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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船

李建国是在一个没有风的下午发现那艘纸船的。

他蹲在河边,看着那艘用作业本纸折成的小船,在几乎静止的水面上微微打转。河面很静,静得能看见水底墨绿色的水草,一根一根,像女人散开的头发。纸船的白在浑浊的河水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块没化开的猪油。

“这水不流了。”李建国对自己说。

他记得这条河以前不是这样的。三十年前,河水能冲走一头牛。现在,它连一艘纸船都送不走了。

李建国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五十六岁的骨头开始学会说话了,每天早晨它们会告诉他天气,下雨前它们会隐隐作痛,像一群忠诚又唠叨的老伙计。他沿着河岸慢慢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捡起了那艘纸船。纸已经被水浸得半透明,能看见背面蓝色的横线,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明天要交数学作业”。

字迹很稚嫩,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鸡留下的脚印。

李建国把纸船小心地摊在手心,用粗糙的拇指抹去上面的水珠。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儿子小时候也折纸船,用的是他工厂里带回来的废图纸。那些船更大,更结实,能顺着河水漂出很远很远,远到儿子要沿着河岸跑着才能追上。

“爸,我的船能漂到长江吗?”

“能,能漂到大海。”

儿子就笑,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像个小老头。

那是哪一年?九八年?还是九九年?李建国记不清了。时间这东西,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走得很慢,一不留神,它就跑得没影了。就像这条河,就像他工作过的纺织厂。

纺织厂是三年前关门的。关门前最后一个月,李建国每天上班都能听见织布机的声音越来越少,像一个人慢慢停止呼吸。先是三车间的机器停了,然后是二车间,最后轮到他们一车间。厂长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盖着红章。厂长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石头。

“根据上级决定……”

后面的话李建国没听清。他只看见厂长的嘴在动,看见工友们的脸,一张张脸,像秋收后地里剩下的茄子,紫的,皱的,没有光泽。

下岗那天,李建国在厂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那块挂了四十年的牌子——“红星纺织厂”,红字已经褪成了粉色,像女人老去的嘴唇。门卫老张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两个人就站在那儿抽烟,谁也不说话。烟抽完了,老张说:“走吧。”

李建国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现在他每天早晨还是会准时醒来,六点半,比闹钟还准。醒来后他会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铃声,早点摊的叫卖声,邻居家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这些声音很真实,真实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

妻子三年前去世了,癌症。查出病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她撑了五个月零七天。最后那段时间,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但她每天都要李建国扶她到窗边坐一会儿,看楼下的梧桐树。

“叶子又黄了几片。”她说。

“嗯。”

“建国,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能行。”

她就笑,笑得咳嗽起来。李建国轻轻拍她的背,感觉手下的骨头硌得慌。

妻子走后,儿子回来过一次。儿子在上海工作,做IT的,很忙。回来待了三天,帮李建国把家里的水电检查了一遍,换了两个坏掉的灯泡,在手机上下载了几个买菜的应用,教他怎么用。

“爸,要不你跟我去上海吧?”

“不去。这里挺好。”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几十年都过来了。”

儿子走的时候,在火车站抱了抱他。李建国闻到了儿子身上陌生的香水味,那种味道让他想起大商场的一楼,亮晶晶的柜台,穿着制服的小姑娘。儿子小时候身上是肥皂味,晒过太阳的棉布味,汗味。现在那些味道都没了。

火车开走后,李建国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他骑自行车送儿子上学,儿子坐在后座,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那时候路不好,颠簸的时候儿子会吓得叫起来:“爸!慢点!”

慢点。慢点。

可是时间不会慢点。

李建国走到河边的长椅旁,坐了下来。长椅是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他小心地把那艘纸船放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仔细看那行字。

“明天要交数学作业”。

字是用铅笔写的,用力很深,纸都被划出了凹痕。李建国想象着写这行字的孩子,可能是咬着笔头,可能是皱着眉头,可能一边写一边想着放学后要去哪里玩。作业,对那个孩子来说是天大的事,是整个世界。

李建国忽然很想见见这个孩子。

他折起纸船,沿着河岸往回走。河的这一段靠近老城区,岸边是些有些年头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花盆里种着葱和蒜。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将军!”

“嘿,你这老家伙……”

李建国走过他们身边,没有人抬头看他。他成了这座城市里无数老人中的一个,穿着灰色的夹克,微微驼背,走路很慢。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尾巴。

他走到一个小卖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笑声很夸张。

“买点什么?”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上小学的孩子?大概……三四年级的。”

女人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建国举起手里的纸船:“我捡到这个,上面写着要交作业,想还给人家。”

女人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可能是后面那栋楼的孩子。这几天总看见几个小孩在河边玩。”

“谢谢。”

李建国走出小卖部,绕到后面的居民楼。楼很旧了,墙皮斑驳,像得了皮肤病。楼道里堆着自行车、纸箱、空花盆。他站在楼下,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总不能一层一层敲门,问谁家孩子丢了纸船。

他在楼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点了支烟。烟是便宜牌子,呛得很,但他抽惯了。烟雾在静止的空气里慢慢上升,直直的,像一根灰色的线。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跑进楼道,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男孩大概八九岁,穿着蓝色的校服,脸上有汗。

李建国站起来:“小朋友。”

男孩停下来,看着他。

“这个是你的吗?”李建国举起纸船。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跑过来:“是我的!我在河边放的,怎么在你这里?”

“我捡到的。水不流了,船漂不走。”

男孩接过纸船,发现已经湿透了,小脸垮了下来:“完了,作业写不成了。”

“作业?”

“数学作业。”男孩指着纸船背面,“我写在上面了,想一边玩一边想题,结果船放下去就忘了。”

李建国这才注意到,那些横线之间确实写着几道数学题,还有解题的步骤。字很小,很认真。

“你叫什么名字?”

“王小明。”

“几年级了?”

“三年级。”

李建国想了想:“作业很难吗?”

“难。”王小明苦着脸,“应用题,关于速度时间的,我老是搞不清。”

李建国忽然笑了:“这个我会。我以前在工厂里,天天算这些。机器转多快,布出多长,都要算。”

“真的?”

“真的。来,我教你。”

他们在石凳上坐下来。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笔——他习惯随身带笔,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在纸船空白的部分写起来。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解释。王小明凑得很近,小脑袋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

“你看,这道题的关键是要找到等量关系……”

李建国讲着讲着,忽然想起了儿子。儿子小时候也这样,遇到不会的题就来找他。他那时候总是很累,上完十二个小时的班,骨头像散了架。但他还是会坐下来,陪儿子写作业。台灯的光是黄色的,照在作业本上,儿子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爸,这道题怎么做?”

“我看看……”

时间过去了。儿子长大了,不再需要他讲题了。后来儿子学的那些东西,他完全看不懂了。那些代码,那些程序,像另一种语言。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都是那几句:

“吃饭了吗?”

“吃了。”

“工作忙吗?”

“还行。”

“注意身体。”

“你也是。”

然后就是沉默。沉默像一堵墙,越长越高。

“爷爷,你讲得真好。”王小明说,“我们老师都没你讲得清楚。”

李建国愣了一下。爷爷。他第一次被人这样叫是在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在公交车上,一个年轻妈妈对孩子说:“给爷爷让个座。”他当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个孩子站起来,他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爷爷。他成了爷爷辈的人了。

“你爷爷呢?”李建国问。

“在老家。”王小明说,“我爸妈在这里打工,把我接来了。爷爷不肯来,说城里住不惯。”

李建国点点头。他理解那个不肯来的爷爷。有些根,拔出来就活不了了。

作业讲完了。王小明把纸船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谢谢爷爷。我要回家了,不然妈妈要骂了。”

“快回去吧。”

王小明跑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像一串跳跃的音符。李建国坐在石凳上,没有动。太阳开始西斜了,阳光变得柔和,给旧楼镀上一层金色。晾衣绳上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摆动,一只猫从墙头走过,脚步轻盈。

李建国忽然想起妻子去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候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握着他的手,眼睛看着他。他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她用了很大的力气,说:

“你要……好好活。”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

李建国当时点了点头。但他不知道什么叫“好好活”。吃饭,睡觉,散步,看电视,等儿子电话——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这算好好活吗?他不知道。

但现在,坐在这张石凳上,看着夕阳把影子越拉越长,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好好活,也许就是还能被需要。还能教一个孩子做数学题,还能捡到一艘纸船并把它还给主人,还能在黄昏时分坐在这里,感受风吹过脸颊的温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他把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起身的时候,他看见王小明又从楼道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爷爷,给你。”小男孩把苹果塞到他手里,“我妈妈说你一定是好人。”

苹果很红,在夕阳下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李建国接过苹果:“谢谢。”

“爷爷,你明天还来这里吗?”

“来。”

“那我明天放学来找你玩。”

“好。”

王小明又跑回去了。李建国握着那个苹果,站了很久。河面还是那么静,但仔细看,能看见微微的波纹,很慢很慢地向东移动。水还是在流的,只是流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流。

李建国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家。手里的苹果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路过小卖部时,下棋的老人还在,棋盘上的厮杀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和棋吧。”

“不和,再走三步将死你。”

“吹牛。”

李建国走过他们身边,这次一个老人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他也点点头。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他打开灯,灯光是白色的,很亮。他把苹果洗了,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妻子和儿子的照片,还有他的下岗证,红色的封皮,像一道伤口。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

他拿起那个苹果,咬了一口。很脆,很甜。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孩子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夜晚的背景音乐。

李建国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他走到阳台,看着外面的夜色。河的方向是暗的,但他知道河在那里,静静地流着,带着泥沙,带着落叶,带着某个孩子的纸船,慢慢地,固执地,流向远方。

明天他还会去河边。也许能再遇见王小明,也许不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个要去的地方。

静谧中,反思与希望悄然交织。

就像那条河,表面平静,底下却在流动。就像他的生活,看似停滞,却还有明天可以期待。就像那艘纸船,虽然湿了,破了,但上面的字还在,那些稚嫩的、认真的字,写着“明天要交数学作业”。

明天。明天。

李建国关上阳台的门,打开电视。新闻正在播报天气预报:“明天晴,微风,最高气温二十二度。”

是个好天气。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