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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石

李建国第一次见到死亡是在七岁那年。

那天下午,他蹲在自家门槛上啃着半块玉米饼,看见隔壁王瘸子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王瘸子的身体泡得发白,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捞尸的老张头把他平放在河滩上,用一块破布盖住了脸。那块布太小,盖不住王瘸子肿胀的脚。

“为啥要跳河?”李建国问父亲。

父亲正在磨镰刀,磨刀石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他头也不抬:“他女人跟人跑了。”

“跑了就跑了,为啥要死?”

父亲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他一眼:“等你长大就懂了。”

李建国没等到长大,第二年春天,父亲也死了。不是跳河,是在公社的采石场被滚落的石头砸中了脑袋。母亲哭晕过去三次,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接过父亲留下的磨刀石,继续磨那把生锈的镰刀。

“妈,别磨了。”李建国说。

母亲没停手:“地里的麦子不会因为人死了就不长。”

磨刀石在母亲手中发出和父亲磨刀时一模一样的声音。刺啦,刺啦,像某种活物在呼吸。李建国忽然明白了,生活就是这块磨刀石,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把脖子凑上去。


十八岁那年,李建国有了选择的机会。

高考恢复了,他是镇上中学成绩最好的学生。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国,你能行,一定能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磨刀石推到他面前。磨刀石已经被磨得中间凹陷,像一弯黑色的月亮。

“你要走,我不拦。”母亲说,“但你要想清楚,走了还回不回来。”

李建国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他把录取通知书叠好,塞进炕席底下,然后拿起磨刀石,开始磨家里所有的农具。镰刀、锄头、铁锹,一件接一件。磨刀石发出的声音填满了整个院子,填满了整个早晨。

他没走。不是不能,是不想。就像父亲当年有机会去县里的工厂,却选择留在村里一样。就像王瘸子的女人明明可以留下,却选择跟货郎走一样。

选择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选择之后的事。


二十二岁,李建国娶了邻村的秀英。

婚礼很简单,三桌酒席,来的都是亲戚。秀英穿着红色的确良衬衫,辫子上扎着红头绳。她不爱说话,只是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新婚之夜,秀英从陪嫁的木箱里拿出一块新的磨刀石。

“我妈给的。”她说,“她说,过日子就像磨刀,不能停。”

李建国接过磨刀石,发现它和父亲留下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棱角更分明些。他把两块磨刀石并排放在窗台上,一旧一新,一凹一平。

生活开始了。真正的,属于自己的生活。

每天清晨,李建国第一个起床,磨镰刀,磨锄头。秀英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然后他们一起下地,一个在前头刨坑,一个在后面撒种。中午坐在地头吃饭,窝头就咸菜,喝凉白开。傍晚收工回家,一个挑水,一个喂猪。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磨刀石上的刀,一遍遍磨过,发出单调而坚实的声音。

秀英怀孕那年,村里开始分田到户。李建国分到了六亩地,其中三亩是坡地,石头比土多。村里人都说那地种不出东西,劝他去找村长换。

李建国没换。他带着秀英,一筐一筐地把石头捡出来,堆在地头。捡出来的石头垒成了一堵矮墙,他又在墙根下种了南瓜。夏天,南瓜藤爬满了石墙,开出一朵朵黄花。

秋天,坡地上的玉米居然长得比平地的还好。村里人来看,都说邪门。李建国蹲在地头,咬着一根草茎:“石头多的地透气,根扎得深。”

秀英的肚子越来越大,像地里的南瓜。临产前一夜,她突然对李建国说:“给孩子起个名吧。”

“你想叫啥?”

“要是男孩,就叫石头。”秀英说,“像地里的石头,看着没用,垒起来就是墙。”

李建国点点头,从窗台上拿下父亲留下的那块磨刀石,放在秀英枕边。

“要是女孩呢?”秀英问。

“也叫石头。”李建国说,“女孩也能垒墙。”

第二天,秀英生了个男孩。接生婆拍着婴儿的屁股,孩子哇哇大哭,声音响亮。李建国站在门外,听见哭声,忽然想起父亲磨刀的声音。刺啦,刺啦,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也不想停。


石头五岁那年,村里开始有人出去打工。

最先走的是村东头的二狗子。他去了深圳,第二年春节回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给村里人发烟,是带过滤嘴的。他说深圳满地是钱,弯腰就能捡。

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年轻人,中年人,甚至有几个五十多岁的也跟着去了。村里空了,地荒了,只有李建国和几个老人还在种田。

秀英问李建国:“咱们不走吗?”

李建国正在磨镰刀,磨刀石已经薄得像一片瓦。他磨得很慢,很仔细,刀刃在石头上划过,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你想走吗?”他反问。

秀英想了想,摇头:“不想。”

“为啥?”

“不知道。”秀英说,“就是觉得,走了就不是咱们了。”

李建国点点头,继续磨刀。磨好了,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一道细细的血线渗出来。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了铁锈和血混合的味道。

那天晚上,李建国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深圳的高楼之间,四周都是人,都是车,都是声音。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醒了,听见院子里蟋蟀在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

他推醒秀英:“咱们不走了。”

秀英迷迷糊糊:“本来也没说要走。”

“真不走了。”李建国说,“死也不走。”

秀英笑了,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那就死也不走。”


石头十八岁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送儿子去车站的那天,李建国把两块磨刀石包好,塞进儿子的行李箱。

“爸,这太重了。”石头说。

“带着。”李建国说,“想家的时候看看。”

火车开动了,秀英哭了。李建国没哭,他只是看着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然后转身往家走。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想起炕席底下的录取通知书。

回到家,他掀开炕席,通知书还在。纸张已经发黄,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录取通知书”五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秀英问:“后悔吗?”

李建国摇头:“不后悔。”

“为啥?”

“不知道。”李建国说,“就是觉得,要是走了,就没有石头了,也没有你了。”

秀英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她拿出新的磨刀石——这些年来,他们已经用坏了七块——开始磨菜刀。刺啦,刺啦,声音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石头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娶了城里的姑娘,生了孩子。他几次要接父母去城里住,李建国和秀英都拒绝了。

“地谁种?”李建国说。

“爸,咱家那几亩地,一年挣的钱还不如我一个月工资。”石头在电话里说。

“不是钱的事。”李建国说。

“那是啥事?”

李建国答不上来。他挂了电话,走到院子里。正是秋天,地里的玉米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玉米叶子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秀英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把镰刀。镰刀是新磨的,刀刃闪着寒光。

“该收了。”秀英说。

李建国接过镰刀,走向玉米地。他弯下腰,挥动镰刀,玉米秆应声而倒。一下,两下,三下,动作熟练得像呼吸。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涩涩的。他直起腰,用袖子擦擦汗,看见秀英在地那头,也在弯腰收割。

他们的动作几乎同步,像一场舞蹈,一场排练了四十年的舞蹈。

中午,他们坐在地头吃饭。窝头,咸菜,凉白开。和四十年前一样。

秀英忽然说:“石头又打电话了,说孙子想爷爷奶奶。”

“那就想吧。”李建国说。

“你真不想去城里看看孙子?”

“想。”李建国咬了一口窝头,“但更想待在这儿。”

“为啥?”

李建国看着眼前的土地,看着倒下的玉米秆,看着远处自家的房子,烟囱里正冒出炊烟。他想起父亲,想起王瘸子,想起那些离开的人,想起那些留下的人。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做的选择,想起之后四十年里的每一天。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这儿才是家。”

秀英笑了,没再问。她拿起水壶,给李建国倒了一碗水。水是清的,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喝完水,李建国继续收割。镰刀划过玉米秆,发出“嚓嚓”的声音。这声音和磨刀石的声音不一样,更干脆,更利落,但也更短暂。每一刀下去,都有一棵玉米倒下。每一棵玉米倒下,都意味着一些东西结束了,又意味着一些东西即将开始。

傍晚时分,他们收完了最后一棵玉米。李建国直起腰,感到一阵眩晕。他老了,腰不行了,眼睛也花了。但他还能收割,还能磨刀,还能在清晨第一个起床。

秀英走过来,递给他毛巾。毛巾是湿的,带着井水的凉意。

“回家吧。”秀英说。

李建国点点头,扛起最后一捆玉米秆。玉米秆很重,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土地上,发出坚实的脚步声。

回到家,他把玉米秆堆在院子里,然后走进屋,从窗台上拿下磨刀石。磨刀石已经薄得透明,几乎能看见后面的光线。他用手指摸了摸石面,光滑,温润,像老人的皮肤。

秀英生起了火,锅里煮着玉米粥。粥香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李建国坐在门槛上,开始磨镰刀。磨刀石在镰刀下发出最后的声音,刺啦,刺啦,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弱。终于,在某个瞬间,磨刀石“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李建国看着手中的两半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把石头埋在樱桃树下。

秀英从屋里出来:“磨刀石坏了?”

“嗯。”

“明天我去镇上买块新的。”

“好。”

夜幕降临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李建国和秀英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狗叫声,近处有蟋蟀在鸣叫。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秀英忽然说:“这辈子,你最爱啥?”

李建国想了想:“你。”

“还有呢?”

“地。”

“还有呢?”

李建国看向窗台,那里曾经放着两块磨刀石,一旧一新。现在空了,只有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

“磨刀。”他说。

秀英笑了,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但很温暖。

“我也是。”她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月亮升到头顶。月光如水,洗净了院子,洗净了土地,洗净了四十年的时光。

李建国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没说完的话。生活的真谛不在于选择——选择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选择之后,你还能不能爱。爱那块磨刀石,爱那把镰刀,爱那片长满石头的坡地,爱那个为你生火做饭的人,爱这个你选择留下又选择了你的世界。

他握紧秀英的手,握得很紧,像握住整个生命。

院子里,樱桃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树下,两块破碎的磨刀石静静躺在泥土里,等待着变成泥土的一部分,等待着长出新的根,发出新的芽。

而生活,还在继续。像磨刀石上的刀,一遍遍磨过,发出单调而坚实的声音。刺啦,刺啦,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也不想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