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耳
那年夏天,李红旗的右耳不见了。
事情发生得毫无征兆。早上醒来,他像往常一样伸手挠耳朵,却只摸到一片光滑的皮肤。他猛地坐起,在枕头边摸索,在床单褶皱里寻找,但那只耳朵就像从未存在过。
李红旗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左耳还在,像片干香菇贴在脑袋侧面。右边却光秃秃的,只有耳孔还留在原处,像个不起眼的痣。
“妈,”他走到厨房,“我耳朵少了一个。”
母亲正在和面,头也不抬:“说什么胡话,耳朵还能少了?”
“真的,”李红旗把右半边脑袋凑过去,“你看。”
母亲沾满面粉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的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
“你把它放哪儿了?”她终于问。
“我不知道。睡醒就不见了。”
全家人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父亲掀开了每一块床板,母亲抖落了每一件衣服,连六岁的妹妹都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瞧。没有耳朵。
“会不会是老鼠叼走了?”父亲猜测。
“老鼠只叼走一只耳朵?”母亲反问。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红旗戴上帽子去上学。七月的天气热得发昏,汗水顺着缺失耳朵的那侧脸颊流下来,直接淌进衣领。这感觉很奇怪,以前汗水会先积在耳窝里。
教室里,同桌赵小梅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李红旗,你的耳朵呢?”
“丢了。”他说。
赵小梅咯咯笑起来:“你真会开玩笑。”
但当李红旗摘下帽子,赵小梅不笑了。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玻璃珠。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班。同学们围过来,盯着李红旗的右半边脑袋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试图伸手摸一摸那光滑的皮肤。
“真的没有疤痕,”学习委员推了推眼镜,“就像天生就没有耳朵。”
班主任王老师把李红旗叫到办公室。
“为什么要恶作剧?”王老师问。
“不是恶作剧,耳朵真的丢了。”
王老师叹了口气:“李红旗,我知道你想引起注意,但这种方式不好。”
李红旗不再解释。他知道没人会信。
放学路上,几个高年级学生拦住了他。
“听说你少了个耳朵?”领头的那个说,“给我们看看。”
李红旗想跑,但被拽住了。他们掀开他的帽子,发出一阵怪叫。
“真恶心!”一个说。
“像块白面饼!”另一个说。
他们朝他扔石子,有一颗正好打进那个耳孔里。李红旗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是来自耳孔,而是来自心里。
回到家,母亲说:“明天去医院。”
医生也解释不了这种现象。他拿着放大镜仔细检查李红旗的右半边脑袋,摇了摇头。
“理论上不可能,”医生说,“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医生开了点维生素,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幻觉。李红旗没说什么,他知道不是幻觉。
失去耳朵的第一个星期最难熬。人们总是盯着他看,在背后指指点点。孩子们编了顺口溜:“李红旗,少耳朵,左边有,右边没。”
李红旗开始习惯侧着身子走路,把左耳朝向别人。他留长了右边的头发,试图遮住那片空白。但没用,所有人都知道他少了一只耳朵。
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渐渐习惯了。
“那就是李红旗,”他们会向新来的人介绍,“少只耳朵的那个。”
好像那只缺失的耳朵成了他的名字,成了他身份的一部分。
八月的一天,李红旗在河边遇到一个老人。老人正在钓鱼,看见他,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坐。”
李红旗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在老人旁边。
“你少了个耳朵。”老人说。
李红旗点点头。
“怎么没的?”
“不知道。睡醒就不见了。”
老人笑了,露出仅存的三颗牙齿:“有意思。”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的浮漂随波荡漾。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老人突然说,“他少了个鼻孔。”
李红旗转过头。
“真的,”老人说,“一个鼻孔,说没就没了。开始大家都笑话他,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大家都记不得他原来有两个鼻孔了。”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死了。”老人平静地说,“肺癌。医生说跟他少个鼻孔没关系,但谁知道呢。”
浮漂突然沉了下去,老人猛地提起鱼竿,一条银光闪闪的鲫鱼跃出水面。
那天晚上,李红旗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的耳朵长在了一条鱼的身上,那条鱼在河里游来游去,用他的耳朵听着水世界的声音。
第二天,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这个同学的脸上有一大块胎记,紫色的,覆盖了右半边脸。大家都盯着他看,窃窃私语,就像当初盯着李红旗一样。
课间休息时,新同学独自坐在角落里。李红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叫李红旗。”
新同学抬起头,迅速又低下:“我知道。你少了个耳朵。”
“你叫什么?”
“王明。”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都在看我。”王明小声说。
“刚开始都这样,”李红旗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真的?”
李红旗点点头:“到时候他们就只记得你叫王明,不记得你脸上有什么了。”
王明笑了,胎记随着笑容舒展开,像一片紫色的云。
九月初,学校举办文艺汇演。有个节目是诗朗诵,领诵的女孩紧张得忘词,在台上僵住了。观众开始窃窃私语,女孩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李红旗感觉右耳的位置一阵发痒。他伸手去摸,惊讶地发现那里长出了一个小肉芽。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等到诗朗诵结束,已经形成了半个耳朵的形状。
回到家,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新耳朵很小,皱巴巴的,像朵未开的花苞。
“妈,我耳朵长出来了。”
母亲跑过来,瞪大了眼睛:“天啊,真的!”
她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坏了这脆弱的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里,耳朵一点点长大。先有了轮廓,再有了耳窝,最后连软骨都长出来了。只是新耳朵和原来的不一样,它更薄,更透明,在阳光下几乎能看见里面的血管。
李红旗不再侧着身子走路,但他发现,即使有了新耳朵,人们还是会盯着他看。这次不是因为他少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多了什么——一只奇怪的、透明的新耳朵。
“人人皆独特。”语文老师在课上讲道,“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李红旗摸了摸自己的新耳朵,它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这句话。
王明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橘子。
“你的新耳朵很酷。”王明说。
“你的胎记也是。”李红旗回答。
他们剥开橘子,分着吃了。橘子的酸甜在舌尖绽放,就像生活本身的味道。
秋天来了,树叶开始变黄。李红旗的新耳朵已经完全长成,虽然还是透明的,但已经能听见声音了。而且他发现,这只新耳朵能听见一些普通耳朵听不见的东西——比如蚂蚁爬行的声音,比如花朵开放的声音,比如人心跳动的声音。
他不再为自己的不同而苦恼。因为他明白了,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独特着。有人少了耳朵,有人多了胎记,有人心里缺了一块,有人脑子里多了一根弦。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完整的,但每个人都是独特的。
就像他的旧耳朵永远消失了,但新耳朵长出来了。不一样,但也没什么不好。
李红旗站在河边,秋风拂过他的一对耳朵——一只肉色的,一只透明的。他听见了风吹过水面的声音,听见了鱼在水下游动的声音,听见了远处城市喧嚣的声音。
他还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坚定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