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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的锤子

李铁锤这辈子只做过一件事——打铁。

从十六岁接过父亲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锤子起,他就站在镇东头那间黑漆漆的铁匠铺里,一锤一锤地敲了四十年。四十年,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驼背老汉,足够让青石板被踩出凹坑,足够让镇子从土路变成水泥路,又变成柏油路。

“铁锤叔,还在打铁啊?”路过的年轻人总爱这么问。

李铁锤就点点头,手里的锤子不停。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心跳。

其实镇上早没人需要打铁了。农具都从县城买,不锈钢的,轻巧又便宜。镰刀、锄头、铁锹,李铁锤打了一辈子的这些东西,现在都躺在仓库里生锈。儿子李钢十年前就去了南方打工,去年回来时开着小轿车,说要接他去城里住。

“爸,你这铺子早该关了。”李钢说,“现在谁还打铁?”

李铁锤没说话,只是把炉火烧得更旺了些。

李铁锤记得自己打的第一把镰刀。

那年他十六岁,父亲的手已经开始抖了。父亲说:“铁锤,你来试试。”他接过锤子,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第一锤下去,火星四溅,铁块纹丝不动。第二锤,偏了。第三锤,太轻。

父亲不说话,只是看着。

李铁锤不是个聪明孩子。读书时总坐在最后一排,老师讲什么他都听不懂。同学们笑他笨,叫他“铁疙瘩”。只有拿起锤子时,他才觉得这个世界清晰起来——铁要烧到什么时候,锤子要落在哪里,力气要用多大,这些他都懂。

那把镰刀打了三天。最后成型时,刀刃弯得像个月牙,父亲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说:“能用。”

只是能用。不是好,不是漂亮,只是能用。

李铁锤却高兴得一夜没睡。

铁匠铺最红火的时候是八十年代。那时候镇上人还种地,农具坏了都来找李铁锤。天不亮就有人排队,叮叮当当的声音能从清晨响到黄昏。

李铁锤话少,只会说三个字:“放那儿。”“明天拿。”“好了。”

人们也不介意。他们知道李铁锤打的铁器结实,一把锄头能用十年。有次王老汉的锄头把断了,拿来修。李铁锤看了一眼,说:“这锄头是我二十三岁那年打的。”

王老汉掰着手指头数:“可不是嘛,整整二十七年了!”

李铁锤就点点头,接过锄头,在炉子里重新烧红,敲敲打打,换了新把。王老汉要给钱,他摆摆手:“旧锄头,不收钱。”

其实李铁锤记得自己打过的每一件铁器。哪把镰刀是哪年打的,给谁的;哪把锄头用了什么铁,打了多少锤。这些他都记得。他的世界很小,就是这间铺子,这把锤子,这些铁。

九十年代末,镇上人开始往外走。

先是年轻人,后来中年人也不种地了。铁匠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淡。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客人,李铁锤就坐在门槛上,看着街对面新开的五金店。那店里卖的都是工厂生产的铁器,亮晶晶的,摆得整整齐齐。

五金店老板姓赵,有时会过来递根烟:“老李,别干了,来我店里看店吧。”

李铁锤摇摇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呢?”赵老板说,“现在谁还用手工打铁?机器一天能做你一年的活。”

李铁锤不说话,只是看着炉子里的火。

他不是没想过关门。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火车的声音,他也想:要不就算了?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去了就能享福。这铺子留着干什么呢?

可天一亮,他还是会起床,生火,拉风箱,把铁块放进炉子。咚,咚,咚。锤子落在铁上,声音传得很远。

2008年冬天,镇上来了个年轻人。

年轻人背着相机,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在铁匠铺门口站了很久。李铁锤正在打一把柴刀,没抬头。

“师傅,能拍您打铁吗?”年轻人问。

李铁锤点点头。

年轻人拍了很多照片:炉火映红的脸,手臂上鼓起的肌肉,锤子落下的瞬间,四溅的火星。拍完了,年轻人说:“我是省报的记者,在做传统手艺的专题。您这手艺,现在少见啊。”

李铁锤还是点点头。

“您打铁多少年了?”

“四十年。”李铁锤说了这天最长的一句话。

记者眼睛亮了:“四十年!那您一定是大师了。”

李铁锤摇摇头:“不是大师,就是打铁的。”

记者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又问:“为什么坚持这么久?现在应该没什么生意了吧?”

李铁锤想了想,说:“习惯了。”

他真的只是习惯了。每天起床,生火,打铁。就像太阳每天升起,就像河水每天流淌。不需要为什么,就是这样。

记者走的时候说:“您的故事会登在报纸上。”

李铁锤没在意。报纸他很少看,字太小,看着累。

报纸登出来的那个星期,来了几个人。

说是市里文化局的,要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他们在铁匠铺里转了一圈,拍了照,量了尺寸,说这铺子有历史价值,要挂牌保护。

李铁锤听不懂这些词,只知道铺子不用拆了。

又过了几天,来了个戴眼镜的男人,说是开民宿的老板,想在镇子上搞旅游。“李师傅,您这手艺可以表演给游客看,”男人说,“我给您开工资,比您打铁赚得多。”

李铁锤问:“表演?”

“就是当着游客的面打铁,让他们拍照。”男人说,“您不用真打,做做样子就行。我们给您准备道具。”

李铁锤摇摇头:“不打真的,没意思。”

男人劝了很久,最后叹口气走了。

儿子李钢听说这事,专门打电话回来:“爸,你傻啊?有钱不赚!”

李铁锤对着电话说:“我是打铁的,不是表演的。”

挂了电话,他继续打手里的铁。那是一把小小的匕首,镇上刘猎户要的,说上山防身用。其实现在山上也没什么野兽了,野猪都少见。但刘猎户还是每年都来打一把新的,旧的收着,说攒着给孙子。

2015年,镇上要修路,铁匠铺在规划线上。

拆迁办的人来了,说铺子得拆,给补偿款。数目不小,够在县城买套小房子。

李铁锤没说话,只是把锤子擦了一遍又一遍。那把锤子跟了他四十年,木柄换过三次,铁头磨小了三分之一,但用着最顺手。

那天晚上,他坐在铺子里,炉火已经熄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工具上:铁砧、钳子、锉刀、凿子。每一件都磨得发亮,每一件都记得他手掌的温度。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铁锤,咱们这手艺,怕是传不下去了。但只要你还在打,这手艺就还活着。”

父亲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炉子,炉子里还有最后一点火星。

李铁锤那晚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去找了镇长。镇长是他小学同学,以前常来铺子里玩。

“铺子可以拆,”李铁锤说,“但我得继续打铁。”

镇长为难:“老李,修路是大事......”

“给我一小块地方就行,”李铁锤说,“路边,墙角,哪里都行。能放下炉子和铁砧就行。”

镇长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我想想办法。”

路还是修了,铁匠铺拆了。

但镇子东头,新修的柏油路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铁棚子。三面墙,一面敞开,里面摆着炉子、风箱、铁砧。棚子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转身。

李铁锤搬进去那天,镇上好多人都来看。

有人摇头:“这老头,真倔。”

有人叹气:“何必呢?”

李铁锤不管这些。他生起火,拉响风箱,火焰窜起来,照亮他满是皱纹的脸。他拿起一块铁,放进火里,烧红,取出,放在铁砧上。

咚。

第一锤下去,声音传得很远。

咚,咚,咚。

节奏很慢,但很稳。一锤,又一锤。铁在变形,在变薄,在变成它该有的样子。

赵老板从五金店出来,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回去拿了瓶水,放在铁棚子边上。

王老汉也来了,蹲在路边,看了整整一下午。

李铁锤现在每天只打一件东西。

有时候是一把小刀,有时候是一个挂钩,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块铁,打成薄片,打成方块,打成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形状。

游客偶尔会停下来拍照。有个小女孩问妈妈:“老爷爷在干什么?”

妈妈说:“在打铁。”

“打铁是什么?”

“是一种很老的手艺。”

小女孩看了一会儿,说:“老爷爷打得真认真。”

李铁锤听见了,抬起头,对小女孩笑了笑。这是他很少有的表情,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去年冬天,李铁锤病了。

感冒转成肺炎,住了半个月医院。出院那天,儿子李钢来接他:“爸,别回去了,跟我去城里吧。”

李铁锤摇摇头。

“那棚子有什么好?”李钢急了,“又冷又破,您这身体......”

“我得回去,”李铁锤说,“炉子凉太久了。”

李钢没办法,只好送他回镇上。车停在铁棚子前,李铁锤慢慢走下来。炉子果然凉了,铁砧上落了一层灰。

他生起火,拉风箱。手有点抖,拉了三下才拉响。

火焰升起来时,他长长舒了口气。

那天他没打铁,只是坐在炉子前,看着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四十年前一样。

今年春天,镇上小学的老师带着学生来参观铁匠棚。

二十几个孩子围成一圈,看着李铁锤打铁。他那天打的是一个马蹄铁,虽然现在镇上已经没有马了。

打完以后,老师问:“同学们,李爷爷打铁打了多少年?”

孩子们摇头。

“四十五年,”老师说,“比你们爸爸的年龄还大。”

一个男孩问:“李爷爷,您为什么能打这么久?”

李铁锤想了想,说:“因为每天都要打。”

“要是打不好呢?”

“明天再打。”

“要是明天还打不好呢?”

“后天再打。”

孩子们似懂非懂。老师却说:“同学们,这就是坚持。李爷爷可能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铁匠,但他坚持了四十五年,这就很了不起了。”

李铁锤听着,有点不好意思。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了不起。他只是每天起床,生火,打铁。就像太阳每天升起,就像河水每天流淌。

十一

上个月,李铁锤终于打出了一把他认为完美的镰刀。

刀刃弯得像个月牙,薄得能透光,刀背厚实,握在手里不轻不重。他打了四十五年铁,这是最满意的一把。

但他不知道给谁。现在没人用镰刀了。

他就把镰刀挂在棚子里,每天看看。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昨天,那个记者又来了。十年过去,记者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半。

“李师傅,您还在打铁啊!”记者很惊讶。

李铁锤点点头。

记者看着那把镰刀,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能买这把镰刀吗?”

李铁锤摇摇头:“不卖。”

“那......”

“送你。”李铁锤取下镰刀,递给记者。

记者愣住了:“这......这太贵重了。”

“就是一把镰刀。”李铁锤说。

记者接过镰刀,手指轻轻抚过刀刃:“李师傅,您知道吗?我采访过很多手艺人,有的比您有名,有的手艺比您精。但您是唯一一个还在原地,还在做同一件事的人。”

李铁锤没说话。

记者又说:“您可能觉得这没什么,但在我看来,这很了不起。在这个什么都快的时代,能慢下来,能坚持一件事,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李铁锤还是没说话。他转身,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十二

今天早上,李铁锤照常起床,生火,拉风箱。

炉火旺起来的时候,他拿起锤子。锤头在晨光中闪着暗沉的光。

他想起父亲的话:“铁锤,咱们这手艺,怕是传不下去了。但只要你还在打,这手艺就还活着。”

他现在明白了,父亲说的不只是手艺。

他放一块铁在炉子里,烧红,取出,放在铁砧上。

咚。

第一锤下去,声音传得很远。

咚,咚,咚。

节奏很慢,但很稳。一锤,又一锤。铁在变形,在变薄,在变成它该有的样子。

街对面,五金店开门了。赵老板摆出那些亮晶晶的铁器。

路上,汽车开过,扬起一点点灰尘。

孩子们去上学,笑声像铃铛。

世界在变,一直在变。

但在这个小小的铁棚子里,时间好像停下了。只有炉火在烧,只有锤子在响,只有一块铁,在慢慢变成它该有的样子。

李铁锤擦擦汗,继续挥锤。

咚,咚,咚。

声音传得很远,像心跳,像钟声,像某种不会消失的东西,在这个快速旋转的世界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