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成自然
标题:习惯成自然
一
老魏每天早上五点二十醒。
醒了之后他不动,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那根裂了缝的檩条。那裂缝是一九九八年夏天裂开的,那年雨水大,屋顶漏了三处,他用塑料布遮了两处,还有一处没遮住,雨水渗进檩条里,后来木头干了,就裂了。裂缝有半指宽,十七年了,没有再变宽,也没有合拢。
五点二十五,老魏坐起来。他穿鞋的时候先穿左脚,再穿右脚。鞋是去年冬天买的,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走在瓷砖地上不响。
厨房的灯绳在门框左边,他伸手一拉,灯亮了。灯泡是二十五瓦的,照着灶台上一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是八三年的,缸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铁锈了,有一块褐色的斑。老魏往缸子里倒了热水,热水瓶是昨天烧的,水倒出来已经不冒热气了,但还有温度。他把缸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从缺了瓷的那边流出来一点,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老魏在一家印刷厂装订车间干了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里他装订过课本、账本、说明书、宣传册。装订车间的气味二十九年没有变过,是油墨和浆糊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进到喉咙里,黏糊糊的,像是有一层东西贴在了嗓子眼上,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刚去的时候老魏不习惯这味道,每天下班都要在厂门口站一会儿,使劲喘几口气。后来不站了,下了班直接回家。再后来,他在车间里也能吃饭了,饭盒打开,油墨味和饭味搅在一起,他照吃。
车间里有六台装订机,老魏用的是第三台。第三台机器是一九八六年进厂的,比老魏晚三年。机器的漆皮掉了一大半,露出灰黑色的铁,铁面上有一层油,手摸上去滑腻腻的。机器的声音不对,有一个零件松了,每转一圈就咯噔响一下。老魏跟车间主任说过两次,主任说等配件来了就换。配件是一九九九年说的,现在是二〇一五年。
咯噔。
每转一圈响一下。一分钟转六十圈,一个小时三千六百圈,一天八个小时两万八千八百圈,一个月二十二天六十三万三千六百圈,一年十二个月七百六十万三千两百圈。老魏没算过这个数,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出那个咯噔声了。那个声音进到耳朵里,像是水进了沙子,直接就渗没了。
五点四十,老魏开始做早饭。
早饭是大米粥和咸菜疙瘩。咸菜疙瘩是他自己腌的,腌了二十年,每年秋天买五十斤白萝卜,洗净了切成四瓣,码进缸里,一层萝卜一层盐。盐的多少老魏不用称,手一抓就知道。咸菜腌好了是深褐色的,切开来里面是浅褐色,咬一口咯吱咯吱响。
米下了锅,水开了,米粒在锅里翻上来又沉下去。老魏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米。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珠子不动,像是看着锅里又像是没看。锅里的热气扑到他脸上,脸上的皮肤湿了,他也不擦。
六点十分,粥熬好了。老魏盛了一碗,又把咸菜疙瘩切成细丝,码在一个小碟子里。他坐在厨房的小方桌前,一口粥一口咸菜。粥很烫,他吹一口气喝一口,咸菜咯吱咯吱响。吃完了,他把碗和碟子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龙头漏水,关紧了还有水滴下来,一滴一滴打在池底的搪瓷上,发出叮叮的声响。那声响不大,但一直在响。
老魏出了门。
他住在四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三年了,没人修。他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脚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软绵绵的,他没有低头看,继续走。走到一楼,推开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厂子离家四站路。老魏每天都坐三路公交车。三路车二十分钟一班,他每天坐七点十分的那一班。他到站牌下的时候是六点五十八分,站牌下还没有人。他站在站牌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梧桐树是前年栽的,去年死了,今年又发了一根新枝,新枝上长了三片叶子。叶子是黄色的,叶脉很细,从叶柄往上伸,伸到一半就看不见了。
七点零九分,三路车来了。老魏上了车,投了一块钱,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他坐了十九年。十九年里这个位置换过三次座套,第一次是蓝色的,第二次是灰色的,第三次是深蓝色的。现在座套上磨出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海绵是黄色的,摁一下会弹起来,但弹得慢。
车子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跑。有一家包子铺,每天早上都排着队。有一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头每天早上都把凳子从屋里搬出来。有一栋楼的外墙上刷着一行字——“时间是金钱”,刷了一年多了,那几个字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只有“金”字还清楚。老魏看着窗外,眼睛睁着,但眼珠子不动。
七点三十二分,老魏到了厂门口。
他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到。厂门口的保安认识他,但从来不跟他打招呼。老魏也不跟保安打招呼。他进了厂门,往右拐,走八十步,进了装订车间。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的。车间里黑着灯,他开了灯,走到第三台装订机前,用手摸了摸机器的手柄。手柄上有一层油,他的手一摸,油就沾到了手上。他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一下,然后坐下来。
机器还没开,车间里很静。老魏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面前的机器。机器的铁面上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鼻子眼睛都分不清楚。他在那个模糊的影子里看到了自己头顶的头发。头顶的头发是五年前开始掉的,先是从头顶正中间掉了一块,有一块钱硬币那么大,后来慢慢往外扩,现在已经有半个手掌大了。他每天早上坐在这里的时候,都会在机器的铁面上看一眼自己的头顶。看完了,他就把视线移开。
人慢慢多起来。
车间里响起了说话声、走路声、搬东西的声音。老魏耳朵里的咯噔声开始响了。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响的,好像是他开动机器的那一瞬间开始的,又好像是那个声音一直都在,只是他没注意到。
二
老魏在四十三岁那年离婚的。
他的前妻叫李秀兰,在纺织厂上班。他们结婚十七年,生了一个女儿。离婚那天是二〇〇三年的三月十五号,天下着小雨。他们在民政局门口分开的时候,李秀兰说了一句话。她说,跟你过日子跟守着一根木头过日子一样。
老魏听了,没有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李秀兰撑着伞走了。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把伞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白色的花。花是牡丹,印得不太清楚,花瓣的边缘模糊了。那把伞是老魏买的,买了六年了,伞骨断了一根,撑开来有一边往下塌。李秀兰撑着那把伞,走过了马路转角,不见了。
老魏在雨里站了一会儿。雨不大,落在他的头发上,顺着额头往下淌。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放下来的时候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女儿跟了李秀兰。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女儿来过一次。女儿那年十五岁,站在门口不进来。老魏站在门里面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手指关节发白。老魏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老魏问她学习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楼道里有人上楼梯,脚步声噔噔地响,从一楼响到三楼,然后停了,然后是一声关门声。
女儿站了大概十分钟,说我走了。老魏说嗯。女儿转身走了。老魏站在门口看着女儿下楼梯,女儿下楼梯很快,步子噔噔噔的,一口气下到一楼。老魏听到楼下的门开了又关上了,然后他转身回了屋里。
他把门关上了。
灶台上放着搪瓷缸子,他走过去,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放下缸子,走到窗口,往楼下看了一眼。楼下没有人。梧桐树还在那里,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天空是灰色的,像是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老魏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开始做午饭。
他切了一棵白菜,白菜是昨天买的,外面的叶子蔫了,他剥掉两层,里面的叶子还行。他把白菜切成丝,锅里的油热了,白菜丝倒进去,歘的一声响。他拿起锅铲翻炒了几下,放了盐,又炒了几下。炒好了盛出来,盛了一碗米饭,坐在厨房里吃。米饭煮得有点硬,嚼起来费劲。他嚼一口米饭,夹一筷子白菜,嚼一口米饭,夹一筷子白菜。吃完了,他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还在滴,叮叮叮地响。
下午他去了一趟厂里加班。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开着第三台装订机,咯噔咯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响。他装订了一批练习册,一共两千本。装订完了,他把机器关了,车间里一下子静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一进一出。他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一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三十岁,头发还没掉,在装订车间里干活。车间里人很多,大家都在忙,到处都是机器声。他装订完了一批货,直起腰来擦了擦汗。这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没人。他又回头,还是没人。他把头转回来,继续装订。肩膀上又有东西拍了一下。这回他没回头。
他醒了。
屋里黑着,窗帘没拉严实,漏进来一点光。那光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照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长方形的亮块。老魏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那个亮块。他想不起来梦里拍他肩膀的是什么,脑子空空的,像是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
第二天他照常五点二十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檩条上的裂缝,五点二十五坐起来,先穿左脚再穿右脚,去厨房烧水,搪瓷缸子还在灶台上,缸口缺瓷的地方还是那块褐色的锈。
三
老魏在印刷厂装订车间干了二十九年,带过三个徒弟。
第一个徒弟叫小王,二十岁,来了三个月就走了。走的那天小王跟老魏说,师傅,这活太闷了,我受不了。老魏说嗯。小王就走了。老魏看着小王出了车间门,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装订。
第二个徒弟叫小刘,二十二岁,来了半年。小刘手脚利索,学东西快,但话多。他一边干活一边跟老魏说话,说他的女朋友,说他打算买房子,说他老家的父母。老魏听着,手里没有停。小刘说了半天,见老魏不接话,也就慢慢不说了。后来小刘调到了别的车间,走的时候跟老魏打了个招呼。老魏说嗯。
第三个徒弟叫小张,十九岁。小张很瘦,手腕子细得像根柴火棍。他来的时候是冬天,穿着件棉袄,棉袄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把手背都盖住了。老魏教他怎么用装订机,怎么对齐纸张,怎么上浆糊。小张学得很认真,眼睛盯着老魏的手,一眨不眨。老魏做一遍,他跟着做一遍。头几次做得不好,纸张歪了,浆糊多了少了,老魏没有说他,只是把纸张重新对齐,把浆糊刮掉重上。
小张干了一个月,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的嫩肉。老魏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块胶布,撕下一截,贴在小张的手上。小张说谢谢师傅。老魏没有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干活。
小张干了半年后,有一天跟老魏说,师傅,你怎么不找个伴儿呢。老魏手里的活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小张见他不说话,也就不问了。过了好大一会儿,老魏说,浆糊不够了。
小张去拿了浆糊。
那天下午下班的时候,老魏走出车间,小张跟在后面。小张说师傅我先走了。老魏说嗯。小张就走了。老魏看着小张的背影,小张很瘦,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像是挑着一副看不见的担子。
小张在厂里干了一年零三个月,后来不干了。走的时候他没有跟老魏说,只是在老魏的搪瓷缸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师傅,我回老家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纸条上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在练字。
老魏把纸条叠了起来,放进了口袋里。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有一点温度,但不够热了。他把搪瓷缸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过了几天,厂里又来了一个新工人,车间主任带过来让老魏带。老魏看了那个新工人一眼,点了点头。那个新工人是老魏带的第四个徒弟。
四
老魏的母亲是一九七六年去世的。
那天是夏天。老魏那时候十一岁,还不叫老魏,叫魏建国。他放学回来,走到家门口,看见门开着,门槛上坐着隔壁的王婶。王婶看见他,站起来,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她还没开口,魏建国就知道出事了。
他进了屋。
母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脸上的皮肤松垮垮的,像是小了
号。她的手上还攥着一样东西,是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还插在上面,线拖了很长一段。魏建国站在那里看着母亲,什么也没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的饭是王婶做的。王婶端了一碗面条放在他面前,他没有吃,坐在门槛上看天。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出来了。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叫,他抬手挥了一下,蚊子飞走了又飞回来。他听见屋里有大人们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后来大人们走了,屋里就安静了。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在母亲床边的地上坐下了。
地上是凉的。他把手放在地上,凉意从手掌传到胳膊再传到胸口。他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母亲出殡那天没有下雨。棺材是黑色的,漆皮有些地方起泡了。八个男人把棺材抬起来,往门外走。魏建国跟在后面,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眼眶里的水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旁边的亲戚哭着喊着,声音很大,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看着脚底下的路,路是土路,被雨冲出了许多小沟,小沟里的泥巴干了,裂成了一个个规则的六边形。
棺材下了葬。
魏建国站在坟前,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先是盖住了棺材盖子,然后盖住了棺材边的花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土堆。有人在土堆上插了一根柳枝,柳枝细得像根筷子,风一吹就摇来摇去。
那天他回到家,门还是开着,门槛上没有坐着人。他进了屋,屋里空荡荡的,母亲床上的褥子被人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床板上有一块地方磨得发亮,是母亲常年坐着的地方。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块发亮的地方。木板很光滑,凉凉的。
然后他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面条。他不会和面,面和得太软了,面条切得一截粗一截细,下到锅里就断了。锅里的水翻滚着,面条碎成一截一截的,在沸水里浮上来又沉下去。他盛了一碗,吃的时候咀嚼声很大。吃完了,他把碗放进水里涮了一下,放在灶台上。
那年他十一岁。
后来他一直没有哭。不是忍着,是哭不出来。眼眶干了,像是深井旱了,挖不出水来。
老魏今年五十六岁,离那一年隔了四十
五年。这四十五年里他再也没有想起过母亲纳鞋底的样子。但有时候他走在路上,看见路边有人卖鞋垫,眼睛会多停一下。停一下之后,他继续走。
五
二〇一三年的冬天,老魏的腰开始疼。
一开始只是有点酸,他以为是累了,没当回事。过了一个月,腰越来越疼,早上起床的时候疼得厉害,直不起腰来。他弯着腰去厨房烧水,弯着腰端搪瓷缸子,弯着腰喝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淌出来,他没有擦,水滴在下巴上挂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地上。
他去了一趟医院。
医生让他拍了个片子,片子出来了,医生指着片子上的一个地方说,腰椎间盘突出。老魏看着片子,片子上是他的骨头,白白的,一根一根的,看得见每一节椎骨的形状。医生说先保守治疗,开了几盒药,又让他去做理疗。老魏拿了药,去了理疗室。理疗室里有一股酒精味,床上躺着一个人,背上贴满了电极,电极连着线,线连着机器。机器嗡嗡响,那人的背随着嗡嗡声微微抖动。
老魏做完了理疗,交了钱,出了医院门。外面下着雪。雪不大,零零星星地飘着,落在地面上就化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雪花从天上落下来。雪花很轻,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的雪化了,变成一个小水珠。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腰疼得睡不着。他侧着身子,脸对着墙。墙上有一块墙皮鼓起来了,鼓成了一个半圆,有一根手指甲那么大。他用手指甲戳了一下,墙皮碎了,露出一小块灰色的水泥。他盯着那个灰色的斑点看着,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后来老魏没有再去医院。
他每天早上仍旧五点二十醒,五点二十五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腰会疼一下,他的脸上的肌肉紧了紧,然后松开。他弯着腰下床,先穿左脚再穿右脚。鞋带打了死结,他弯下腰去解,腰弯不下去了,他蹲下来解。解开了,他站起来,脸上的肌肉又紧了紧。
去厨房烧水,搪瓷缸子拿在手里,缸子里的水没倒满,只有大半缸。他端到嘴边,喝一口,水还是热的。他把缸子放回去,打开煤气灶做早饭。粥还是大米粥,咸菜还是咸菜疙瘩。咸菜嚼起来还是咯吱咯吱响。
吃完早饭他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三楼的时候脚底下没有踩到什么东西,因为楼道里的灯修好了。修好三个月了,换了一个声控灯,老魏每次走过的时候咳嗽一声灯就亮了。但他还是习惯摸黑走,到了四楼才想起来灯修好了,于是咳嗽一声。灯亮了,照得楼道里的灰尘都飘起来,在灯光里翻来翻去。
在站牌等车的时候,老魏看见马路对面那片空地上开始盖楼了。工地围了蓝色的铁皮,铁皮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上印着两个字——施工。有挖掘机在铁皮里面轰隆隆地响,老魏看不见挖掘机,只看见铁皮上面冒出一截黄色的铁臂,铁臂一伸一缩,像是在做操。
三路车来了。老魏上了车,投了一块钱,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坐下来的时候腰里有一根筋抽了一下,他的嘴咧了咧。座套上的那个洞又大了,海绵不仅露了出来,还往下陷了一点。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往右边斜着,因为左边的坐垫塌了。
车开了。窗外的包子铺还在排队,修鞋摊还在老地方,那栋楼墙上的字被雨水冲得更模糊了,连“金”字也看不清楚了。
六
二〇一五年的春天,印刷厂开始裁员。
消息在车间里传开的时候,大家都有些慌。有人走到老魏跟前,压低声音说,老魏你听说了没,这次要裁二十个人。老魏正在装订一批宣传册,宣传册的封面上印着蓝色的字,字印歪了,偏左了两毫米。老魏把歪了的扉页抽出来放在一边,重新放了一本进去。那个人见老魏不说话,又说了一句,听说主要是年龄大的。老魏把装订机的手柄压了下来,咯噔声又响了一声。那个人走了。
过了三天,车间主任来找老魏。
主任站在老魏的装订机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说老魏,你来一下。老魏把手里的活放下,跟着主任出了车间。主任带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办公室很小,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头。主任让老魏坐下,自己也坐下了。他打开文件夹,看了看里面的纸,又合上了。他说老魏,厂里效益不好,你也知道。老魏没有说话。主任又说,你今年多大了。老魏说五十六。主任的手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说厂里的意思是,五十五以上的,这次就退了吧。
老魏看着主任手里的文件夹。文件夹是蓝色的,边角卷了起来。他说,行。
主任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老魏只说了这一个字。他问了句你有什么要求没有。老魏想了想,说,我的搪瓷缸子还在车间里。主任说有别的吗。老魏说没了。主任说那好,这个月的工资照发,另外多给你两个月的。老魏站起来,出了办公室的门。
他回到车间,走到第三台装订机前。机器还在转动,咯噔咯噔地响着。他把机器关了,咯噔声停了,车间里一下子空了许多。他把搪瓷缸子拿起来,缸子里还有半缸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了。他把工作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椅子上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木头的本色。他摸了摸椅子扶手,扶手上有一层油,他的手一摸油就沾到了手上。这次他没有把手往裤子上蹭,只是看了看手掌,手掌上的纹路里填满了黑色的油垢。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三台装订机。机器停在那里,铁面上反射着灯光,模模糊糊的,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他转回头,继续走。
他出了厂门,手里拎着搪瓷缸子。门卫看见他,问了一句老魏你还不下班呢。老魏没有搭话,径直走了。
那天下午老魏坐着三路车回了家。他上车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车上空了一大半。他还是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他坐了差不多二十年。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又往后跑。包子铺不排队了,包子铺的老板娘正把蒸笼往屋里搬。修鞋摊的老头坐在凳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那栋楼墙上的字被重新刷过了,换成了“创建文明城市”。
老魏回到家的时候是三点五十。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走到里屋,坐在床沿上。床是铁架子的,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他坐了一会儿,觉得腰有些酸,就躺了下来。他侧着身子,脸对着墙。墙上那个洞还在,他又用手去摸了一下,水泥的颗粒粗糙硌手。他把手收回来,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楼上有脚步声,噔噔噔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他的呼吸声开始变大起来,一进一出,一进一出,节奏很慢,像是机器在空转。他知道自己不用再去厂里了。他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想法,然后这个想法就消失了,脑子里又空了。他的身体陷进床垫里,越来越沉。
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他在装订车间干活,车间里没有别的人,只有他一个。他一个人开着第三台装订机,装订一批永远装订不完的练习册。练习册封面上的字是印刷体,方方正正的,每一本都一样。他装订了一本又一本,摞起来堆在旁边,堆得比他的人还高。堆得太高了,摇晃了一下,塌了。练习册撒了一地,他蹲下来捡,捡起来装订,刚刚装订好又塌了。他就这么反复捡了好几次,后来不捡了,坐在一堆练习册上,看着机器空转。
机器上,手柄自己压下来,抬起来,压下来,抬起来。咯噔,咯噔,咯噔。
他醒了。
屋里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橘黄色的细线。他眼睛睁开,看着那条细线,眼皮子很重,又想合上。但他没有合,慢慢地坐了起来。
老魏用手在墙上一拍,灯没亮。他又拍了一下,还是没亮。他想起来灯绳在门框左边,于是下了床,摸黑走到门口,摸到灯绳一拉,灯亮了。二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着屋里的一切。搪瓷缸子在灶台上,缸口缺瓷的那个地方还是那块褐色的锈。水池里的水还在滴,叮叮叮地响。那声音一直都没有停过,只是白天他听不见。
他端起缸子,往里面倒热水。热水瓶是早晨烧的,水已经不烫了,只有一点微温。他喝了一口水,站在灶台前,下巴上有水流下来,他没擦。他把缸子放回原处,站在那里,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灶台上的一块裂纹。裂纹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不知道那块裂纹是什么时候有的,好像一直就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转身上了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他刚闭眼又睁开,伸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一样东西。那是半盒烟,什么牌子的已经忘了。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在枕头底下摸打火机,摸了很久没摸到。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用指腹摩挲着过滤嘴那一截。烟在他手指间转了半圈,他又把它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烟丝没有什么味道,只有干草的气息。
他又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睁开。
屋子里悄悄静下去。搪瓷缸子、烟、他的手、他的脸,都在黑暗里慢慢模糊了。只有厨房里的滴水声还在响,叮,叮,叮,一秒一下,不快也不慢。老魏的胸口一起一伏,起了又伏下去,那声音一滴一滴落进夜里,落进他睡过去的身体里,成了呼吸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