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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眠之前

世界正安静下来,准备它的冬日休眠。

陈老头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是在收音机滋滋作响的杂音里。那是1982年的秋天,他刚满五十,在县农机厂做了三十年门卫。收音机里一个遥远的声音念着诗,他正把搪瓷缸举到嘴边,茶叶梗在杯底打着转。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站起身,走到传达室门口。街道上,落叶打着旋儿,几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掠过,车把上挂着刚买的的确良衬衫。可陈老头觉得,有什么东西确实在安静下来。不是声音,是别的东西。

三天后,厂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厂长的手指敲着桌面。

“老陈,厂子要改制了。”厂长说,“你年纪大了,回家歇着吧。”

陈老头点点头。他早就看见了征兆:机器运转的时间越来越短,工人的笑声越来越少,连烟囱冒的烟都变得稀薄。世界正在安静下来,为某种他不知道的变化做准备。

他拎着一个帆布包走出厂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传达室的窗户暗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陈老头的家在城北,一间平房带个小院。头几天,他还在享受这份清闲。直到某个清晨,他被一种过分的安静惊醒。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上下班的铃声,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他开始在城里转悠。菜市场还热闹着,小贩的吆喝一声高过一声。可他看见市场尽头那家国营理发店关门了,玻璃上贴着“停业”二字。他常去买烟的酒铺也改了招牌,现在卖的是牛仔裤。

世界在变,变得安静,变得陌生。

一天,他在护城河边遇见下棋的赵老师。赵老师退休前教语文,现在每天在河边摆棋摊。

“那句话啊,我知道。”赵老师挪动一个棋子,“是俄国诗人写的。冬天不只是季节,还是时代的隐喻。”

陈老头不明白什么是隐喻,但他看着浑浊的河水,突然想起小时候,这河水清得能看见鱼。那时父亲还活着,带他在河边钓鱼。父亲不说话,一坐就是一下午。那种安静和现在不一样,那是饱满的安静,像成熟的谷穗低下头。现在的安静是抽空的,像被掏尽了棉絮的枕头。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来。陈老头的儿子从南方回来了。

儿子不一样了。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说话时夹杂着听不懂的词:市场经济、特区、下海。儿子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要走。

“爸,南方机会多,遍地是黄金。”儿子说,“您要不去南方看看?”

陈老头摇摇头。他送儿子到车站,看着绿皮火车喷着白汽驶远。站台上的人群拥挤又疏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过冬的动物。

雪下得更大了。世界被白色覆盖,声音被积雪吸收。陈老头站在月台上,觉得自己像一棵脱光了叶子的树。

冬天真正来了。

陈老头开始整理家里的旧物。在床底下的木箱里,他找到了父亲留下的木工工具。父亲曾经是个木匠,那些刨子、凿子、锯子,还保留着温润的手泽。

他抚摸着那些工具,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木头是有生命的,它在冬天休息,是为了春天更好地生长。”

陈老头决定做点什么。他买来木料,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开始做小板凳。起初,他的手是生的,刨花厚薄不均,榫卯对不齐。但慢慢地,手感回来了。刨子在木头上推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吃桑叶。

邻居老马来看他,“老陈,做这个干啥?又卖不了几个钱。”

陈老头没抬头,“不为卖钱,就为有点声音。”

老马站了一会儿,也搬来一段木头,“你教教我。”

后来,来看的人多了。退休的李会计,下岗的小张,还有没事干的刘大妈。陈老头的小院子渐渐热闹起来。刨木声,敲打声,说话声,笑声。

他们做板凳,做桌子,做衣架。做的家具堆了半个院子。有人提议,不如拿到市场上去卖。

第一个顾客是个年轻姑娘,她喜欢一个小梳妆盒,问多少钱。陈老头愣在那里,他还没想过价格。

“十块。”小张抢着说。

姑娘付了钱,高兴地走了。陈老头看着手里的十块钱,觉得不可思议。

那天晚上,他们数了数,一共卖了八十七块钱。大家决定用这钱买肉买菜,在陈老头家吃了顿火锅。

热气腾腾中,陈老头看着一张张红扑扑的脸。窗外,雪还在下,世界依然安静。但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春天来时,他们的木工小组已经有了名字,叫“老木头合作社”。订单从四面八方来,有人甚至从省城专门来订做家具。

陈老头还是不爱说话,多数时候,他只是在院子里刨木头。年轻人负责设计、销售,他负责把关质量。

有一天,赵老师来看他,带来一本诗集。

“那首诗的全篇,我找到了。”赵老师念道:“世界正安静下来,准备它的冬日休眠。而我们,是它无法安睡的梦。”

陈老头停下手中的刨子,看着院子里新发的绿芽。

“冬天总会来的。”陈老头说,“但春天也是。”

赵老师笑了,“老陈,你成诗人了。”

陈老头摇摇头,继续推他的刨子。木屑飞扬,在阳光下像金色的雪。

他不知道什么诗意不诗意,只知道木头在他手中变得光滑、温顺,变成有用的东西。就像生活,无论多么艰难,总能在手中变得好起来。

世界确实在安静下来,准备它的冬日休眠。但总有些东西,在寂静中生长,在寒冷中温暖,在黑暗中发光。

就像父亲说的,木头在冬天休息,是为了春天更好地生长。

人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