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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藏锋

七分示人,三分藏己

七分示人,三分藏己。

长安城的夜,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绸缎,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而在城南的一家名为“听雨轩”的小酒馆里,气氛却热烈得像是一把刚出炉的炭火。

那是乾元三年的中秋夜,也是京城剑术大赛的决赛之夜。

站在擂台中央的,是一个名叫陆沉的年轻剑客。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把并未开刃的木剑,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少年的意气风发。他的对手是成名已久的“铁掌”赵彪,一个满脸横肉、满脸油汗的壮汉。

台下人声鼎沸,陆沉却神色淡然。他轻轻挽了个剑花,剑尖划破夜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赵彪,接招!”陆沉大喝一声,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广场。他使出的正是他的成名绝技——“流云剑法”。这一招,他曾在无数次演练中展示给同门、给师友、给街边的看客看过。他自信这一招的精妙之处,连剑谱上的残卷都难以企及。

“好剑法!”台下有人喝彩,“这流云变幻,如梦似幻,陆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陆沉听着喝彩,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不仅仅是在展示剑术,他是在展示他的才华、他的骄傲,甚至是他此刻毫无保留的快乐。他想要被看见,被认可,被所有人仰视。他觉得,将心中的七分光芒都洒向人间,才是对这江湖最好的回应。

赵彪见状,怒吼一声,铁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拍向陆沉。陆沉不退反进,使出了“流云剑法”的前七式。每一剑都避实就虚,每一剑都美轮美奂。七分的光彩,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然而,就在陆沉即将得胜,准备使出最后一招“云破月来”的时候,异变突生。

一直沉默的赵彪,在陆沉施展前七式的瞬间,眼神突然变得阴鸷。他没有去接那些华丽的剑招,而是看准了陆沉换气的那个微不可察的空隙——那是陆沉为了展示剑势的连贯性,而刻意保留的一个微小破绽。

“这就是你的七分吗?”赵彪冷笑一声,手中多了一枚淬毒的透骨钉。

这一刻,陆沉才惊觉,自己刚才那七分的光芒太盛,竟完全遮蔽了四周的阴影。他太想展示自己,以至于将所有的底牌都亮在了明处。他引以为傲的“流云剑法”,因为被所有人知晓,早已被赵彪研究得透透彻彻。

“小心!”人群中有人惊呼。

陆沉反应极快,他本能地想要用“流云剑法”的第七式去格挡。但他忘记了,那第七式他练了三千遍,连他自己都习惯了在那一个瞬间展露无遗。而赵彪,正是抓住了这个习惯。

毒钉擦着陆沉的耳畔飞过,钉入了他身侧的木柱,入木三分。

陆沉踉跄后退,脸色苍白。他看着赵彪,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他以为自己坦诚相待,便能换来尊重;他以为展示全部,便是强者的证明。

“陆公子,你太容易让人看穿了。”赵彪狞笑着逼近,“你把七分都给了别人,那剩下的一分呢?那才是你最致命的地方啊!”

陆沉心中一凛。是啊,他确实还有三分。那是他从未在人前展示过的剑意,是他用来在绝境中求生的底牌。可因为之前的炫耀,那三分如今却变得如此脆弱,仿佛随时都会被对方吞噬。

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陆沉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把木剑,眉头紧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衣衫褴褛、背着一篓破烂的老乞丐走了进来。他是陆沉的师父,莫老。

“徒儿,输得很惨啊。”莫老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陆沉苦笑一声,把木剑扔在桌上:“师父,我知道错了。我以为只要把本事亮出来,大家就会敬重我。结果,我反而成了靶子。”

莫老走到桌边,拿起那把木剑,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你可知为何古人写字,讲究‘计白当黑’?”莫老缓缓说道。

陆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字若写得太满,便显得拥挤局促,毫无生气。人也是一样。”莫老指着窗外那轮残缺的月亮,“你看那月亮,若是圆满无缺,便失去了阴晴圆缺的韵味,也失去了让人仰望和遐想的空间。人活一世,七分示人,三分藏己,这叫‘留白’。”

“七分示人,是为了与人交心,是为了不让人感到距离,是取信于人;三分藏己,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是为了在风雨来临时有反击的力量,更是为了守住内心的那份清醒。”

莫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赵彪赢你,不是因为他比你强,而是因为你太‘满’。你把七分的光都洒出去了,留给自己的就只有那薄薄的三分。这三分,若是遇到真正的强敌,甚至不够塞牙缝。”

陆沉听得入神,心中的迷雾渐渐散去。

“师父,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那三分已经被赵彪看在眼里了,是不是已经晚了?”陆沉担忧地问。

莫老笑了,笑得有些神秘:“那七分,你已经给了;但这三分,是藏在你心里的,不是藏在你手里的剑招里。赵彪看到了你的剑招,却没看到你剑后的心。”

“从今往后,你要学会做减法。少说两句,少露两手,多留三分心思。让那些想窥探你的人,只能看到你想让他们看到的一面,而永远猜不透你真正的深浅。”

“这江湖,太亮了容易灼伤眼,太黑了容易绊了脚。七分阳光,三分阴影,这才是最好的活法。”

陆沉深深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木剑。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想如何招式华丽,而是开始在剑招中寻找那些“藏”的契机。他开始将真气内敛,将力道藏在看似平淡的挥洒之中。

一个月后,江湖上发生了一场大变故。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曾经不可一世的“铁掌”赵彪,带着一群黑衣死士,围攻陆沉所在的客栈。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想要彻底铲除这个曾经让他们吃过大亏的年轻剑客。

客栈内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陆沉独自站在庭院之中,面对着十几个高手,手中握着那把木剑。

“陆沉,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赵彪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他,“你的剑法,我早已烂熟于心!”

陆沉面色平静,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轻轻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起手式。

赵彪大喜:“死!”

数十道掌风和暗器同时袭来。陆沉不退反进,他使出的不再是那华丽的“流云剑法”,而是一套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笨拙的剑法。每一剑都轻飘飘的,仿佛没有着力点。

赵彪看着那笨拙的剑招,忍不住大笑:“陆沉,你疯了吗?这是你练了十年的‘断水流’?”

然而,笑声未落,赵彪的笑容凝固了。

陆沉的剑,看似笨拙,却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最锋利的攻击,点中敌人最脆弱的关节。他的剑气内敛至极,仿佛融入了空气之中,让人根本无法察觉。

这就是陆沉的“三分藏己”。

他在之前的比赛中展示“流云剑法”,那是他的“七分示人”,是为了立威,是为了让人对他放松警惕。而此刻,面对生死危机,他藏起了七分,只露出了那三分足以致命的锋芒。

那一夜,江湖上没有人看清陆沉究竟使了什么剑法。只看到赵彪和他的手下,一个个倒下,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输的。他们只觉得陆沉深不可测,仿佛永远看不透。

战斗结束后,陆沉收剑入鞘。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沾了灰,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莫老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手里提着一壶酒。

“怎么样,徒儿?”莫老问道。

陆沉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笑道:“师父,我现在明白了。七分示人,是给别人看的门面;三分藏己,是自己保命的底牌。门面要光鲜,底牌要藏好。”

莫老满意地点点头,指着天边渐渐破晓的云层:“太阳出来的时候,总是最刺眼的,但也最容易让人迷失。只有懂得收敛光芒,才能在漫长的黑夜里,走到最后。”

从那以后,陆沉在江湖上名头更响了,但人们却觉得他变得深不可测了。他依然乐于助人,依然会在酒馆里与人把酒言欢,但他从不轻易展露自己的真实实力,也从不轻易向人倾诉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就像一块温润的玉,外头光洁润泽,内里却藏着温润的寒气。

这就是“七分示人,三分藏己”。这不仅是剑客的生存之道,更是这纷繁世间,每个人都需要修习的一门功课。在这个世界上,毫无保留的坦诚,往往换不来感激,只会换来利用。只有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展示七分,并永远为自己保留三分的神秘与防备,才能在变幻莫测的人生江湖中,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