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开始
李建国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决定戒酒的。
前一天晚上,他又喝多了。醒来时脑袋像被锤子砸过,喉咙里火烧火燎。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像一条黑色的蜈蚣,从他结婚那年就趴在那里,二十三年了。
他侧过头,妻子王秀英背对着他躺着,肩膀微微起伏。他知道她醒着,只是不想理他。昨晚他又说了什么混账话?记不清了。只记得女儿摔门而去的声音,砰的一声,震得墙皮都掉下来一块。
李建国慢慢坐起来,床板发出呻吟。他五十岁了,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去年厂子倒了,他领了八万块钱买断工龄,从此每天就是喝酒、睡觉、再喝酒。妻子在超市当收银员,女儿李小雨读大三,学设计,很少回家。
厨房里,李建国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他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曾经能同时操作三台织布机,现在连杯水都端不稳。窗外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冬天了。
“爸。”
李建国转过身。女儿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背着双肩包,眼圈是红的。
“我去学校了。”她说,声音硬邦邦的。
“小雨……”李建国张了张嘴。
女儿没等他说完,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心慌。
王秀英从卧室出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开始热昨天的剩粥。厨房里只有煤气灶的呼呼声和勺子碰锅沿的叮当声。
“秀英,”李建国说,“我……我想戒酒。”
勺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搅动。“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
“这次是真的。”
王秀英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皱纹从眼角一直爬到鬓角。“李建国,你五十岁了,厂子没了,手艺废了,除了喝酒你还会干什么?”
李建国说不出话。
“小雨昨天说,她不想带同学回家,”王秀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说家里酒气熏天,爸爸整天醉醺醺的,她丢不起这个人。”
粥溢出来了,噗噗地响。王秀英关掉火,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李建国面前,一碗自己端着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李建国盯着那碗粥,白米粒泡在浑浊的米汤里,像他的人生一样稀烂。他想起二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和王秀英结婚。新房就是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屋,墙上刷着崭新的白灰,他抱着她说:“秀英,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浑身都是劲儿。在纺织厂三班倒,从不喊累。下班回家,王秀英总是准备好热饭热菜,两个人挤在小桌前,说说笑笑。后来有了小雨,日子更紧了,可心里是满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十年前,厂子效益越来越差,工资发不出来,车间主任换了一茬又一茬,机器老了,人也老了。他开始喝酒,起初只是下班喝两杯解乏,后来变成半斤,再后来是一斤。喝醉了就骂领导,骂社会,骂自己没用。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头发花白,眼袋浮肿,胡子拉碴。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然后他做了一件二十年来从没做过的事——把家里所有的酒都找出来。半瓶二锅头在厨房柜子里,两瓶啤酒在冰箱,还有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白酒,藏在床底下。他把这些瓶子一字排开放在桌上,像陈列罪证。
王秀英从卧室出来,看见这阵势,愣住了。
“秀英,”李建国说,“你看着。”
他拧开第一个瓶盖,把二锅头倒进水池。透明的液体打着旋流下去,酒气冲上来。然后是啤酒,白色的泡沫涌出来,流得到处都是。最后是那瓶白酒,他倒得一滴不剩。
“你疯了?”王秀英说,“这些酒值好几十块呢。”
“值。”李建国说,“太值了。”
他洗了手,穿上那件穿了五年的旧棉袄。“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工作。”
王秀英像是没听清。“什么?”
“找工作。”李建国重复了一遍,“我才五十岁,还能干。”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王秀英站在那儿望着他,身影小小的。
街上很冷。李建国裹紧棉袄,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走。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从家到纺织厂,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可现在厂子没了,铁门上挂着生锈的大锁,围墙里荒草长得老高。
他在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蹲在路边吃。卖包子的是个年轻姑娘,手脚麻利。李建国看着她,突然想:小雨以后也会这样吗?为了生活,起早贪黑?
吃完包子,他继续走。路过一家快递站,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招聘分拣员,年龄18-45岁。李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抬头看他:“寄快递?”
“我……看到你们招人。”
小伙子打量他:“您多大?”
“五十。”李建国说,又赶紧补充,“但我身体好,能干。”
“不好意思,我们只要四十五岁以下的。”
李建国点点头,退出来。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他又试了几家——便利店、餐馆、保安公司。有的直接拒绝,有的说等通知。他知道“等通知”就是没戏。
中午,他坐在公园长椅上,啃早上剩下的一个包子。一群老头在打牌,吵吵嚷嚷。李建国看着他们,突然害怕起来。他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每天在公园消磨时间,等着天黑,等着死亡?
不行。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走。
下午三点,他走到城西的建材市场。这里以前是郊区,现在盖满了商铺。他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停下,橱窗里摆着各种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李建国看着这些,心里一动。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店里很乱,货架堆得满满当当,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清点货物。
“老板,”李建国说,“您这儿招人吗?”
男人抬起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到嘴角。“你会什么?”
“我……”李建国环顾四周,“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机器维修、保养都会。这些工具,”他指指货架,“我也懂一些。”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为什么不在厂里干了?”
“厂子倒了。”
“哦。”男人点点头,“我姓赵。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八,管午饭。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中午休息一小时。干不干?”
李建国的心脏怦怦跳。“干。”
“明天来上班。”赵老板说完,又低头继续点货。
走出五金店时,天已经暗了。李建国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香味。他突然觉得饿了,真的饿了,不是那种酒后的虚乏,而是实实在在的、从胃里升上来的饥饿感。
他用身上最后五块钱买了两个烤红薯,热乎乎的捧在手里。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推开家门时,王秀英正在摘菜。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找到工作了。”李建国说。
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什么工作?”
“五金店,卖货、搬货。”李建国把烤红薯放在桌上,“还热着,你吃。”
王秀英看着那两个烤红薯,皮烤得焦黄,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的瓤。她突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李建国慌了。“秀英,你别哭,我……”
“我没哭。”王秀英用袖子擦脸,“是洋葱,我在切洋葱。”
但桌上根本没有洋葱。
那天晚上,李建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但他突然觉得,也许可以买点石灰补一补。不,明天就去买,下班就买。还有墙,也该重新刷一刷了,刷个米黄色,暖和。
他侧过身,王秀英背对着他,呼吸均匀。李建国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她没有躲。
半夜,李建国醒了。渴,头疼,手抖——戒酒的反应来了。他爬起来,摸黑走到厨房,倒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很凉,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清醒得残忍。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城市睡着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像大地的心跳。
李建国想起父亲。父亲也是酒鬼,喝了一辈子,最后肝硬化死了。死的时候才五十五岁,比他现在大不了多少。送葬那天,李建国跪在坟前发誓:我绝不像我爸那样。
可他还是变成了那样。
不,还没有完全变成。他今天找到了工作,虽然只是五金店的小工,虽然一个月才两千八,但那是工作,是早晨起床的理由,是回家的底气。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李建国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写了一个“李”字,又写了一个“雨”字。小雨,他的女儿。他想起来,小雨五岁那年,他带她去公园。她非要坐旋转木马,他买了两张票,陪她一起坐。木马转啊转,小雨笑得咯咯响,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下来后,她仰着小脸说:“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和你一起坐木马。”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坐旋转木马,也不再需要他陪了。
李建国擦掉玻璃上的字,回到床上。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他六点就醒了。王秀英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煎鸡蛋。
“这么早?”李建国说。
“你不要上班吗?”王秀英把鸡蛋盛到盘子里,“吃了再走。”
鸡蛋煎得有点焦,但李建国吃得很香。出门前,王秀英递给他一个保温杯:“里面是茶水,别老喝凉水。”
五金店的工作比想象中累。货物要搬上搬下,客户的问题要解答,还要记住几百种商品的价格和位置。赵老板话不多,但要求很严,货架必须整齐,账目必须清楚。
中午,赵老板从隔壁小餐馆买来盒饭,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盒饭里有米饭、白菜炒肉和半个卤蛋。
“你以前在纺织厂?”赵老板问。
“嗯,干了三十年。”
“怎么不找个类似的厂子?”
“都倒了,或者搬走了。”李建国说,“现在都是自动化,用不了那么多人。”
赵老板点点头,扒了口饭。“我原来在钢铁厂,也倒了。开了这个店,八年了。”
“生意好吗?”
“凑合。”赵老板说,“够吃够喝,还能存点。”
吃完饭,李建国主动收拾饭盒。赵老板点了支烟,看着他:“你手抖得厉害。”
“在戒酒。”
“戒了好。”赵老板吐了口烟,“我弟弟就是喝酒喝死的。”
下午来了个年轻工人,要买膨胀螺丝。李建国根据他描述的墙体类型和悬挂物重量,推荐了合适的型号。工人很满意,走的时候说:“老师傅挺懂行啊。”
老师傅。李建国心里重复这个词。是啊,他已经是老师傅了。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李建国去建材市场买了石灰和刮刀,又去油漆店看了颜色。最后他选了一种叫“暖阳”的米黄色,预付了定金,说周末来取。
回到家,王秀英做了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酥烂,酱汁浓稠。小雨也回来了,坐在桌前看书。
“爸。”她叫了一声,眼睛没离开书。
“哎。”李建国应着,洗了手坐下。
三个人默默吃饭。红烧肉很香,李建国吃了两碗米饭。吃完,他主动洗碗,王秀英擦桌子,小雨回房间做作业。
洗好碗,李建国拿出石灰和刮刀。“秀英,我想把天花板补一补。”
王秀英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会吗?”
“试试。”
他搬来凳子,站上去,用刮刀清理裂缝周围的墙皮。灰尘簌簌落下,迷了眼睛。王秀英在下面扶着凳子,仰头看着他。
“左边一点,”她说,“对,那里也裂了。”
裂缝比看起来深。李建国一点一点清理,然后调石灰,抹上去,抹平。他的手很稳,出奇地稳。这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纺织厂,在维修织布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补好裂缝,他退后几步看。新补的地方颜色浅一些,像一道伤疤。但没关系,等刷了墙漆,就看不出来了。
“周末我刷墙,”李建国说,“买了漆,米黄色的,叫‘暖阳’。”
王秀英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块湿毛巾擦手。
夜里,李建国又醒了。这次不是渴,是习惯性的清醒。他躺了一会儿,轻轻起床,走到小雨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她还没睡。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小雨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画图。屏幕上是一些几何图形,她戴着耳机,手指在数位板上快速移动。
“还不睡?”李建国说。
“作业。”小雨摘下一边耳机,“爸,有事?”
“没,就是看看你。”李建国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说什么,“那个……钱够用吗?”
“够。”
“不够就跟爸说。”
小雨转过头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长得像王秀英年轻的时候,但眼睛像他,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挑。
“爸,”她说,“你真戒酒了?”
“真戒了。”
“这次能坚持多久?”
李建国想了想。“一辈子。”
小雨笑了,很浅的笑,但确实是笑了。“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算话。”李建国说,“你忙吧,早点睡。”
他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王秀英醒了,睁着眼睛看他。
“跟小雨说话了?”她轻声问。
“嗯。”
“说什么了?”
“说我会戒酒一辈子。”
王秀英翻了个身,面对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李建国。”
“嗯?”
“天花板补得不错。”
李建国笑了。他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梦见了旋转木马,彩色的木马上下起伏,音乐叮叮咚咚。小雨坐在一匹白马上,回头冲他招手。他也招手,然后发现自己也坐在木马上,一匹红色的马,跟着音乐转啊转。
醒来时天还没亮,但李建国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准备早餐。煎了三个鸡蛋,热了牛奶,切了苹果。摆好碗筷时,王秀英和小雨正好起床。
三个人坐在桌前吃早餐,窗外天色渐亮。冬天的早晨来得晚,但总会来。
李建国喝了一口牛奶,温的,甜的。他想,戒酒很难,找工作很难,修补裂缝很难,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醒来时不知道为什么要醒来的那种难。
新的开始的最佳时机是什么时候?是昨天吗?昨天他已经醉了。是明天吗?明天永远在路上。
就是现在。只能是现在。
他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金灿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