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尺》
林心把听筒放回原处，指尖残留着电话线的冰凉。窗外已是深夜，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她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这是本周第三次，小雨在凌晨两点打来电话，哭诉着前男友的背叛，而林心又一次放下手中的书，驱车二十公里去到那个熟悉的咖啡馆。
"林老师，您说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我明明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小雨的眼泪滴落在桌面上，像破碎的玻璃珠。
林心递过纸巾，轻声说："付出本身没有错，但爱不是单方面的给予。"
她心里却在问自己：那我的付出呢？是否也早已失了分寸？
林心是市里最有名的心理咨询师之一，不是因为她的资历最深，而是因为她"从不拒绝需要帮助的人"。她的诊室里摆满了来访者送的感谢卡片，墙上挂着"仁心仁术"的锦旗。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些荣誉背后，是她不断透支的自我。
"林医生，您看这个案例..."实习生小张递来一份资料。
"放那儿吧，我等会儿看。"林心揉了揉太阳穴，她刚结束与小雨的第三次深夜会面，眼下是浓重的阴影。
"可是...今天是您女儿的生日，您答应要陪她过生日的。"小张犹豫地说。
林心猛地抬头，手机日历上赫然显示着"女儿生日"的提醒，已经被她划掉三次了。她想起昨晚丈夫疲惫的眼神："你又加班？心心已经睡了，她说妈妈不爱她了。"
那一刻，林心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仿佛有人用钝器击中了她的心脏。
新来访者陈明出现了。他自称是企业高管，因焦虑症寻求帮助。第一次见面，他就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洞察力，似乎能看透林心的每一个表情。
"林医生，您太善良了。"陈明微笑着说，"但善良需要有边界，不是吗？"
林心愣住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她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随着咨询深入，陈明开始频繁联系林心。先是工作时间的咨询，然后是午餐时间的"顺便聊聊"，接着是下班后的电话，最后是深夜的短信。林心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拒绝他，仿佛他的需求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林医生，我今晚又失眠了，能见个面吗？我在您家楼下。"
这样的信息在凌晨三点响起。林心裹着外套下楼，看见陈明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瓶酒。
"您不该来的。"陈明突然说，"您这样无底线地付出，只会让我更加依赖您，而不是真正解决问题。"
林心愕然。
"您看，"陈明晃了晃酒瓶，"就像这酒，适量有益健康，过量则伤身。您的善良也是一样，没有尺度的付出，对双方都是伤害。"
那晚，林心第一次没有立即回应陈明的需求，而是坚定地说："我们的咨询时间是周二上午十点，其他时间请您联系我的助理。"
陈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尊重。
"林医生，您变了。"小雨在一次咨询中说，"以前您总是随叫随到，现在...您会告诉我'这不是咨询时间'。"
林心微笑着点头："是的，我学会了真诚有尺，付出有度。"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冷漠了？"
"不是冷漠，是尊重。"林心轻声说，"真正的帮助不是代替他人行走，而是教他们如何自己站立。如果我总是无条件地扶着你，你永远学不会走路。"
小雨沉默了片刻，眼中闪着泪光："我明白了。上周我男朋友又来找我，我拒绝了他借钱的要求。他说我变了，不再爱他了。但奇怪的是，这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内疚。"
"因为你在保护自己的边界。"林心说，"真诚不是无底线的付出，而是带着清醒的关怀。"
林心站在咨询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她想起陈明最后一次咨询时说的话："您知道为什么人们常说'升米恩，斗米仇'吗？因为当一个人习惯了你的过度付出，你的'正常'在他眼中就成了'不够'。"
她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深意。真诚需要尺度，就像琴弦，太松则无声，太紧则断。付出需要分寸，如同阳光，适量温暖万物，过量则灼伤生命。
那天晚上，林心早早回了家。女儿扑进她怀里，丈夫准备了简单的晚餐。餐桌上，心心问："妈妈，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心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轻声说："因为妈妈学会了，爱别人之前，要先爱自己。真诚有尺，付出有度，这才是真正的善良。"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圆满而不刺眼，明亮而不灼人。恰如那句古老的智慧：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万物皆有度，过犹不及。
真正的善良，不是无底线的牺牲，而是带着锋芒的温暖；真正的真诚，不是毫无保留的倾泻，而是有边界的分享。当我们在付出时记得给自己留一盏灯，那光不仅能照亮他人，更能指引我们回家的路。
林心终于明白，心尺不是用来丈量他人的标尺，而是用来校准自我的罗盘。唯有如此，我们的善意才能如清泉般源源不断，而非如烛火般燃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