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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归途

老陈把最后一车煤块卸在煤场角落时,天还没亮透。十二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他把那双裂满口子的手凑到嘴边哈了口气,白雾刚出口就散了。

“这是最后一车了。”煤场老板点出三张钞票,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张,“老陈,明年开春还来吗?”

老陈摇摇头,把钞票折好塞进内衣口袋。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来了。六十三岁的身子骨,在煤场扛了十五年麻袋,如今连最轻的一袋都让他踉跄。

回到租住的小屋,老陈从床底拖出那个褪色的帆布包,开始收拾行李。屋子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当,几件打补丁的衣服,一双胶鞋底已经磨透,还有一个小木匣子,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来陆陆续续写下的纸条。

他打开木匣,最上面一张写着:“十一月廿八,工友老李递我一杯热茶。”

老陈不识字,这些纸条都是请工地对面摆摊的代笔先生写的。每张纸条五分钱,他一周攒一张,记下那些值得感恩的瞬间。

“十二月,宜珍惜,宜感恩,宜奔赴更美好的未来。”昨天他去告别时代笔先生告诉他的一句话。老陈让先生把这句话写在了最新的一张纸条上。

“这话什么意思?”老陈问。

代笔先生推推眼镜:“就是说,十二月这个时节,适合珍惜拥有的,感谢得到的,然后向更好的明天出发。”

老陈点点头,掏出五毛钱。先生却摆摆手:“这张不收钱,送你做纪念。”

现在,老陈把木匣小心地包在衣服最里层,拉上帆布袋的拉链。他要去汽车站,买一张回老家的票。

老家在三百里外的一个小村庄,他已经五年没回去了。最后一次回去是给老伴办丧事。之后儿子接他去城里住过一阵,但老陈不习惯,又回到这里继续扛麻袋。

“爹,你这么大年纪了,别干了。”儿子在电话里说。

“我还干得动。”老陈总是这样回答。

其实他知道自己干不动了,只是不想成为儿子的负担。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每月要还贷款,孙子正要上初中,处处都要钱。

汽车站人很多,老陈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到一张下午两点的票。离发车还有四个小时,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慢慢啃着。

“爷爷,你的东西掉了。”一个小女孩捡起地上的一张纸条,递给老陈。

是老陈木匣里的一张纸条,不知什么时候滑出来了。上面写着:“三月初九,陌生人为我指路。”

“谢谢你,小姑娘。”老陈接过纸条,小心地抚平。

“这是什么呀?”小女孩好奇地问。

“是爷爷记下来的好事。”

“好事为什么要记在纸上?”

“因为人老了,记性不好。但那些对你好的人,不能忘记。”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回母亲身边。

老陈看着她们的背影,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曾带着儿子来过这个车站。那时儿子才六七岁,吵着要买糖人,他掏遍全身凑出两毛钱。如今儿子已经四十有二,鬓角也有了白发。

时间过得真快。老陈想。

下午一点半,老陈准备去检票口排队,忽然听见一阵骚动。一个年轻人疯了一样在人群中奔跑,后面跟着一个哭喊的女人。

“抢钱了!他抢了我的钱!”

老陈下意识地伸出一条腿,年轻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老陈自己也因为这一绊,向后踉跄几步,后腰撞在座椅扶手上,一阵剧痛。

周围的人围上来,按住了那个抢钱的年轻人。被抢的女人追上来,拿回自己的钱包,连连向大家道谢。

“老爷子,你没事吧?”有人问老陈。

老陈摆摆手,忍着痛直起身。他看看时间,快要检票了。

可是当他摸向内衣口袋时,心里一沉。车票还在,那四张钞票却不翼而飞。想必是刚才混乱中,被那小偷的同伙摸走了。

老陈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三百里路,他不可能走回去。

“大爷,是不是丢东西了?”刚才被抢的女人关切地问。

老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一生倔强,从不轻易求人。

女人明白了什么,从刚拿回的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大爷,刚才多亏了你。这个你拿着。”

老陈坚决地摇头。

“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你以后有机会再还我。”女人硬是把钱塞进老陈手里,然后匆匆转身离开,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老陈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张钞票,眼睛发热。

他去窗口重新买了票,这次是三点半的班次。用剩下的钱,他买了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在候车室的角落里,他笨拙地写下生平第一行字:

“十二月初七,一位女士帮我买车票。”

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但他记得代笔先生教过他的几个数字和简单汉字,勉强能表达意思。

车来了。老陈随着人流上了大巴,找到自己的座位。车子发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

窗外开始飘雪,细细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老陈想起五年前离开老家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雪。老伴的坟头刚刚立好,儿子劝他一起去城里,他拒绝了。那时他觉得,人老了,不能成为孩子的累赘。

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奔赴,不是为了自己。

车子在雪中缓缓前行,老陈靠着车窗,渐渐睡着了。他梦见多年前的冬天,他还能轻松地扛起一袋煤,儿子小小的身子在煤场边跑边笑,老伴站在家门口等他们吃饭。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雪下得更大,车子开得很慢。

“各位乘客,雪太大了,前方路段结冰,我们需要在下一个出口临时停靠,等雪小一点再走。”司机通过广播通知。

车厢里一阵抱怨声。老陈却平静地看着窗外的雪。这么多年,他学会了等待。等待一天的工钱,等待一顿热饭,等待春节时儿子的电话。

如今,他等待的是一场雪的停止,和一个即将到来的重逢。

两个小时后,雪渐渐小了,车子重新上路。抵达县城车站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老陈背着帆布包走出车站,在路灯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儿子站在一辆旧自行车旁,不停地跺脚取暖。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老陈惊讶地问。

“我不知道,我就是这几天晚上都来等等看。”儿子接过老陈的包,“你电话打不通,我担心。”

老陈摸出那个老式手机,早就没电了。

儿子推着自行车,和老陈并肩走在积雪的乡村小路上。路不好走,老陈时不时需要儿子搀扶一把。

“爸,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儿子说。

老陈没说话。

“我知道你怕给我添负担。但你不知道,你一个人在那边,我每天提心吊胆的。”

路边的农家还亮着几盏灯,暖黄色的光透过雪夜,照在父子俩的身上。

“我还能帮你们做点事。”老陈终于开口,“种点菜,养几只鸡,接送孙子上学。”

“那太好了。”儿子笑了,白气从嘴里呼出来,融进夜色里。

到家了。老陈站在院门口,看着这栋老屋,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屋檐下多了一盏新装的灯。

儿媳和孙子已经睡了。儿子给老陈热了饭菜,坐在桌边陪他吃。

“今年煤场的活结束了?”儿子问。

“结束了。”老陈说,“再也不去了。”

儿子有些意外,随即欣慰地点头。

饭后,老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小木匣,打开给儿子看。

“这是什么?”儿子翻看着那些纸条,上面记录着各种小事:“初春,房东送来一碗饺子”、“夏日,工友帮我搬重物”、“秋天,路边小孩对我笑”......

“都是些好事。”老陈说。

儿子的眼睛湿润了。他从未想过,在那样艰苦的生活中,父亲依然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这些微小的温暖。

“有张新的,”老陈指着一张字迹歪扭的纸条,“今天刚写的。”

儿子拿起那张纸,读出声来:“十二月初七,一位女士帮我买车票。”他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字,是代笔先生工整的字迹:

“十二月,宜珍惜,宜感恩,宜奔赴更美好的未来。”

“这话真好。”儿子说。

老陈点点头:“是啊。我珍惜这十五年来的所有日子,感谢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现在,我要奔赴新的未来了。”

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老陈躺在床上,听着这座老屋熟悉的声音,很快进入了梦乡。这一次,他没有梦见过去,而是梦见了明天:他要在后院开一片菜地,种上孙子爱吃的番茄;他要修好那辆旧自行车,每天接送孙子上学;他还要学会写更多的字,记下更多的好事。

在十二月的寒夜里,老陈的梦中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