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 0 个字 ⏱️ 0分钟

冰窖里的春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比往年都大。老陈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的煤球生意在那年冬天彻底垮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陈蹲在自家煤场的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院子里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煤球,现在只剩下墙角一小堆,还不够自家烧一个月的。讨债的人上午刚来过,把最后几辆运煤的三轮车也拉走了。

“老陈,不是我们不讲情面,你这账欠了大半年了。”领头的人说这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盘旋,“煤场的地皮,厂里要收回去。”

老陈没说话,只是点头。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煤炭公司改制,私人煤场一律取缔,这是县里的文件。他这种小本买卖,说没就没了。

老婆在屋里哭,声音压得很低,但老陈听得见。女儿小梅今年高三,开春就要高考。学费还没着落。

雪又开始下了。

老陈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是他父亲留下的工具——一把冰镩,几根麻绳,还有一双特制的钉鞋。

“你要干啥?”老婆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

“去冰窖。”老陈说。

“那活儿多少年没人干了,你不要命了?”

老陈没回答,只是把工具一件件拿出来检查。冰镩的尖头有些钝了,他找了块磨刀石,蹲在门口一下一下磨起来。磨刀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刺耳。

冰窖在城北的老河边上。说是冰窖,其实就是个大地窖,民国时候建的,用来储存冬天从河里凿出来的冰,供夏天有钱人家消暑用。解放后这行当就没了,冰窖荒废了几十年。

老陈的父亲年轻时干过这活儿。老陈小时候跟着去过几次,记得父亲在冰面上凿洞的样子,记得那些晶莹剔透的冰块被一块块运进地窖,记得父亲说:“这活儿苦,但能活命。”

现在,老陈也需要活命。

第二天天没亮,老陈就出门了。他扛着冰镩和麻绳,踩着半尺厚的雪往城北走。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的脚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坑。

河面冻得结实,老陈用冰镩试了试,镩尖扎下去只留下一个白点。他穿上钉鞋,走到河中央,开始凿第一个冰洞。

一镩,两镩,三镩。冰屑飞溅,落在他的棉袄上,很快就化成了水,又冻成了冰。他的棉袄前襟结了一层薄冰,硬邦邦的。

凿了半个时辰,冰洞才凿开。老陈把麻绳系在腰间,另一头拴在岸边的树上,然后跳进了冰洞。

水冷得刺骨。老陈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疼。他在水下睁开眼睛,摸索着河底的石头。冰窖的入口就在这一段河床下面,这是父亲告诉他的秘密。

他摸到了一块松动的大石板。用力推开,一股更冷的气流涌出来。老陈钻进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向下的台阶上。台阶上结满了冰,滑得很。

冰窖里比外面还冷。老陈打着手电筒照了照,看见整个地窖里堆满了冰块。这些冰是几十年前存的,一直没化。手电筒的光照在冰上,折射出奇异的光,整个地窖像水晶宫一样。

老陈开始干活。他用冰镩把大块的冰凿成规整的长方体,然后用麻绳捆好,一块一块拖出冰窖,拖上河岸。

一天下来,他拖上来十二块冰。每块冰有一百多斤重。他的棉袄湿透了,在寒风中冻成了冰甲。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傍晚,老陈推着一辆借来的板车,把冰块运到城里。他挨家挨户敲门。

“要冰吗?夏天存冰,消暑最好。”

大多数人家都摆摆手。现在谁还存冰?有电冰箱了。

老陈不气馁,继续敲下一家的门。终于,在城西一户老宅子前,一个白发老太太开了门。

“存冰?”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看板车上的冰块,“多少年没见过这个了。进来吧,地窖在院子后面。”

老陈把冰块一块块搬进地窖。老太太给他倒了碗热水。老陈的手冻得通红,几乎握不住碗。

“你这活儿苦啊。”老太太说。

老陈点点头,没说话。他喝完水,老太太给了他五块钱。这是老陈那天挣到的第一笔钱。

第二天,老陈又去了冰窖。这天更冷,河面上的风像刀子一样。老陈凿冰的时候,冰镩从手里滑脱,掉进了冰洞。他伸手去捞,整个人差点栽进去。

他在冰面上坐了很久,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冰洞。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就是在冰窖里没的,那年老陈才十五岁。父亲为了多挣点钱,冬天连着下了三次冰窖,最后一次上来就咳血,没熬到开春。

老陈站起身,找了根长竹竿,把冰镩捞了上来。他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老陈发现冰窖深处有些不一样。在一堆冰块的后面,手电筒照出了一片模糊的影子。他走近一看,是一排陶罐,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老陈打开一个陶罐,里面是冻得硬邦邦的柿子。再打开一个,是山楂。第三个罐子里,竟然是几条冻鱼。

这些应该是当年冰窖工人藏在这里的。几十年过去了,居然还保存着。

老陈看着这些陶罐,突然有了主意。

他开始在凿冰之余,收集冰窖里的这些“古董”。冻柿子、冻山楂、冻鱼,还有一些腌菜。他把它们小心地装好,和冰块一起运到城里。

这次他不只卖冰,还卖这些“冰窖古董”。

“这是民国时候存下来的冻柿子,您尝尝,别处可没有。”

人们觉得新鲜,买的人多了起来。老陈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冰窖,天黑了才回家。棉袄湿了干,干了又湿,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腊月二十八,老陈照常去冰窖。这天他打算多凿些冰,因为快过年了,买冰存年货的人多了起来。

他正在水下拖冰块时,听见上面有动静。钻出冰洞一看,岸上站着三个人。一个是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另外两个穿着制服,不认识。

“老陈,上来!”王主任喊道。

老陈爬上河岸,浑身滴着水。

“这是县里安监局的同志。”王主任说,“有人举报你私自开采河冰,危险作业。这冰窖早就废弃了,不能再用。”

穿制服的人拿出一份文件:“根据规定,这个冰窖存在安全隐患,必须封填。你的行为已经违法了。”

老陈愣在那里,浑身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冰面上。

“我...我就想挣点钱过年。”老陈说,声音很小。

“挣钱也不能违法啊。”安监局的人说,“今天就把冰窖入口封了,以后不能再来了。”

老陈看着他们用水泥和砖头把冰窖入口封死。他站在一旁,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封完冰窖,三个人走了。王主任落在最后,悄悄塞给老陈一个信封。

“里面有点钱,街道给的困难补助。”王主任低声说,“过了年,来办事处,我给你找个扫大街的活儿。”

老陈捏着信封,没说话。

他推着空板车往家走。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路过菜市场时,他看见卖鱼的摊子,想起冰窖里那些冻鱼。他走过去,买了两条鲤鱼。

又买了点肉,买了白菜,买了豆腐。信封里的钱,他数了数,两百块。够过个年了。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老婆在厨房做饭,小梅在里屋看书。老陈把鱼和肉放在桌上。

“哪来的钱?”老婆问。

“街道补助的。”老陈说,“过年了,吃点好的。”

老婆看着那些菜,眼圈又红了。这次不是哭,是别的什么。

年夜饭很丰盛。红烧鱼,白菜炖肉,麻婆豆腐。小梅吃得特别香,说她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了。

“爸,过了年我就不上学了。”小梅突然说,“我打听过了,南方有工厂招工,包吃住,一个月能挣八百。”

老陈放下筷子:“胡说。你成绩那么好,必须考大学。”

“可是学费...”

“学费不用你操心。”老陈说,“我有办法。”

其实他没什么办法。但他这么说的时候,心里突然踏实了。就像在冰窖里,四周都是冰,冷得要命,但手里的冰镩是实在的,脚下的地是实在的。

吃完饭,老陈出门抽烟。雪又下起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黑暗中飘落。邻居家的电视开着,春节晚会的声音传出来,热闹得很。

老陈想起冰窖里的光。那些冰块折射手电筒的光,整个地窖亮晶晶的,像童话里的世界。那么冷的地方,却有那么美的光。

他想起父亲。父亲在冰窖里干活时,总是哼着歌。老陈问过他,这么冷的活儿,怎么还高兴?父亲说,正因为冷,才知道暖和有多好。从冰窖里出来,喝口热水,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老陈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越是寒冷,越能体会温暖的重量。冰窖里待久了,一碗热水就是天堂。冬天长了,春天才显得特别珍贵。日子苦够了,一点甜就能记一辈子。

屋里,老婆在叫他:“老陈,进来吃饺子了!”

老陈应了一声,踩灭烟头。他转身进屋,带进一股冷风。小梅给他盛了碗饺子汤,热气腾腾的。

老陈捧着碗,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窗外,雪还在下。但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