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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

陈建国第一次看见那条河,是在他七岁那年的夏天。

河水浑浊,黄褐色的水流缓慢地移动,像一条疲惫的巨蟒。河岸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棚屋,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挂着,褪色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别靠近那条河。”母亲总是这么说,“那里脏,会生病。”

但陈建国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叛逆,而是因为那里是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自由的地方。在家,他必须面对酗酒的父亲和永无止境的争吵;在学校,他必须忍受同学们的嘲笑——他们叫他“棚户区的穷鬼”。只有在河边,没有人会注意他。

他习惯坐在离水边三步远的地方,那是他给自己划定的安全线。再往前,母亲的话就会在耳边响起;再往后,生活的压抑就会扑面而来。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刚好。

时间像河水一样流淌。陈建国长到了十六岁。

一天下午,他照常来到河边,发现自己的“专属位置”被人占了。一个女孩坐在那里,双腿悬在河岸边缘,脚尖几乎能碰到水面。

“你不能坐这里。”陈建国说。

女孩转过头。她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像是能把河水的浑浊都照亮。

“为什么?”她问。

“这里...危险。”

女孩笑了:“离水三步远才危险。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里的人习惯了与污浊保持距离,却没人敢靠近去看清它,更没人想过要改变它。”

陈建国愣住了。

“我叫林小雨,”女孩说,“刚搬来。我爸爸是环保局的工程师,他被派来治理这条河。”

“治理这条河?”陈建国几乎要笑出来,“这条河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脏了。”

“所以呢?”林小雨看着他,“就因为一直如此,就不该改变吗?”

陈建国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他们经常在河边见面。林小雨给陈建国看书——不是学校那些枯燥的课本,而是关于生态、植物、河流治理的书。她告诉他,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始于舒适区的边缘,就像他们现在,既不完全安全,也不过分冒险。

“你看,”她指着一丛长在河岸边的芦苇,“植物是最先知道如何在水陆交界处生存的专家。它们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方,却能在边缘地带茁壮成长。”

陈建国开始跟着林小雨做一些小实验。他们在河岸不同位置取水样,记录水质变化;他们尝试在河岸种植能净化水质的植物。这些都是小事,几乎看不见成果,但陈建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自己体内苏醒。

“我要走了。”三个月后的一天,林小雨突然说。

陈建国正在记录一株刚种下的鸢尾花的长势,听到这话,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爸爸的工作调动,我们明天就搬走。”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们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什么都还没改变。”

林小雨指着那些刚刚冒芽的植物:“改变已经开始了,在你的心里,不是吗?”

她走后,陈建国一度不再去河边。那里又变回了他逃避现实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可能性的空间。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这种回归——他已经尝过了另一种生活的滋味。

他重新回到河边,继续他们未完成的小实验。他惊讶地发现,那些植物大多存活了下来,甚至有一小片水域看起来比之前清澈了些。

十年过去了。

陈建国如今是环保局的一名技术员。他参与的第一个大项目,就是治理他童年时的那条河。

项目启动那天,他站在河岸边对团队说:“我们不会一夜之间让这条河变清,但我们可以从它的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改变。”

他们从河岸生态修复入手,种植能够净化水质的植物,建设人工湿地。这些措施不像截污工程那样立竿见影,但陈建国知道,真正的改变往往始于这些不起眼的边缘地带。

项目遇到困难时,有人质疑这种渐进的方式是否有效。一位老工程师直言不讳:“小陈,你这套太慢了,我们应该直接截污清淤。”

陈建国没有争辩,只是带着老工程师来到河边,指给他看一片茂盛的芦苇荡:“这是我十几年前和一位朋友开始种植的,当时只有几株。现在,这片芦苇不仅净化了一小块水域,还为鸟类提供了栖息地。更重要的是,它让附近居民看到了可能性,他们开始自发保护这片区域。”

老工程师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芦苇根部的小生态系统,良久,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三年治理,河流终于开始恢复生机。虽然还远未清澈见底,但已经有了鱼虾,有了鸟鸣,有了在岸边散步的人们。

一个春天的下午,陈建国在河边巡视时,看到一个男孩正小心翼翼地往河里放什么东西。

“你在做什么?”陈建国问。

男孩吓了一跳,手里的小网兜掉在地上。几条小鱼在网兜里扑腾。

“我...我想帮它们回家。”男孩小声说。

陈建国蹲下身,帮男孩把小鱼放回河里:“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这条河里什么都没有。”

“我爸爸说过,”男孩说,“这条河以前很脏,是有人不怕困难,一点一点把它变干净的。”

陈建国望着河面,阳光在水波上跳跃,像是无数破碎的镜子重新拼合。他想起了林小雨,想起了她说的“舒适区的边缘”。

改变确实始于舒适边缘——那个既不完全安全,也不过分冒险的地方。就像河岸,既不属于陆地,也不属于水域,却是两者交流最活跃的地带。

那天晚上,陈建国在日记中写道:“我们总是期待一场彻底的革命,一场能够洗刷一切的暴雨。但真正的改变更像是河岸的侵蚀——缓慢,几乎看不见,却最终重塑了整个地貌。”

“我用了二十七年才明白,那条河从来不需要被跨越,只需要被陪伴,被理解,被一寸一寸地改变。就像生活,就像我们自己。”

窗外,月光下的河水静静流淌,岸边的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陆地与水域的交界处,生命正以自己的节奏,悄然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