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子
一九七一年的秋天,刘三水蹲在屋檐下磨一把剪刀。
磨刀石是五年前从河边捡的,中间已经凹下去一块,他的手按在剪刀柄上,来回推了二十一下,拎起来看了看刃口,又放回去继续推。剪刀是镇上张屠户的,杀猪用的,刃口崩了两个口子。张屠户三天前送来的,说还能用,磨一磨还能用。
刘三水磨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听见灶房里有动静。
他停了手。
灶房里是他女人赵秀兰在做饭。水缸里的水舀起来倒进锅里,锅铲碰了锅沿一下,又一下。这些声音他都听得出来。他听了几秒钟,继续磨剪刀。
推了四十二下。
灶房门口的光被挡了一下。刘三水抬起眼皮,看见儿子刘长河站在那儿,十六岁的身板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刘长河站了三口气那么长的时间,说了一句话。
“爹,我想去镇上铁匠铺子当学徒。”
刘三水磨剪刀的手没停。推了四十七下。
“我去铁匠铺子问过了,”刘长河说,“王师傅说要六十块钱拜师费。”
剪刀在磨刀石上擦过去,声音像锯木头。刘三水把剪刀翻了个面,从另一边开始推。他磨剪刀从来数数,一把剪刀推八十下,多了刀刃太薄,少了不够利。
推完八十下,他把剪刀在裤子上蹭了蹭。
“吃饭。”他说。
赵秀兰把饭碗端上桌的时候,刘三水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七下,咽下去。他端起碗喝了口米汤,米汤有点烫,他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刘长河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往嘴里扒。赵秀兰没吃,坐在灶台边上用抹布擦灶沿。
这顿饭吃了不到两袋烟的功夫。
刘三水吃完最后一粒米,碗放在桌上,手掌从碗口抹过去,抹掉了碗沿上一粒米,放进嘴里。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蹲在墙角翻腾了一阵。
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票子。
钱递到刘长河面前的时候,刘长河看见他爹的手背上有三个新的烫疤。那是打铁时溅起来的铁星子落的,前天落的,起的水泡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红色的肉。
“不够六十。”刘三水说。
刘长河接过来数了数。三十二块七毛。
“我去借。”刘三水说完就出门了。
刘长河听见他爹的脚步声往西边去了。西边住着李大头,他爹唯一会去借钱的人家。过了半个钟头,脚步声又回来了,刘三水把另外的票子交到他手里,手背上的烫疤被拉扯了一下,渗出一滴透明的水。
“明天去。”刘三水说完,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把磨好的剪刀,往张屠户家走了。
刘长河低头数手里的钱。四张十块的,剩下都是零的。有一张两块的,上面沾了油渍,摸上去滑腻腻的。
赵秀兰始终在擦灶沿。
一九七二年三月,刘长河被铁匠铺子的火花烫了第一次手背。
王师傅叫王德厚,打了三十二年铁,左耳聋了一半。他说话声音大,但不是冲人喊,是冲铁喊。铁胚从炉子里夹出来,烧得跟柿子一个颜色,王德厚喊一声“锤”,刘长河就抡锤子。锤子落在铁上,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泥里。
头三个月,刘长河连锤柄都没摸上。他在铺子里拉风箱。风箱杆子拽出来推进去,一个上午来回五百多下,胳膊里头的筋到了夜里还突突地跳。王德厚不教他,也不看他,只在他拉风箱的节奏不对的时候,用脚踢一下他的脚后跟。
到了第四个月,王德厚突然把锤子递给了他。
“打。”
就一个字。
刘长河接过锤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锤柄被王德厚的手攥得温热,上面有汗渍干透以后留下的盐霜,摸上去涩涩的。他抡起锤子,第一下打偏了,打在砧子上,崩起一个火星,落在左手虎口上。皮肉哧了一声,青烟冒起来又散了。
他没撒手。
王德厚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烫疤,没说话,把铁胚翻了个面。刘长河抡第二锤,这次打中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赵秀兰看见他手上的泡,去灶房里抓了把盐,化了盐水,拉起他的手往上面抹。盐水浸进破掉的泡里,刘长河胳膊抽了一下,牙咬紧了,没出声。赵秀兰抹完盐水,用一块旧布把他的手掌缠起来,布条子绕了三圈,在手腕上打了个结。
刘三水坐在门槛上,用一根竹篾子剔指甲缝里的铁渣。
“烫了几回。”他问,没抬头。
“头一回。”
刘三水把竹篾子上剔下来的黑渣弹掉,站起来走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搁在刘长河面前。水是凉的,碗底沉着两粒没化开的盐。
刘长河喝了一口。水有铁锈味。
铁匠铺子里有个规矩,学徒三年满了才能出师。第一年拉风箱抡锤子,第二年学淬火,第三年学看火候。三年满了一共交一百二十块钱的拜师费,刘长河交了九十三块,还差二十七块。差的这些钱,王德厚没催过,也没说过免了。每个月底算账的日子,刘三水会送过来几块钱,有时候是五块,有时候是三块,有一回只送了一块七,全是零票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刘三水把钱放在铁匠铺子门口的一块砖头下面,自己不进来。
王德厚每次拿了钱,就朝刘长河点一下头。那意思是记上了。
一九七三年六月,刘长河第一次自己打了一把菜刀。
刀胚是他自己选的铁料,一块废犁铧的尖子,铁是好铁,就是薄。王德厚看了一眼铁料,没说能不能打。刘长河把铁胚烧到发黄透白的时候夹出来,锤子落下去,轻重自己掌握。
打废了。
铁胚打了十几锤,从中间裂了一道缝。王德厚坐在旁边抽烟,看见裂缝了,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在砧子上磕了磕烟灰。
“再烧。”他说。
刘长河把裂了的铁胚重新扔回炉子里。风箱拉得快了一些,炉膛里的煤火呼呼地响。第二次夹出来,锤子落得更轻,裂缝合上了。打了半个钟头,刀胚成型了。淬火的时候,刀胚入水的角度偏了一点,刀刃起了一道弯。
王德厚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拿起那把弯了刃的刀,在手里翻了个个儿,放回砧子上。
“能剁。”他说。
刘长河拿起那把弯刃菜刀,在木墩子上试着剁了一块萝卜。萝卜断面是齐的,刀刃吃进萝卜里没费劲。他翻过刀来看,弯的地方不影响切菜,就是看着不好看。
“留着。”王德厚说,“自己用。”
那把弯刃刀后来被刘长河拿回了家。赵秀兰用它切了三年的菜。刀刃从来没钝过,就是每次磨刀的时候,磨到弯的那一段要格外小心,不然会把磨刀石蹭出一道沟。
一九七四年冬天,镇上农机站来铁匠铺子订活儿。要打一批拖拉机上的连接件,一共四十个,十天交货。王德厚接下了。
这是铁匠铺子头一回揽上公家的活儿。王德厚从农机站出来的时候,手插在袖筒里,步子比平时快。回到铺子里,他把任务说了,刘长河听见四十个这个数字,没吭声,去搬铁料。
头三天,打了七个。按这速度,十天打不完。
第四天开始,王德厚把炉子烧旺了。平时一天烧四十斤煤,那几天烧六十斤。铁胚在炉子里多烧一刻钟,烧到白里发蓝,夹出来的时候铁星子像雨一样往下淌。王德厚掌小锤,刘长河抡大锤,两个人从早上天还没亮透开始打,打到天黑透了点上煤油灯继续打。
第七天的后半夜,铺子里只有锤声和风箱声。刘长河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锤子抡起来落下去,全是惯性的力气。他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和汗混在一起,锤柄都染红了。王德厚看了一眼他的虎口,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黄的布条子,扔在他面前。刘长河捡起来缠在虎口上,抡锤子继续打。
打到第三十九个的时候,鸡叫了。
第八天中午,四十个连接件打完了。王德厚蹲在门口抽了一袋烟,烟从鼻子里出来,又吸回去。刘长河靠在墙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头都伸不直。
王德厚抽完烟,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从铁料堆里捡了一块废铁,丢进炉子里烧。烧到红了,夹出来,用小锤敲。敲了六七下,敲出一个拇指大的小铁环。他夹着小铁环放进水里滋了一下,水冒起一股白汽。铁环凉了,他拿起来看了看,扔给了刘长河。
“第九十个的。”他说。
刘长河接住铁环,在手里攥了攥。铁环还烫手。
交活儿那天,农机站的人来验货。一个一个连接件拿起来看,看完放在一边。全部验完,说了句“能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王德厚。王德厚接过去看了看,折起来放进棉袄内兜里,说了一个字。
“中。”
那人走了以后,王德厚转过身,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看。刘长河站在旁边,他认出那是张欠条。农机站这次的活儿不给现钱,年底才结账。
王德厚把欠条又折好,放回内兜里,坐下来开始搓麻绳。搓了七八尺,才说了一句话。
“学徒费,算清了。”
刘长河站在那里,两只手上全是疤,新疤叠旧疤,虎口上的血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他听懂了。那二十七块,用这四十个连接件顶了。
他转身走到铺子外面,在门口蹲下来。地上有只蚂蚁在拖一粒煤渣,拖着拖着掉进砖缝里,又爬出来,又拖。
赵秀兰是秋天开始咳嗽的。
起先是早上起来咳几声,后来夜里也咳。咳的声音发空,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刘长河听见了,第二天去镇上药铺抓了三副治咳嗽的草药。药熬好了端到赵秀兰面前,她喝了。
喝了六天,还是咳。
刘三水去问了镇上的钱半仙。钱半仙在街上摆个卦摊,兼卖膏药。钱半仙说,入冬就好了。
入了冬,没好。
又进了腊月,咳得更厉害了。赵秀兰夜里咳得坐起来,靠着墙喘气。喘气的声音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跟铁匠铺子里那根风箱杆子扯出来的声音一模一样。刘三水睡在外屋,听见声了,翻个身,又翻个身。
腊月初八那天,刘长河请了一天假,领着赵秀兰去县医院。
县医院在县城东头,灰砖房子,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糊着。挂号处在进门左手的第一个门,窗口小得只能伸进去一只手。排了半个钟头的队,挂上了内科。内科在三楼,楼梯的扶手是铁的,漆掉了一半,摸着发凉。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大褂领子上有一块黄渍。他戴上听诊器,在赵秀兰前胸后背听了听,摘下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
“拍个片子。”他说。
片子拍了。等片子的时候,赵秀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长椅是木头的,漆磨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刘长河站在她旁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在风里晃。
片子出来了。医生看了看,把片子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递给刘长河。“肺上的毛病,”医生说,“住院治。”
住院要交八十块钱押金。
刘长河身上带了二十二块钱。他把钱掏出来,放在收费窗口的台面上。里面的人看了一眼,把钱推回来。
“不够。”
刘长河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领着赵秀兰出了县医院。赵秀兰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喘匀了再走。从县医院到车站,平时走一刻钟的路,走了快要一个钟头。
他们在车站等了半个钟头的班车。车站的候车室里有一排铁架子焊的长椅,上面坐满了人。赵秀兰靠墙站着,刘长河把棉袄脱下来垫在地上让她坐。赵秀兰坐下来,把头靠在刘长河的腿上。
班车来了。车上没有座位,他们站在过道里。车开了以后,赵秀兰又咳了,她用手捂着嘴,咳完了把手放下来,手里攥着的帕子上有一块红色。
回到家里,刘长河把二十二块钱还给刘三水。刘三水接过去,没问花了多少,也没问片子怎么说。他把钱放进墙角的那个铁盒子里,铁盒子盖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铁皮。
这天晚上,刘长河睡在灶房。
灶房的地上铺了层稻草,上面垫了床旧褥子。他躺下来,听见堂屋里赵秀兰在咳。咳了三声,停了。又咳了三声,又停了。
天亮的时候,刘长河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县铁工厂。
这个决定是在灶房的稻草铺上做的。没有想很久,也没有想第二遍。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爬起来,用凉水洗了把脸。灶台上的水瓢舀了水倒进盆里,水是凉的,浇在脸上,脸上的皮肤紧了紧。他擦完脸,把那件打铁时穿的厚褂子套在身上,出了门。
走到铁匠铺子,王德厚正在生火。
刘长河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王师傅,我去县上。”
王德厚把一铲子煤送进炉膛,煤块子掉进火里,噼啪响了几声。他直起腰来,看着刘长河。看了有三口气的时间。
“去干啥。”
“去铁工厂。”
王德厚把铲子搁在煤堆上。他走到墙角,从墙缝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票子。他抽出两张五块的,想了想,又抽出两张两块的,叠在一起,递给刘长河。
“打了活,寄回来。”
刘长河接过钱。钱被王德厚的手攥得发热。他把钱揣进怀里,走出了铁匠铺子。
走出去十几步远了,听见身后王德厚的声音。
“火候,记得看颜色。”
刘长河没回头。
县铁工厂在县城西郊,比铁匠铺子大十倍不止。门口有两个烟囱,一高一矮,高的是冲天炉用的,矮的是锻工车间的炉子用的。刘长河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厂门口的传达室里坐着个老头,戴着一顶蓝布帽子,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的声音刺刺拉拉的,老头闭着眼听,手指在桌沿上跟着敲。
刘长河站了一刻钟。老头睁开眼,看见他。
“找谁。”
“找活干。”
老头上下看了看他。刘长河那件厚褂子上有煤灰和铁锈的印子,两只手上全是疤。老头站起来,朝车间方向努了努嘴。
“那边,找老钱。锻工车间主任。”
锻工车间在一排红砖房子里。门是铁皮包的,推开的时候吱扭一声,里头的气锤声一下子涌出来,像一堵墙拍在脸上。刘长河走进去,车间里有五六台气锤,每台气锤前面站着两三个人。地上是铁料和锻件,空气里是煤烟和机油的味道。
老钱站在车间最里头,看着一台坏掉的气锤。他个子不高,肩膀宽,脖子短,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全是烫疤。
刘长河走过去,在老钱身后站定。
气锤的活塞卡住了。老钱用扳手敲了敲活塞杆,铁敲铁的声音当当的。敲完,他转过身,看见了刘长河。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车间里气锤咣当咣当地响,震得脚底下的地都在颤。老钱看了刘长河的手,看了他的肩膀,看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
刘长河把手放进老钱手里。两个人的手上的疤碰到一起,互相硌着。
“能打。”老钱说。
刘长河在铁工厂的第一天,就打了一对农机站的连接件。
他被分到三号气锤,老钱亲自站在旁边看。气锤是半自动的,脚踩踏板,锤头落下来,节奏比铁匠铺子里的手锤快十倍。刘长河第一次踩踏板的时候,锤头落下来的速度吓了他一跳,手里的铁钳差点脱了。
老钱没说话。
刘长河把铁钳重新握紧。他数了一下气锤落下来的频率,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第五下的时候他找到节奏了,开始沿着砧子推移铁胚。铁胚在锤头下面一点点变形,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的工作服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打完了,老钱拿起连接件看了看,递给旁边的质检员。质检员量了尺寸,说了一句“合格”。老钱把连接件扔进成品筐里,拍了拍刘长河的肩膀。手掌落在肩膀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刘长河肩膀上的肌肉下意识地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锻工车间和铁匠铺子不一样。这里的炉子不是烧煤的,是烧重油的。油从管子里喷出来,在炉膛里烧成一团火球。温度比煤炉高得多,热浪隔着一丈远都能感觉得到。锻造是全封闭的,里面有淋浴头,铁沫子和油污要用热水才能洗得掉。
车间里二十几个工人,一个班干八个钟头。刘长河是学徒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六。比铁匠铺子多了将近二十块。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留了八块六在身上,三十块钱寄回了家。
寄钱的邮局在厂门口往东走三百米。他填汇款单的时候,在附言那一栏写了两个字。
“看病。”
赵秀兰住进了县医院。
押金交了八十块,还欠着十六块。刘长河第二个月发了工资,又寄了二十。第三个月寄了十五。三个月下来,欠医院的十六块还清了,又多出来一些,留着买药。
赵秀兰在医院住了四十一天。出院的时候,咳嗽轻了,但还是咳。医生说不能断了药,一个月得吃三副,一副两块五。
刘长河算了算,三副七块五,一个月剩下三十一块一。吃饭坐车要花八块,还能寄二十三。够了。
一九七五年开春,铁工厂接了一批大活。县里要修一座桥,需要打一批桥墩上的铁箍。铁箍每个有四五十斤重,内径二尺二,外径二尺半,不是气锤能打得了的,得用五吨的蒸汽锤。
蒸汽锤是厂里最大的家伙,平时不怎么开。这东西费煤费水费汽,开一次顶得上整个车间开一个礼拜。开蒸汽锤之前,老钱把车间里所有的人都叫到了跟前。
“谁打过五吨锤。”他问。
没人应声。
刘长河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台蒸汽锤。锤身有三丈高,汽缸比人腰还粗,操纵杆在锤身侧面,手柄被磨得锃亮。
老钱又问了一遍。“谁打过。”
还是没人应声。
刘长河往前走了一步。他走这一步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块铁料,脚底打了一下滑,站稳了。
“我试试。”他说。
他想起了王德厚说过的那句话——火候,记得看颜色。那是打铁的人的本能。他没见过蒸汽锤,但他见过火候。
老钱看着他,看了有五口气的时间。车间里没人说话,只有远处气锤的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行。”老钱说。
蒸汽锤生火那天,车间里所有的人都围过来看。煤在炉膛里烧起来,锅炉开始上汽,压力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往上升。刘长河站在操纵杆前面,脚底下踩着踏板,两只手握着操纵杆。操纵杆上有铁锈和汗渍的混合物,摸上去发涩。
铁胚从炉子里夹出来了。一个年轻劳力用夹钳夹着,两个人扛,铁胚的火色已经可以出炉了。铁箍的胎子——大铁环——在蒸汽锤的砧子上搁稳当了。
老钱喊了一声。
“打。”
刘长河推操纵杆。蒸汽锤的锤头裹着一团白汽落下来,砸在铁箍上。砧板咣的一声,车间里的地跟着颤了一下。铁箍在锤头下面变了形,内径撑开了。
第二锤下去的时候,铁箍从砧子上跳了起来。夹钳的那个劳力吓得撒了手,铁箍在砧子上歪了。满车间的白汽里,刘长河看见了铁的火色——偏青了。
他松了操纵杆。
“火候过了。”他说。
老钱看了一眼铁的火色,又看了一眼刘长河。
“回炉。”
铁箍重新进了炉子。刘长河站在蒸汽锤旁边,手还握着操纵杆没松开。手心里全是汗,汗和铁锈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第二遍打,打成了。
铁箍从砧子上取下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质检员拿着卡尺量了内径和外径,量了厚度,量了椭圆度。量完,在铁箍上用粉笔写了个“甲”字。
车间里没人说话。老钱走过来,看了一眼铁箍,看了一眼粉笔字。他伸手在刘长河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拍完了,转身走了。
刘长河站在蒸汽锤前面,两只手终于松开了操纵杆。手掌和操纵杆松开的时候,粘掉了一层皮。他不觉得疼,只觉着手掌发麻。
那天回到宿舍,他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馒头是黑面的,硬,掰开往稀饭里泡。他嚼了十几下咽下去,把碗底最后一口稀饭喝干净,碗放在桌上。
手掌上的皮破了,露出底下的嫩肉。他看着手掌,看了有一袋烟的功夫。
然后站起来,走到水龙头前面,把手伸到凉水底下冲了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