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画布
天还没亮,老陈就醒了。
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麻雀开始叽喳。这是五年来养成的习惯,不管春夏秋冬,每天凌晨四点五十分准时睁开眼睛,误差不超过三分钟。他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扣子掉了两颗,用别针别着。
厨房里,老伴还在睡。老陈轻手轻脚地热了昨晚剩下的粥,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碗是搪瓷的,边缘磕掉了漆,露出黑色的铁底。他洗得很仔细,洗了三遍,直到手指摸上去不再滑腻。
五点二十分,他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出了门。
巷子还黑着,只有远处早点铺子的灯黄澄澄地亮着。老陈的三轮车上堆着东西:几捆画布,一箱颜料,几个折叠画架,还有一个小马扎。这些东西用麻绳捆得结实,随着三轮车的颠簸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
他蹬了四十分钟,来到江边。
天开始泛白了,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像洗了很多次的旧床单。老陈把东西一样样卸下来,在堤岸上摆开。他先支起画架,再展开画布,用夹子固定好。颜料挤在调色板上,按照从浅到深的顺序排列:钛白、柠檬黄、朱红、赭石、群青、煤黑。
做完这些,他点了一支烟。
烟是两块钱一包的便宜货,呛人。老陈眯着眼抽,看着江水。江水也是灰的,缓缓地流,看不出是在往东还是往西。偶尔有早班的渡轮经过,突突突地响,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水痕,很快又消失了。
六点十分,第一缕光出现了。
不是一下子全亮起来的,是慢慢地,从东边天际线那里,渗出一丝很淡的金色。那金色很小心,很犹豫,像是怕惊扰了还在沉睡的世界。它先染透了最低处的那片云,然后一点一点往上爬。
老陈掐灭了烟。
他拿起画笔,蘸了最淡的柠檬黄,加一点点钛白,在调色板上调匀。然后,他在空白的画布左上角,画下了第一笔。
那是一道极细极淡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但老陈知道它在那里。他又调了一次色,这次多加了一点点朱红,画下了第二笔。然后是第三笔,第四笔。他的手很稳,尽管指关节有些肿大——那是类风湿,五年前确诊的。
天空渐渐亮起来了。
老陈画得很快,几乎不加思索。他画了三十七年,从美术学院毕业那年算起。那时候他留长发,穿牛仔裤,梦想着办个人画展,去巴黎,去纽约。他在文化馆工作,白天教孩子们画画,晚上自己创作。他画过很多题材:静物、肖像、风景。他最喜欢画晨曦,他说晨曦是每一天的第一次呼吸,是重新开始的机会。
后来文化馆改制,他下岗了。
那时候儿子刚上初中,老伴在纺织厂,工资也不高。老陈试过去广告公司,人家嫌他年纪大,不懂电脑。他去装修公司画过墙绘,去婚庆公司画过背景板。最后,他在江边摆起了画摊。
专门画晨曦,现画现卖。
“每一缕晨曦都赠予空白的画布。”这是老陈常说的话。对每个停下来的顾客,他都这么说。有些人会买,五十块一幅,不还价。有些人不买,只是站着看一会儿,拍张照,走了。
老陈不在乎。他继续画。
今天这幅画到一半时,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相机。他站在老陈身后看了很久,直到老陈画完最后一笔。
“老师傅,画得真好。”年轻人说。
老陈没回头,他在洗画笔。水是从江里打的,装在塑料桶里,已经浑浊了。
“五十。”老陈说。
年轻人蹲下来,仔细看那幅画。画上的天空正从深蓝过渡到淡紫,再到橙红,最后是那种清澈的、透明的蓝。江面上有光,碎金子一样洒着。远处有山的轮廓,淡淡的,像用铅笔轻轻勾出来的。
“您每天都来画吗?”年轻人问。
“嗯。”
“画了多少年了?”
老陈想了想:“五年三个月零七天。”
年轻人惊讶地看着他。老陈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又点了一支。
“我能给您拍张照吗?”年轻人问,“我是美术学院的学生,在做关于街头艺人的课题研究。”
老陈点点头。
年轻人拍了几张照,又问:“您为什么只画晨曦呢?”
老陈抽着烟,看着江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江面上金光闪闪的,有些晃眼。早锻炼的人多了起来,跑步的,打太极的,遛狗的。世界醒来了,喧闹起来了。
“因为晨曦是免费的。”老陈说。
年轻人没听懂。
老陈指了指天空:“你看,这么好看的东西,不要钱。每个人都能看。富人看,穷人也看。健康的人看,生病的人也看。它不挑人。”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每一天都是新的。昨天的晨曦过去了,今天的又来了。不管你昨天过得怎么样,今天它还是照样来。照样把光洒下来,照样把天空染成金色。”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每一缕晨曦都赠予空白的画布’是什么意思?”
老陈终于转过头看他。老陈的脸很瘦,皱纹很深,像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但眼睛很亮,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后依然保持清澈的亮。
“意思就是,”老陈慢慢地说,“每一天都是重新开始的机会。不管你昨天画坏了什么,今天又是一张白纸。你可以重新画。”
年轻人买了那幅画。他掏出一百块,老陈找了他五十。年轻人说不用找了,老陈坚持要找。
“说五十就五十。”老陈说。
年轻人走后,老陈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画具一样样擦干净,放回三轮车上。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老伴打来的。
“医生怎么说?”老陈问。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老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手机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更白了。
“知道了。”他说,“我就回来。”
挂了电话,他坐在马扎上,又点了一支烟。江风吹过来,有些凉。已经是秋天了,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一片一片,旋转着落下来,落在江面上,随水漂走。
老陈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最后的东西。他把马扎折好,绑在三轮车上。他蹬上车,往回走。背影有些佝偻,但蹬车的节奏很稳,一下,一下。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分,老陈又醒了。
他穿上那件蓝色工装,热了粥,洗了碗。五点二十分,他推着三轮车出门。巷子还黑着,早点铺子的灯黄澄澄地亮着。
他蹬了四十分钟,来到江边。
天开始泛白了,灰蒙蒙的白。老陈支起画架,展开画布,挤好颜料。他点了一支烟,看着江水。
六点十分,第一缕光出现了。
和昨天一样,从东边天际线那里,渗出一丝很淡的金色。很小心,很犹豫。然后一点一点往上爬。
老陈掐灭了烟。
他拿起画笔,蘸了最淡的柠檬黄,加一点点钛白,在调色板上调匀。然后,他在空白的画布左上角,画下了第一笔。
老伴的诊断结果昨天出来了,是癌。中期。医生说可以治,但费用不低。儿子打电话来说,他下个月回来,把存款都带上。老伴哭了一晚上,说不想治了,太贵。老陈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这些事,老陈都没告诉那个年轻人。
他只是一笔一笔地画着。画天空从深蓝过渡到淡紫,再到橙红,最后是清澈的、透明的蓝。画江面上碎金子一样的光。画远处山的轮廓,淡淡的,像用铅笔轻轻勾出来的。
画到一半时,又有人停下来看。是个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
“画得真好。”她说。
“五十。”老陈说。
女人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走了。老陈继续画。他的手还是很稳,尽管他知道,这样的日子可能不多了。可能要卖掉画具,可能要整天待在医院里,可能要面对很多不想面对的事情。
但他还在画。
因为晨曦还在。每一天,不管发生什么,它都准时来。把光洒下来,把天空染成金色。赠予每一个人,每一张空白的画布。
老陈画完了最后一笔。
他洗画笔,收拾东西。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江面上金光闪闪的。早锻炼的人多了起来,世界醒来了,喧闹起来了。
老陈蹬着三轮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想起三十七年前,在美术学院,老师说过一句话:“艺术家最重要的不是技巧,是看见光的能力。”
他现在明白了。
看见光的能力。在最暗的时候,还能看见光的能力。
回到家,老伴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熬中药。满屋子都是苦味。老陈把今天画的画拿给她看。
“好看。”老伴说,眼睛红红的。
“明天还去画。”老陈说。
老伴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老陈的意思。只要还能动,只要天还亮,只要晨曦还来,他就会去画。一天一天地画。在空白的画布上,画下每一天的光。
因为每一缕晨曦都赠予空白的画布。
每一天都是重新开始的机会。
老陈把画靠在墙上,去帮老伴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晨曦里,变成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