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
李德顺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蹲在灶台前烧火。这个习惯是王秀兰生病以后养成的。以前他起来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王秀兰在锅上蒸馒头,锅盖缝里冒出白汽。他洗了脸,坐下来就吃。吃完把碗一推,拿了瓦刀出门。现在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稻草。稻草是去年的,有点潮,火烧不旺,烟从灶口涌出来,呛得他眼睛出水。他用火钳把稻草拨开,吹了两口气,火苗才起来。
王秀兰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他咳嗽,说,你放少点稻草。李德顺说,晓得。他往锅里添水,水放多了。王秀兰又说,米还没淘。他又去淘米。米淘好了倒进锅里,水已经开了,米在锅里翻。王秀兰说,火大了。他把稻草抽出来两根,用脚踩灭。
粥煮好了,他先盛一碗端给王秀兰。王秀兰坐起来,吃了一口,说,生了。李德顺说,我再烧一把火。王秀兰说,不用了,就这样吃。她把一碗粥吃了,剩了半碗,说,你吃。李德顺端过来吃了。碗底有一层糊味,他没说。
王秀兰是那年开春开始咳的。起初是早上咳几声,后来夜里也咳。李德顺在镇上给人砌墙,中午回来吃饭,听见她在灶间一边烧火一边咳,就说,去看看吧。王秀兰说,看什么,咳几天就好了。咳了两个月,没见好,倒添了喘。李德顺歇了一天工,用自行车驮她去县医院。医生拿听诊器听了听,说,拍个片子。片子拍出来,医生把李德顺叫到走廊上,说,肺上的毛病,住院吧。李德顺问,住多久。医生说,先住半个月看看。李德顺说,多少钱。医生说,先交两千。李德顺摸了摸口袋,里头是昨天刚结的工钱,三百四十块。
他回病房跟王秀兰说,医生让住院。王秀兰说,不住了,开点药回去。李德顺说,医生说……王秀兰打断他,说,开药。李德顺就去开了药。药是白的,圆的,一小瓶,一天吃三次,一次两片。还开了止咳糖浆,棕色的,玻璃瓶,一摇就起沫。王秀兰说,这瓶子还能装酱油。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搂着李德顺的腰,一只手攥着药袋子。
药吃了半年,王秀兰还是咳。李德顺又带她去了一趟县医院。这一回医生没让拍片子,翻了翻上次的片子,说,去市里看看吧。李德顺问,市里哪个医院。医生说,市人民医院,有专门看这个的科。李德顺回家跟王秀兰说,去市里。王秀兰说,不去。李德顺说,去。王秀兰说,钱呢。李德顺说,我借。王秀兰说,借了拿什么还。李德顺说,我干活还。
到底没去市里。王秀兰说,你把钱借来,我看病花光了,孩子开学拿什么交学费。李德顺不说话,蹲在灶台前烧火。王秀兰说,药吃着,也管点用。她把糖浆瓶子递给他,说,开。李德顺拿螺丝刀把瓶盖撬开,王秀兰喝了一口,说,甜。李德顺说,明天我去买两瓶。王秀兰说,一瓶就够了。
王秀兰病着,家里的饭就落到李德顺手里。他第一天做饭,煮了一锅米饭,水放少了,锅底糊了一层黑。王秀兰在床上闻见糊味,说,你放多少水。李德顺说,没过米。王秀兰说,那不行,水要没过米一个指节。李德顺说,什么指节。王秀兰说,你食指伸进锅里,水到第一个关节。李德顺试了试,第二天煮出来的饭还是硬。王秀兰说,你手太大了。李德顺说,那怎么办。王秀兰说,你手大,就少放一点。李德顺把手缩回来,又伸下去,水没过小半个指节。第三天煮出来,软了。
从那以后,李德顺做饭都是水没过小半个指节。王秀兰说,你这饭煮得比我的软。李德顺说,软的好吃。王秀兰说,费米。李德顺说,不差那点米。王秀兰就不说了。
熬药的砂锅是王秀兰陪嫁带来的,黑陶的,用了十几年,锅底有一道细裂纹,平时煮粥不漏,熬药的时候火不能大,一大就渗。李德顺熬药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拿一本旧日历扇火。日历是去年村部发的,上头印着养猪技术问答,翻过来一面是白纸。他扇一下火,看一眼砂锅,再扇一下。药味出来了,苦的,混着稻草的烟味。王秀兰在里屋说,好了没有。李德顺说,再等一等。王秀兰说,你别扇那么急,小火慢熬。李德顺就把扇子放下,等了一会儿。
药熬好了倒在碗里,黑乎乎的一碗,底下沉着药渣。王秀兰接过来,吹一吹,一口气喝下去,然后拿一块咸菜嚼。李德顺说,苦吧。王秀兰说,苦。李德顺说,明天少放点水。王秀兰说,水少了更苦。李德顺说,那多放点。王秀兰说,多了喝不完。李德顺说,我喝。王秀兰说,你喝什么,你又没病。李德顺说,我尝尝。王秀兰就把碗底剩的一口递给他。李德顺舔了一口,说,是苦。
王秀兰病到第二年秋天的时候,已经不能下床了。李德顺不去镇上干活了,在村口帮人修猪圈,一天挣十五块。中午回来做饭,王秀兰吃几口就放下筷子。李德顺说,再吃一口。王秀兰说,咽不下去。李德顺说,那我煮点稀的。王秀兰说,不吃了。李德顺就不劝了。他把碗收走,在灶台上放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把剩下的吃了。
有一天傍晚,李德顺从村口回来,看见灶台是冷的。他进里屋,王秀兰说,今天没力气了,你自己做吧。李德顺说,嗯。他蹲在灶台前烧火,稻草塞多了,烟从灶口涌出来,呛得他咳嗽。王秀兰在里屋说,你少放点。李德顺说,晓得。他把稻草抽出来两根,火苗慢慢起来。锅里添了水,水开了他放了米,想起王秀兰说水要没过小半个指节,他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水刚好。
那天晚上他煮了粥,炒了一碗咸菜,端到里屋。王秀兰坐起来,吃了半碗粥,说,今天煮的好。李德顺说,火没烧大。王秀兰说,不是火的事,是你放水放对了。李德顺说,哦。王秀兰说,你以后就这样煮。李德顺说,嗯。
王秀兰是三天以后走的。那天早上李德顺起来烧火,煮了粥,盛了一碗端到里屋。王秀兰没接。他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伸手碰了碰王秀兰的额头,凉的。他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他走到堂屋,把门板卸下来一块,搭在两条长凳上。邻居老张从门口经过,探头问,怎么了。李德顺说,借你家电话用一下。老张说,打给谁。李德顺说,打给我大舅子。老张说,你大舅子在县上。李德顺说,嗯。
棺材是三天后买的。李德顺把年上卖猪的一千二百块钱从箱底翻出来,又跟老张借了八百。棺材铺的老板问,什么木的。李德顺说,最便宜的。老板说,松木的,一千六。李德顺说,能少点不。老板说,一千五,不能再少了。李德顺把两千块钱递过去,老板找回来五百。李德顺把五百块钱折好揣进兜里,回头对儿子李平说,你去把老张家的板车借来。
李平十四岁,推着板车跟在李德顺后面,板车上捆着棺材。棺材不重,松木薄。李平说,爸,我妈穿什么。李德顺说,柜子里那件蓝花褂子,你妈过年才穿的。李平说,我找不着。李德顺说,在左边第二个包袱底下。李平就去翻,翻出来了,蓝花褂子,叠得方方正正,袖子上的折痕还在。李平说,就穿这个?李德顺说,就穿这个。李平说,鞋呢。李德顺说,你妈有一双黑布鞋,在床底下纸盒里。李平找出来,鞋底还是白的,没沾过地。
李芳十岁,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李平给王秀兰穿衣服。她没哭,就是嘴唇一直抿着。老张媳妇过来帮忙,把李芳拉到灶间,说,你去烧锅热水。李芳就去烧火。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稻草,塞多了,烟涌出来,呛得她眼泪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塞。
丧事办了三天。第三天早上出殡,李德顺扛着棺材头,老张和几个邻居扛着两边,李平扛着棺材尾。走到村后土坡上的时候,李平脚下一滑,棺材歪了一下。李德顺说,稳住。李平说,嗯。他把棺材尾往肩上颠了颠,继续走。坑是前一天挖好的,李德顺跳下去,拿瓦刀把坑底刮平。老张说,行了。李德顺从坑里爬上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棺材放下去,填土。李德顺铲了第一锹土,李平铲了第二锹,李芳铲了第三锹。土把棺材盖上的蓝花布掩住了。
回到家,李德顺把工具袋从墙上取下来,把瓦刀、线锤、卷尺一样一样摆在门槛里面。看了半天,又一样一样装回去,挂回墙上。李平说,爸,中午吃什么。李德顺说,煮粥。李平说,还吃粥。李德顺说,那你想吃什么。李平说,面条。李德顺说,家里没面条。李平说,我去买。李德顺从兜里摸出两块钱,说,去老张店里买一把挂面。李平拿了钱跑了。李德顺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水开了,李平还没回来。他又把火压小,等。
李平回来,把挂面往灶台上一放,说,爸,老张媳妇问,我妈的后事办完了没有。李德顺说,你怎么说的。李平说,我说办完了。李德顺说,嗯。他把挂面下到锅里,用筷子搅了搅。李芳从里屋出来,眼睛肿的。李德顺说,拿三个碗。李芳拿了三个碗,摆成一排。李德顺先给李芳捞了一碗,又给李平捞了一碗,剩下的连汤带面倒进第三个碗里,碗不太满。李芳说,爸,你的少。李德顺说,我不饿。李芳说,你从早上就没吃。李德顺说,我吃过了。李芳说,你没吃。李德顺说,行,那你给我拨一点。李芳从自己碗里拨了一筷子给他。李德顺吃了,说,这挂面没有你妈擀的好吃。李平说,妈擀的面厚。李德顺说,厚了筋道。李平说,我觉得薄的好吃。李德顺说,那你以后自己擀。李平说,我不会。李德顺说,不会就学。
王秀兰走后第一个冬天,李德顺在工地上摔了一跤。那天他们给村东头刘家砌院墙,李德顺站在脚手架上,脚底下一块砖头滑了,他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右腿磕在水泥板上。老张把他驮到镇卫生所,医生摸了摸,说,骨头裂了,得躺着。李德顺说,躺多久。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不算重,但得养。李德顺说,那得多少天。医生说,先躺一个月再说。
李德顺就在家躺了一个月。头几天李平给他端饭,端到床边,他坐起来吃。吃到第五天,李德顺说,你把锅端来,我自己盛。李平说,你腿不能动。李德顺说,手能动。李平就把锅端到床边,李德顺坐在床上,拿勺子往碗里舀。舀完了靠在被子上吃。李平说,爸,你下巴上沾了米。李德顺拿袖子擦了擦。
躺了半个月,李德顺让李平把灶台边的菜刀和砧板拿到床边来。李平说,干什么。李德顺说,你和你妹妹的衣服破了,我补补。李平说,你会补吗。李德顺说,不会,学着补。李平把针线盒也拿来了,是王秀兰的,铁皮盒子,上头印着牡丹花,漆掉了大半。李德顺翻出一根针,针鼻有点锈,他把线头放在嘴里抿了抿,穿了半天穿不进去。李平说,我来。李平穿了针,递给他。李德顺把李平的一条裤子摊在膝盖上,裤裆裂了一道口子,他比着口子剪了一块蓝布,缝上去。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李平说,爸,你缝得真难看。李德顺说,能穿就行。第二天李平穿着去上学,同学说他的裤子像地图。李平回来跟李德顺说,同学笑话我。李德顺说,明天我重新缝。第二天他把那块蓝布拆了,又缝了一遍,还是歪的。李平说,比昨天还歪。李德顺说,那你自己缝。李平说,我不缝。李德顺说,嫌歪你就自己缝。李平就不说话了。那条裤子李平穿了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布磨破了,李德顺又补了一块。这回他补得比上次直了一点。李平没再说。
李芳的裤子也破了,是膝盖上。李德顺给她补的时候,李芳说,爸,你能不能补个花。李德顺说,什么花。李芳说,就是一朵花,圆的。李德顺说,我只会补方块。李芳说,方块也行。李德顺就补了一个方块,用红线缝的,因为家里只有红线了。李芳穿着去上学,同学说她的裤子像补丁上又打了一个补丁。李芳回来说,同学说不好看。李德顺说,那你脱下来,我不补了。李芳说,不脱。第二天她又穿着去了。
李德顺腿好了以后,走路有点跛,上脚手架不利索了,就只接地面上的活。砌墙、抹灰、修灶台,一天十块也干。老张说,你不如去镇上给人看大门。李德顺说,看大门一个月多少钱。老张说,三百。李德顺说,我在村里干干也有两百多,还能顾家。老张说,你家里就两个孩子,有什么顾不顾的。李德顺说,做饭。老张说,做饭能要多少时间。李德顺说,熬粥得看着火。老张就不说了。
李平初中毕业那年,跟李德顺说,爸,我不念了。李德顺说,不念了干什么。李平说,跟刘庄的刘强去南方。李德顺说,南方什么地方。李平说,深圳。李德顺说,深圳干什么活。李平说,刘强说电子厂,一个月管吃管住六百。李德顺说,你才十六。李平说,十六不小了,刘强十五就出去了。李德顺说,你妈在的话……李平说,妈在也拦不住我。李德顺就不说话了。他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水开了,他把米下进去,水没过小半个指节。李平站在旁边等。李德顺说,哪天走。李平说,下月初六。李德顺说,嗯。
李平走的那天早上,李德顺煮了六个鸡蛋。李平吃了两个,剩下四个装在包里。李德顺说,路上吃。李平说,嗯。李德顺说,过年回来。李平说,嗯。李德顺说,钱不够了写信。李平说,嗯。李平背着包走到院门口,李德顺说,等一下。他进屋拿了一件夹克,是王秀兰前年给他做的,蓝卡其布的,他只穿过一回。李德顺说,带上,南方冬天也冷。李平接过来,塞进包里。李德顺说,你妈做的。李平说,嗯。他转身走了。
李平走了以后,家里少了一个人。灶台上的锅还是那口大锅,李德顺懒得换。他煮饭的时候水放得少了,因为吃饭的人少了。李芳说,爸,饭不够。李德顺说,那再放点米。第二顿多放了一把米,剩了半碗。李芳说,又多了。李德顺说,多了明天炒着吃。
李芳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中专,学的是会计。李德顺说,会计好,坐办公室。李芳说,爸,学费一年两千八。李德顺说,我攒了。李芳说,你腿不好,别去爬高了。李德顺说,我不爬。他从箱底摸出一个存折,上头有三千一百块。李芳说,哪来的。李德顺说,你妈看病剩下的,还有这两年攒的。李芳说,够了吗。李德顺说,够了,还剩三百,给你买身新衣裳。李芳说,我不要新衣裳,你把三百留着买肉吃。李德顺说,肉能值几个钱。李芳说,你一年没吃肉了。李德顺说,瞎说,上个月老张家杀猪,我买了二斤。李芳说,你吃了吗。李德顺说,吃了。李芳说,你没吃,你给隔壁刘奶奶送了。李德顺说,她一个人过,牙齿不好,炖烂了她能吃。李芳说,那你呢。李德顺说,我牙齿好,不用炖。
李芳开学那天,李德顺送她到镇上坐车。三轮车是敞篷的,斗里坐了十来个人,李芳挤在中间,李德顺站在下面,把一袋子炒面递上去。李芳说,爸,你回去吧。李德顺说,到了写信。李芳说,嗯。李德顺说,钱不够了打电话,村部有电话。李芳说,嗯。三轮车开动了,李芳回过头来看,李德顺站在原地,手插在袖筒里。三轮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李德顺才转身往回走。
家里就剩李德顺一个人了。他把大锅端下来,换上王秀兰熬药的那只砂锅。砂锅底下的裂纹比前年长了,李德顺拿铁丝箍了一道。第一次用砂锅煮面,水放多了,面煮成了糊。他端起来吃了,没说什么。第二天煮粥,水没过小半个指节,煮出来正好一碗。他蹲在灶台前吃,吃完了把砂锅洗了,倒扣在灶台上。
村东头的赵家媳妇来串门,说,德顺叔,你一个人过日子不行,我给你说个媒。李德顺说,说什么媒。赵家媳妇说,我娘家那边有个寡妇,姓周,男人去年没的,带一个闺女,地种不过来,想找个人搭伙。李德顺说,搭伙干什么。赵家媳妇说,就是两家并一家,你帮她种地,她帮你做饭。李德顺说,我会做饭。赵家媳妇说,你会做什么,就会煮粥。李德顺说,煮粥也是饭。赵家媳妇说,人家还能给你擀面条、包饺子。李德顺说,我牙好,不用吃那么软。赵家媳妇说,你这个人,说正经的呢。李德顺说,不说了,灶上的火要灭了。他蹲下去往灶膛里添稻草。赵家媳妇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老张问他,赵家媳妇给你说的那个周寡妇,你见不见。李德顺说,算了。老张说,怎么算了,你才五十出头,还能过二十年。李德顺说,锅太小。老张说,什么锅太小。李德顺说,我那个砂锅,煮一个人的饭正好,两个人的就溢。老张说,你不会换个大锅。李德顺说,大锅在灶台后面搁着,懒得端。老张说,你这个人。李德顺说,再说孩子们过年回来,锅小了不够吃,还得换大的。老张说,那你就换大的。李德顺说,换了大的平时又用不上。老张说,你这个人。
李平过年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姑娘,是湖南的,在电子厂同一个车间。李平说,爸,这是小周。李德顺说,哦。小周说,叔叔好。李德顺说,好。李平说,爸,我们初六办事。李德顺说,办什么事。李平说,结婚。李德顺说,哦。他从箱底摸出存折,上头有四千二。李德顺说,拿着。李平说,爸,你自己留着。李德顺说,我用不着。李平说,你腿不好,以后不干活了拿什么吃。李德顺说,我种点菜,够吃。李平把钱接过去,说,爸,我跟小周商量了,办完事我们还回深圳。李德顺说,嗯。李平说,你一个人在家行吗。李德顺说,行,怎么不行。
李平办事那天,李德顺把砂锅洗了三遍。砂锅箍的铁丝有点松了,他拿钳子紧了紧再洗。他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烧茄子、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红烧肉是王秀兰的方子,先炒糖色,再下肉,加酱油,小火炖。李德顺炒糖的时候火大了,糖糊了,发苦。他倒掉重来,第二回火压小了,糖化得慢,他拿铲子搅了搅,慢慢起了红沫。肉下锅,滋啦一声。小周在堂屋闻见了,说,叔,好香。李德顺说,火不好控。小周说,比我做的好。李德顺说,你也会做?小周说,会一点。李德顺说,那以后你来做。小周说,嗯。
吃饭的时候李平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说,爸,味道不对。李德顺说,火大了。李平说,不是火的事,没放糖吧。李德顺说,放了。李平说,那怎么不甜。李德顺说,糖糊了,我重炒的,第二回没敢多放。李平说,我妈做的是甜的。李德顺说,你妈舍得放糖。李平说,哦。小周说,挺好吃的。李德顺说,你多吃。
过完年李平和小周回深圳了。走之前小周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砂锅的裂缝用指甲刮了刮,说,叔,这个锅该换了。李德顺说,还能用。小周说,铁丝箍着不安全。李德顺说,我箍了两道。小周说,那你小心。李德顺说,嗯。
李平的闺女是第二年秋天生的。李平打电话到村部,老张跑来喊,李德顺在地里拔萝卜,老张喊,德顺,你儿媳妇生了个闺女。李德顺说,哦。老张说,你不去看看。李德顺说,路远。老张说,坐火车去。李德顺说,地里的萝卜还没拔完。老张说,萝卜值几个钱。李德顺说,也是。他把萝卜拔完了才回去,洗了手,蹲在灶台前烧火。煮了一锅粥,吃着吃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李芳中专毕业在县里找了份工作,一个月四百五,管住不管吃。李芳每个月回来一趟,买二斤肉,割一块豆腐,给李德顺做一顿饭。李芳说,爸,你一个人别老吃粥。李德顺说,粥好做。李芳说,我教你炒菜。李德顺说,我会炒。李芳说,你就会炒茄子。李德顺说,茄子也是菜。李芳说,明天我教你炒鸡蛋。第二天李芳打鸡蛋的时候李德顺在旁边看,李芳说,先放油,油热了再倒鸡蛋。李德顺说,知道。李芳说,你炒一个我看看。李德顺就炒了一个,鸡蛋在锅里散成碎末。李芳说,火大了。李德顺说,火不好控。李芳说,你把稻草抽两根出来。李德顺说,抽了,还是大。李芳说,那你把锅端起来。李德顺说,锅太重。李芳说,我炒吧。
李芳二十八岁那年嫁人了,嫁的是县中学的老师,姓陈。李德顺去吃了喜酒,穿了件中山装,是李平去年回来给他买的。喜宴上陈老师给他敬酒,说,爸,以后你搬来跟我们住。李德顺说,我住村里。陈老师说,村里没人照顾你。李德顺说,我腿好了。陈老师说,不是腿的事。李德顺说,我走了,灶台没人烧。陈老师就没再劝。
李芳生了孩子以后,每年接李德顺去县城住半个月。李德顺头一年去了,住了三天就想回来。李芳说,爸,你多住几天。李德顺说,你家灶不好烧。李芳说,这是煤气灶,不用烧火。李德顺说,我知道,拧一下就有火。李芳说,那你还说不好烧。李德顺说,火没有声音。李芳说,什么声音。李德顺说,稻草烧起来有声音,噼噼啪啪的。李芳说,煤气灶安静。李德顺说,太安静了。他住了半个月,每天早上起来蹲在阳台上,没有灶台。他就蹲在煤气灶前面,看着蓝色的火苗。小外孙跑过来问,外公你在看什么。李德顺说,看火。小外孙说,火有什么好看的。李德顺说,火不一样。小外孙说,哪儿不一样。李德顺说,你家的火不咳嗽。
李德顺六十岁那年,李平回来过年,带回了老婆孩子。孙女五岁,叫李小雨,在院子里跑,撞翻了灶台边的小桌,砂锅滚下来,碎成四片。小雨吓哭了。李平说,没事没事,锅碎了再买一个。李德顺蹲在地上捡碎片,捡了半天。李平说,爸,别捡了,扫帚扫一下就行。李德顺说,这个锅是你妈陪嫁带来的。李平说,我知道,用了这么多年也够本了。李德顺把四片碎片对在一起,裂纹还是严丝合缝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李平说,明天我去镇上买个新的,不锈钢的,摔不碎。李德顺说,不用。他把碎片收进一个纸箱里,放在灶台下面。
过年那几天,李德顺用铁锅做饭。铁锅大,煮一个人的粥锅底糊了一层。李平说,爸,你换个小锅。李德顺说,小锅碎了。李平说,那你去买个小的。李德顺说,镇上没有砂锅卖。李平说,那就用铁锅,我给你刷。李平把铁锅刷干净了,李德顺还是糊锅。李平说,你把火压小点。李德顺说,压小了火就灭了。李平说,那你多放水。李德顺说,多了溢出来。李平说,那你煮面,面不糊。李德顺说,面不糊,面坨。李平说,爸,你怎么这么犟。李德顺说,我不是犟,是火不好控。
过完年李平一家走了,李德顺把灶台下面的纸箱翻出来,碎片还在。他找了一块布,把碎片包起来,又放回去。他用铁锅煮了几天饭,到底不顺手,去了一趟镇上。镇上杂货店没有砂锅,老板说,砂锅现在没人用,都是不锈钢的。李德顺说,不锈钢的也行。老板拿了一个不锈钢小锅给他,说,这个煮面正好。李德顺看了看,锅底是平的,放在灶台上不稳。他把锅端起来,看了半天,说,不要了。老板说,你这人。李德顺说,锅底不平。老板说,平的,怎么不平。李德顺说,灶台是圆的,锅底要圆的才稳。老板说,灶台是圆的?李德顺说,我家的灶台是圆的。老板说,现在谁家灶台还是圆的。李德顺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老张家的杂货铺,老张说,德顺,买什么。李德顺说,买锅。老张说,什么锅。李德顺说,砂锅。老张说,没有。李德顺说,知道你也没有。老张说,你那个砂锅不是碎了吗。李德顺说,碎了。老张说,那你就用铁锅。李德顺说,铁锅煮粥糊底。老张说,你把米泡一泡再煮。李德顺说,泡了也糊。老张说,你火开小点。李德顺说,小了就灭。老张说,那你多添水。李德顺说,多了溢出来。老张说,你这个人,那你就天天吃面条。李德顺说,面条坨。老张说,坨了也能吃。李德顺说,不好吃。老张说,你这个人。
李芳听说了砂锅的事,从县里买了一个砂锅带回来。是白瓷的,外头描着蓝花,锅底也是平的。李芳说,爸,这个好,煤气灶上能用,你那个土灶上也能用。李德顺接过来,放在灶台上试了试,锅底和灶口中间有缝,锅坐下去晃。李德顺说,不稳。李芳说,我拿块布垫一下。她找了块旧毛巾垫在灶口,砂锅放上去不晃了。李德顺说,行。当天晚上他就用新砂锅煮了粥。水没过小半个指节,火不大不小,粥煮出来正好一碗。他蹲在灶台前吃了,吃完把砂锅洗了,倒扣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再煮,他把砂锅端起来的时候,发现锅底有一圈黑印,是锅底和灶口缝隙里熏的。他用抹布擦了擦,没擦掉。他蹲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把砂锅翻过来,锅底的蓝花被熏黄了半边。他把砂锅放回灶台上,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稻草。
李芳第二年回来,看见砂锅还在用,说,爸,这个锅好用吧。李德顺说,好用。李芳说,比那个黑陶的好吧。李德顺说,黑陶的不晃。李芳说,这个也不晃啊,我垫了毛巾。李德顺说,毛巾烧焦了。李芳翻开毛巾一看,底下一片焦黑。李芳说,那我再给你找块铁皮垫上。李德顺说,不用,我拿泥糊上了。李芳一看,灶口一圈糊了黄泥,干了以后硬邦邦的,砂锅坐在上头稳稳当当。李芳说,爸,你什么时候糊的。李德顺说,上个月。李芳说,你还会糊灶。李德顺说,我就是泥瓦匠。
李平的儿子李小雨七岁那年,李平又带她回来过年。小雨走到灶台前面,低头找,说,爷爷,那个碎锅呢。李德顺说,在纸箱里。小雨说,你怎么不扔掉。李德顺说,还能用。小雨说,都碎了怎么用。李德顺说,碎片能垫灶脚。小雨看了看灶台,说,哪个脚。李德顺指了指灶台左边那条腿,底下垫着一块黑陶片。小雨蹲下去看了看,说,这是锅的哪一块。李德顺说,锅底。小雨说,那另外三块呢。李德顺说,在纸箱里。小雨说,为什么不全垫上。李德顺说,一条腿垫一块就够了。小雨说,那另外三块不就浪费了。李德顺想了想,说,也是。他把纸箱搬出来,里头三块碎片,他拿了一块垫在灶台后腿底下。又拿了一块垫在右边前腿。最后一块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是锅沿那一圈,上头还有王秀兰拿指甲掐的一个小豁口,因为她有一回揭锅盖烫了手,一松手锅盖磕在锅沿上。李德顺把这块碎片放回纸箱,把纸箱塞回灶台下面。小雨说,爷爷,还有一块没用上。李德顺说,嗯。小雨说,为什么。李德顺说,留着。
年三十晚上,李德顺用新砂锅炖了一只鸡。砂锅小,鸡剁成四块才放进去。小周说,叔,鸡炖烂一点,小雨牙不好。李德顺说,晓得。他蹲在灶台前烧火,烧了一个半钟头。中间李平过来看,说,爸,火大了吧。李德顺说,不大。李平说,汤都浑了。李德顺说,浑了好。李平说,我妈炖的汤是清的。李德顺说,你妈舍得放水。李平说,不是水的事。李德顺说,那是什么事。李平说,小火慢炖。李德顺说,我火不大。李平蹲下来看了看灶膛,说,稻草塞满了。李德顺说,满了才旺。李平说,旺了汤就浑。李德顺说,浑了也能喝。李平就不说了。鸡肉端上桌,小雨咬了一口,说,爷爷,咬不动。李德顺说,再炖。他把鸡块倒回砂锅,又添了一把火,炖了半个钟头。这回小雨说,能咬了。李德顺说,那就吃。
李平一家走的时候,小雨跑到灶台边上,从纸箱里把最后一块碎片拿出来,说,爷爷,这个给你。李德顺说,这是我的。小雨说,我借花献佛。李德顺说,什么佛。小雨说,就是我把你的东西再送给你。李德顺说,那不就是我的东西。小雨说,对呀,所以你要收好。李德顺把碎片接过来,放在灶台上。小雨说,你放灶台上会丢的。李德顺说,不会。小雨说,那要是丢了呢。李德顺说,丢不了。小雨说,你保证。李德顺说,我保证。
李平一家走了以后,李德顺把碎片又放回纸箱。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稻草。火还没起来,烟先出来了,从灶口涌出来,呛得他咳嗽。他拿火钳拨了拨,火苗起来了。他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水开了,他下了米,拿手试了试,水没过小半个指节。砂锅坐在黄泥糊的灶口上,稳稳的。他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灶台角上那把缺了齿的菜刀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刀柄上缠的布条松了,他重新缠了缠,拿线扎紧。
村口的大喇叭响了,说要修路,让各家把门口的柴火垛挪一挪。李德顺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了看自家的柴火垛,又走回来,蹲在灶台前。粥开了,他拿勺子搅了搅,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冒出来,扑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等热气散了一点,把锅盖盖回去。火还在烧,噼噼啪啪的,稻草里有几粒没打干净的谷子,烧起来跟放小鞭似的。李德顺听着,把手里那根没烧完的稻草折成两截,一截一截塞进灶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