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上的雾霭与旧时光
厨房的蒸汽晕染了窗，在寒冷的玻璃上画下温暖。
窗外的风像是一头困兽，在冬夜的旷野上凄厉地嘶吼，撞击着这栋老旧公寓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回响。而在屋内，在这方寸之间，另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厨房的灶台上悄然打响。
林婉贞系上了那条洗得发白但依然挺括的围裙，将火苗调到了最小。锅里的油温刚刚好，滋啦一声，那是热油与生姜相遇的欢呼。她切好的排骨入锅，瞬间激起一阵白烟。这烟雾并不呛人，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焦香，那是食物成熟的前奏，也是生活回归秩序的信号。
林婉贞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一颗大白菜。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刀下去都精准而有力。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她习惯了这种节奏。她的儿子阿明在外地工作，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回来了。电话里总是匆匆几句，说忙，说加班，说下次一定早点回来。但“下次”总是遥遥无期，就像这窗外的风，刮完这一阵，下一阵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来。
厨房里渐渐充满了水蒸气。那不是干燥的热空气，而是带着水分子的、浓稠的白色雾霭。它们从锅盖的缝隙里溢出，在空中盘旋，然后像一群顽皮的小精灵，争先恐后地涌向厨房唯一的出口——那扇朝北的窗户。
起初，窗户只是微微起了一层薄雾。那是冷热空气剧烈碰撞的结果。玻璃上凝结出无数细小的水珠，它们汇聚在一起，变得模糊不清。林婉贞停下手中的动作，端起汤锅，轻轻晃动。一股更浓郁的蒸汽升腾而起，这一次，它们毫不客气地扑向窗户。
厨房的蒸汽晕染了窗，在寒冷的玻璃上画下温暖。
林婉贞走到窗前，伸出手指，在那一层模糊不清的白色上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与指尖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的手指在雾气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水痕，就像是在那原本漆黑、寒冷、荒芜的世界里，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过这道口子，她能看到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路灯昏黄，积雪斑驳，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束在雾气中拉得长长的，像是一把把利剑刺破黑暗。
但很快，水痕又消失了。新的蒸汽涌上来，重新覆盖了这一切。这一次，蒸汽没有像水珠那样凝结成水，而是像墨汁滴入清水中一样，迅速晕染开来。原本清晰的玻璃变得如同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林婉贞看着这幅画，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阿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时候，她也会在冬天给他煮红薯粥。那个小小的孩子，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窗户上的雾气。他会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雾气上画一只小鸟，或者画一颗爱心，然后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妈妈，你看，我画了什么。”
那时候的窗户也是这么冷，但画出来的东西却是这么暖。
现在，她老了，手也不再那么灵巧。她在玻璃上画了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在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出这间屋子，飞向那个阿明所在的遥远的城市。她知道，阿明也看到了这幅画。或许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在某个疲惫的瞬间，他也曾在自己的窗前，画下一只蝴蝶，或者一朵云。
蒸汽还在不断地涌出，不断地晕染。厨房里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小，雾气越来越浓。林婉贞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但她并不想打开窗户。她害怕一旦空气流通，这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温暖就会消散。她想要留住这一刻，留住这满屋的雾气，留住这虚假却真实的温暖。
她转过身，继续煮着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在雾气中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一种催眠的节拍。她看着锅里翻滚的气泡，看着白色的泡沫破裂，就像看着自己的思绪在空中飘散。
时间在雾气中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流逝得缓慢而沉重。她仿佛看到了阿明推门而入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扑进这团温暖的白雾里。她仿佛听到了他喊了一声“妈”，声音有些沙哑，但充满了亲切。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她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突然，门铃响了。
林婉贞愣了一下，手中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她看着那扇被蒸汽完全遮蔽的窗户，仿佛透过那层厚厚的白色，看到了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快步走向门口，围裙上的水珠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有开门，而是先透过猫眼向外看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疲惫却掩饰不住的笑意。
是阿明。
门开了。一股夹杂着寒风和雪花的味道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厨房里那层厚厚的蒸汽。窗户上的雾气开始迅速消散，水珠汇聚成水流，顺着玻璃缓缓滑落，像是一行行眼泪，又像是某种告别的仪式。
厨房里的温暖并没有因为蒸汽的消散而减少，反而因为那个人的到来而变得更加炽热。林婉贞看着站在门口的儿子，眼眶湿润了。她伸出手，轻轻擦了擦窗户，这一次，玻璃变得格外明亮，映出了她满脸的笑容，也映出了厨房里依然在咕嘟作响的汤锅。
虽然窗户上的雾气已经散去，但在那刚刚被擦拭干净的玻璃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蒸汽的痕迹。那是一层看不见的膜，将屋外的严寒隔绝在外，将屋内的温暖紧紧锁住。
那一夜，厨房的灯光很亮。蒸汽虽然散去了，但它曾经画下的温暖，却深深地烙印在了这个冬夜，烙印在了林婉贞和阿明的心里。就像那层淡淡的、看不见的水汽，永远地附着在生活的玻璃上，无论岁月如何更迭，无论冬夜多么寒冷，只要想起那厨房里升腾起的蒸汽，想起那在窗上晕染开的温暖，心就会变得柔软而坚定。
窗外，风依然在吹，雪依然在下。但在那扇擦得干干净净的窗户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厨房，那里有一锅热汤，有一盏灯，还有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共同抵御着这世间所有的寒冷。