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上的脚步声
一
李有福第一次看见那条铁轨时,它还是崭新的。那是1958年的春天,县里来了通知,说要在他们村和邻村之间修一条铁路支线。李有福当时十九岁,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测量队的人扛着仪器走来走去。
“有福,看啥呢?”村长王老栓叼着旱烟袋走过来。
“看他们画线。”李有福说。
王老栓吐出一口烟:“画线有啥好看的?等铁路修好了,那才叫好看。”
李有福没说话。他盯着地上那些白色的石灰线,心里想着别的事。三天前,他爹在采石场被石头砸断了腿,现在躺在炕上,家里就剩他一个劳动力。他娘早些年饿死了,妹妹才十二岁。
“有福啊,”王老栓又说,“修铁路要招工,一天给八分钱,你去不去?”
“去。”李有福说。
他需要钱。他爹的腿需要治,妹妹需要吃饭,家里需要粮食。八分钱一天,够买半斤玉米面。
二
修铁路的活儿比李有福想象的要苦。他们要从五里外的采石场把石头背过来,铺路基。一块石头少说也有七八十斤,李有福瘦,背不动大的,就背小的。小的也得五六十斤。
第一天下来,他的肩膀磨破了皮,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粗布褂子粘在肉上。晚上回家,妹妹小梅用温水给他擦洗,一边擦一边哭。
“哥,疼不?”
“不疼。”李有福说。
其实疼。但他不能说。说了,小梅哭得更厉害,爹在炕上听见了,心里难受。
第二天,李有福学聪明了。他在肩膀上垫了两块破布,又找了根扁担,一次挑两块石头。这样虽然重,但肩膀受力均匀些。
工地上有个老工人,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师傅。赵师傅看见李有福挑石头的样子,摇了摇头。
“小子,你这样挑,腰会断的。”
“那咋办?”李有福问。
赵师傅没说话,走过来教他怎么用腰劲,怎么换肩,怎么走路省力。李有福照着做,果然轻松了些。
“赵师傅,您懂得真多。”
赵师傅笑了笑:“我修过三条铁路了。第一条是日本人修的,第二条是国民党修的,这是第三条。”
“那您说,这铁路修好了,能通到哪儿?”
“通到该通到的地方。”赵师傅说,“铁路就是这样,你修到哪儿,它就通到哪儿。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李有福记住了这句话。但他当时不明白。
三
铁路修了三个月,路基铺好了,枕木也铺上了,就剩下铁轨还没运来。这时候,县里来了通知,说钢铁紧张,铁轨要推迟到明年才能运到。
工人们都散了。李有福领到了最后一份工钱——七块二毛钱。他攥着这些钱,站在已经铺好枕木的路基上,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哥,铁路不修了?”小梅问。
“修,明年修。”李有福说。
“那明年还能来干活吗?”
“能。”
但第二年,铁轨还是没来。第三年也没有。到了第四年,枕木已经开始腐烂了,有些被村民撬回家当柴烧。那条路基上长满了野草,只有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李有福不再等铁路了。他爹的腿一直没好利索,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他一个人。他种地,打短工,上山挖草药,什么都干。有时候他会路过那条废弃的路基,看着野草一年比一年高。
“哥,你说铁路还会修吗?”小梅长大了些,会问这样的问题了。
“不知道。”李有福说。
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子要过下去,路要走下去。铁路不修,人还得活。
四
1966年,李有福结婚了。媳妇是邻村的,叫秀英,是个能干的姑娘。结婚那天,李有福用借来的自行车把秀英接回家。路过那条废弃的路基时,秀英问:“这是啥?”
“本来要修铁路的。”李有福说。
“那咋不修了?”
“铁轨没运来。”
秀英“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是个实在人,不问那些没影的事。
结婚后,日子还是那样过。李有福种地,秀英操持家务,照顾公公和小姑子。小梅十六岁了,该说婆家了,但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嫁妆。
有一天,李有福从地里回来,看见爹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发呆。
“爹,看啥呢?”
“看那条路。”爹说,“我腿好的时候,也去修过两天。那时候想,铁路修好了,去县城就方便了,可以带你娘去看病。”
李有福没说话。他娘是得肺病死的,要是能及时送到县医院,也许不会死。但那时候没有路,只有一条三十里的山路,等抬到县城,人已经不行了。
“有福啊,”爹又说,“人这一辈子,就是在走路。有的路修好了,有的路修一半停了。但你不能停,你得继续走。”
李有福点点头。他懂爹的意思。
五
1978年,李有福四十岁。小梅已经嫁人了,嫁到了三十里外的村子。爹在三年前去世了,临终前还念叨着那条没修成的铁路。
这一年春天,县里又来了人。这次不是测量队,是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沿着那条长满野草的路基走了一圈,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几天后,村长——已经不是王老栓了,王老栓也去世了,现在是他的儿子王建国——召集村民开会。
“乡亲们,好消息!”王建国说,“国家要重新修铁路了!这次是真的,铁轨已经运到县里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高兴,有人怀疑。高兴的是修铁路能招工,能挣钱;怀疑的是,这话二十年前就听过。
李有福没说话。他想起赵师傅的话:“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他等了二十年,铁路终于要修了。但他这二十年,并没有只是等。他种地,养家,送走了爹,嫁出了妹妹,养大了自己的孩子。他一直在走自己的路。
铁路真的修起来了。这次很快,三个月就铺好了铁轨。通车那天,全村人都去看。李有福也去了,带着秀英和两个孩子。
火车来了,是一列绿色的客车,鸣着汽笛,轰隆隆地开过来。村民们欢呼起来,孩子们追着火车跑。李有福站在人群里,看着火车驶过,心里很平静。
“爹,火车真大!”大儿子说。
“嗯。”李有福应了一声。
“爹,你以前修的就是这条铁路吗?”
“修过一点。”李有福说,“主要是修路基。”
“那您现在高兴吗?”
李有福想了想,说:“高兴。”
他是高兴的,但不是因为铁路修通了,而是因为他明白了赵师傅那句话的意思。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这二十年,他虽然没有等到铁路,但他走出了自己的路。那条路比铁路更长,更坚实。
六
1998年,李有福六十岁。铁路已经通了二十年,村里变化很大。有人靠铁路做起了小生意,有人坐火车出去打工,有人把农产品运到城里卖。李有福的儿子也坐火车去了南方,在工厂打工,每年春节才回来。
李有福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他还是每天早起,去地里转转。他的地就在铁路旁边,隔着一条水渠,能看见火车来来往往。
有一天,他在铁路上遇见了一个人。那人穿着铁路制服,正在检查铁轨。李有福觉得眼熟,走近一看,是赵师傅的儿子小赵。小赵现在也是铁路工人了,子承父业。
“李叔!”小赵认出了他。
“是小赵啊,你爹呢?”
“我爹去年走了。”小赵说,“走之前还念叨您呢,说您是他教过的最认真的徒弟。”
李有福笑了笑。他想起了赵师傅教他挑石头的样子,想起了那些修铁路的日子。
“李叔,我爹常说一句话,您还记得吗?”
“记得。”李有福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对!”小赵说,“我爹说,他修了一辈子铁路,最大的体会就是这句话。铁路不是画在地图上的线,是一寸一寸修出来的。人生也是这样,不是想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李有福点点头。他看着脚下的铁轨,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直延伸到远方。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又一列火车要来了。
“小赵,你爹是个明白人。”李有福说。
“您也是。”小赵说。
火车来了,是一列红色的货车,拉着长长的车厢,轰隆隆地驶过。李有福站在铁路边,看着火车远去,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远山的轮廓里。
他转身往家走。夕阳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条路他走了六十年,还会继续走下去。因为路就在脚下,不走,就永远没有路。走了,路就出来了。
就像这条铁路,等了二十年,最终还是修通了。但更重要的是,在这二十年里,人们没有只是等。他们在走,在生活,在用自己的方式修着各自的路。
李有福走到村口,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树更老了,但枝叶依然茂盛。他想起十九岁那年,站在这里看测量队画线的情景。那时候他年轻,以为铁路修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在他明白了,铁路修不修,日子都要过。路有没有,人都得走。区别只在于,你是坐着等路出现,还是迈开腿走出自己的路。
他选择了后者。所以他有了今天。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李有福推开家门,秀英正在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回来了?”秀英问。
“回来了。”李有福说。
他坐在门槛上,点起一袋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条崭新的铁轨,看见了年轻的自己,看见了赵师傅,看见了所有在这条路上走过的人。
路是走出来的。他一直走着,所以有了路。
一直走,就总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