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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上窗棂

晨光漫上窗棂,今日风暖,天色晴和。

陈老四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窗棂上那片光。木格子把光切成一块一块的,斜斜地铺在炕席上。他数了数,一共十二块。靠窗的那块最大,靠墙的那块最小,像切得不齐的豆腐。

他躺着没动。七十六岁了,起床这件事变得很慢。要先等眼睛适应光线,再等耳朵听见声音,最后才是骨头一节一节地醒过来。屋外有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的。还有风,吹得窗纸噗噗地响,像有人在轻轻拍门。

“今日风暖。”他对自己说。

这句话是他父亲教的。父亲死的那年,陈老四才十二岁。父亲躺在床上,脸像晒干的茄子皮。那天早晨,父亲突然睁开眼睛,说:“老四,把窗户打开。”

陈老四推开窗户。晨光漫上窗棂,照在父亲脸上。

“今日风暖,天色晴和。”父亲说,说完就咽了气。

从那以后,每个风暖天和的早晨,陈老四都会想起这句话。六十四年了,像念经一样念了六十四年。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念,是父亲借他的嘴在念。人死了,话还活着,借别人的喉咙喘气。

他慢慢坐起来。骨头嘎吱响,像老屋的房梁。穿衣服花了很长时间,手抖得厉害,扣子总对不准扣眼。最后他放弃了,就这么敞着怀,反正今天不出门。

厨房里冷锅冷灶。儿子昨天来过,留下一袋米,一壶油,还有半斤猪肉。儿子说:“爹,我要去省城了,工地上缺人,一天一百二。”

陈老四没说话。他知道儿子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就像三十年前,儿子说“爹,我要娶李家庄的秀英”,二十年前说“爹,我要去南方打工”,五年前说“爹,你孙子考上大学了”。都是通知。

他舀了半碗米,想了想,又倒回去一些。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淘米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水里,像两根枯树枝。指甲缝里还有去年的泥,洗不掉了,长进了肉里。

灶火点起来时,屋里有了热气。陈老四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突然想起母亲。母亲死的时候更早,他八岁。母亲是饿死的,一九六零年。那天也是早晨,母亲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房梁。陈老四摇她,她不说话。后来父亲说:“别摇了,你娘走了。”

父亲把母亲卷在草席里,扛到后山埋了。没有棺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那天风很大,吹得父亲走路歪歪扭扭的,像扛着一捆柴。

粥煮好了,陈老四盛了一碗。粥很稀,能照见自己的脸。他慢慢喝,一口一口,喝得很仔细。牙齿掉了大半,只能用牙床磨。粥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喝完粥,他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门开着,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确实很暖,像谁的手在摸脸。天色晴和,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远处是山,青灰色的,一座连着一座,像躺着的巨人。

村里很安静。年轻人都走了,去省城,去南方,去有活干的地方。剩下的都是老人,像他一样,守着空屋子和几亩薄田。有时候几天听不见人声,只有狗叫,鸡叫,还有风刮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

陈老四眯起眼睛。他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他小时候就在那树下玩,父亲也在那树下乘过凉,父亲的父亲也是。树比他老,比村里所有人都老。树见过的事,比人记得的多。

“四叔,晒太阳呢?”

陈老四转过头,是王寡妇。王寡妇其实不寡,丈夫没死,只是二十年前跟一个外地女人跑了,再没回来。村里人还是叫她王寡妇,叫习惯了。

“嗯。”陈老四应了一声。

王寡妇拎着个篮子,篮子里是刚摘的豆角。她在陈老四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开始择豆角。手指很灵活,一掰,豆角就断了,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儿子走了?”王寡妇问。

“走了。”

“我儿子也走了。”王寡妇说,“去深圳了,说那边工资高。”

两人都不说话了。风还在吹,吹得王寡妇的头发一飘一飘的。她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松松垮垮的。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王寡妇突然说,“梦见我男人回来了,穿着走时那件蓝褂子,站在门口笑。我说你还知道回来,他不说话,就是笑。后来我醒了,屋里空空的。”

陈老四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他不会说,这辈子的苦水太多了,舀一勺倒一勺,没意思。

“四叔,你说人死了,到底去哪儿了?”王寡妇问。

陈老四想了想:“去哪儿?哪儿也不去,就在土里。”

“那梦里的呢?”

“梦里的不算。”陈老四说,“梦是活人做的,死人不会做梦。”

王寡妇点点头,继续择豆角。择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四叔,我走了,还得回去喂猪。”

“嗯。”

王寡妇走了,篮子一晃一晃的。陈老四看着她走远,拐过墙角,不见了。石墩上留下几根豆角蒂,绿绿的,还带着露水。

太阳升高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陈老四觉得有点热,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挪到屋檐的阴影里。阴影和光明的分界线就在他脚边,一边亮,一边暗。他的左脚在光里,右脚在暗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那时他还年轻,四十多岁,儿子才十几岁。妻子还在,在厨房里做饭,锅碗瓢盆叮当响。儿子在院子里背书,声音很大,震得窗户纸嗡嗡的。他坐在门口抽烟,看着太阳一点一点爬上来。

妻子说:“老四,吃饭了。”

他说:“来了。”

妻子做的玉米饼,又香又脆。儿子吃了三个,还要吃第四个,妻子说:“留点给你爹。”儿子就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那是哪一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风很暖,天色很晴和。妻子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只有出门走亲戚才穿。那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平常的一天,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记得特别清楚。

妻子死了十年了。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凹进去,像两个深洞。最后那几天,她疼得整夜整夜地叫,叫得邻居都睡不着。陈老四握着她的手,说:“忍忍,忍忍就好了。”

妻子说:“老四,我忍不了了。”

她说这话时,眼泪流下来,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陈老四给她擦,擦不完,一直流。后来她不流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说:“老四,我要走了。”

陈老四说:“去哪儿?”

妻子说:“去一个不疼的地方。”

然后她就真的走了。那天也是早晨,晨光漫上窗棂,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陈老四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得很高,屋里亮堂堂的。

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哭了一场,办了丧事。七天后,儿子说:“爹,我得回去了,厂里只请了七天假。”

陈老四说:“去吧。”

儿子走了,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从那以后,每一天都很长,长得像拉不完的面条。早晨起来,吃饭,晒太阳,吃饭,睡觉。一天就过去了。第二天还是这样,周而复始。

有时候他会想,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为了吃饭?为了睡觉?为了等死?想不明白。父亲没想明白,母亲没想明白,妻子也没想明白。也许根本就不用想,活着就是活着,像树一样,像草一样,像门口那块石头一样。

太阳快到头顶了,影子缩得很短。陈老四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腿有点麻,像有无数小针在扎。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

该做午饭了。其实不饿,但饭还是要吃的。人活着就得吃饭,这是规矩。

他走进厨房,看见儿子留下的那块猪肉。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红白分明。他盯着肉看了很久,突然想包饺子。

妻子最会包饺子。韭菜馅的,猪肉馅的,白菜馅的,都包得好。皮薄馅大,一个个像小元宝。儿子小时候能吃二十个,撑得直打嗝。妻子就笑,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老四不会包饺子,但他今天想试试。

他把肉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刀很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慢慢切,切得很仔细,肉末越切越细。然后是和面,水放多了,面太软,又加面,又太硬,又加水。反反复复,弄得满手都是面糊。

最后总算揉成了一个面团,不软不硬,刚刚好。他擦了擦汗,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擀面杖找不到了,他用一个酒瓶子代替。面皮擀得不圆,有的厚有的薄。馅调得咸了,又加了点水,又淡了,又加了点盐。手忙脚乱,像第一次做饭的新媳妇。

第一个饺子包出来时,他愣住了。这哪是饺子,分明是一个面疙瘩,馅都露在外面。他拆开重包,还是不行。包了拆,拆了包,案板上堆满了失败的作品。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站不住。他扶着案板,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流进眼睛里,辣辣的。他用手背擦,擦了一脸的面粉。

“算了。”他对自己说。

他把那些不成形的饺子都扔进锅里,加水,点火。水开了,饺子浮起来,有的开了口,露出里面的馅。他捞出来,盛了一碗。

坐在桌子前,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很厚,馅很咸,但确实是饺子的味道。他慢慢地吃,一个接一个,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吃完后,他坐在那里,看着空碗。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缺口,是儿子小时候摔的。妻子当时要扔,他说:“别扔,还能用。”

这一用就是三十年。

下午,陈老四又坐到门口。风还是暖的,天色还是晴和的。他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听鸟的声音,听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声。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妻子。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活这么久,就是为了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样子,记住他们说过的话,记住那些平常的早晨。

如果他也走了,谁还记得他们呢?儿子记得,但儿子记得的是另一个版本。在儿子的记忆里,父亲是沉默的,母亲是能干的,爷爷奶奶是模糊的影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像不同的镜子,照出不同的影像。

太阳开始西斜了,影子拉得很长。陈老四站起来,走进屋里。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些旧东西:父亲的旱烟袋,母亲的木梳,妻子的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还有几张照片,黑白的,已经发黄了。一张是全家福,他坐在中间,妻子站在旁边,儿子站在前面。照片上的他还年轻,头发乌黑,眼睛有神。

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人都在笑,包括他自己。他记得那天是春节,儿子从城里回来,带了一个相机。那是村里第一台相机,邻居都来看热闹。妻子特意换了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笑一个!”儿子说。

他们就笑了。咔嚓一声,时间就停在了那一刻。

陈老四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盒子很轻,但拿在手里很重。

他走到窗前。晨光早已褪去,现在是夕阳的光,金黄黄的,照在窗棂上。还是那十二块光,靠窗的最大,靠墙的最小,像切得不齐的豆腐。

今日风暖,天色晴和。

这句话他又念了一遍。念给父亲听,念给母亲听,念给妻子听,念给自己听。

明天呢?明天也许还是这样,风暖,天和。也许不是。但没关系,晨光总会漫上窗棂,总会有人睁开眼睛,看见那十二块光。

陈老四关上窗户,插好门闩。屋里暗下来,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红红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躺到炕上,闭上眼睛。很累,但很平静。

窗外,风还在吹,轻轻地,暖暖地。夜色漫上来,一点一点,吞没了村庄,吞没了山,吞没了所有光亮。

但在某个地方,晨光正在赶来。它穿过黑夜,穿过时间,穿过生与死的界限,向着每一扇窗棂,慢慢慢慢地漫上来。

总会漫上来的。

就像父亲说的,就像陈老四记得的,就像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将会看见的——

晨光漫上窗棂,今日风暖,天色晴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