只是走。
他的腰还是弯的,走路右脚还是拖一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走路的速度很均匀,不快不慢,走过十字街的时候脸会往老槐树那边偏一下。偏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钟,然后又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有一天早上,他去上班的时候看到老赵没来出摊。
老赵的那个位置空着,电炸锅还在,车上蒙着一块蓝布,风吹得布角一直在拍打车架,啪嗒啪嗒响。第二天还是空的。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王有田问街上的人,老赵呢。
那人说,赵快手啊,脑溢血。三天前早上推车出门就倒地上了,送到县医院没救过来。前天就出殡了,埋在镇西头那个坟地里面。
王有田听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开了。
他去超市上班的时候跟老板请了一个小时假,骑上自行车去了镇西头的坟地。坟地在一片坡地上,新坟很好找,因为土还是新鲜的,黄澄澄的,没有长草。坟前插着一块临时木牌,写着老赵的名字,名字下面用红漆写了个油炸糕三个字,但油漆没干的时候被雨冲过,字都洇成模糊的一团红,看着像一摊凝固了的晕眩。
王有田站在老赵的坟前,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指在里面摸到了一根东西,是他以前用来挑豆皮的那根竹筷。他那个竹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这件衣服口袋里的,也许是最后一次收拾豆腐坊的时候随手插进来的。他摸出竹筷看了看,筷子头上还留着一点陈年豆渣。他把竹筷放在老赵的坟前,放完之后站了一会儿,又把它捡起来揣回口袋里了。
然后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下坡的时候他骑上车,车链条咔咔响,他踩得很慢。经过一片空地的时候他看见安徽人正在卸货,两辆三轮车停在仓库门口,新进来的干黄豆堆得像座小山,一个伙计正从车上往下卸,黄豆袋砸到地上的时候整个袋子都跳了一下,很沉。安徽人站在旁边点货,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在上面划,看见王有田骑车过来就朝他点了点头。
王有田没点头,车也没停,继续往前骑。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王有田吃完了晚饭,坐在门口的一张小凳子上,看着院子里的晾衣绳。晾衣绳上挂着几条刚洗的床单,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些变了形的帆。他看着那些床单一鼓一瘪,直到天全黑了,床单融进夜色里看不到了,他还是坐在那里。
第二年春末的时候,他家院子角落里长出了一丛野豆子。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种子,长在墙根和砖缝之间,豆茎细细的,豆荚很小。他女人看见了说这野生的豆子有什么用,籽又小吃又不好吃。王有田蹲下去看了看,那些豆荚的皮正在太阳底下微微裂开,露出里面圆滚滚的几粒黄豆,颜色比他泡过任何一桶豆子都黄,像把三十年的日头都收进这几粒豆子里了。
那天晚上他两点四十分醒了。
王有田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的动作没什么声音。他穿的是一条新裤子,腰带在腰上绕两圈打了个活结。推门前他在门边站了几秒钟,听着里屋他女人翻身的声音,然后她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又没了声响,和从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